牡丹廳里安靜下來。
落地電扇還在窗邊呼呼轉著,網罩發出輕微的震顫聲。
黃毛幾人手裡還捏著筷子和酒杯,背脊卻已經挺得筆直。
他們不知道林風要說什麼。
可直覺告訴他們,這事不小。
林風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咬在嘴裡。
黃毛眼疾手快,立刻摸出打火機湊過去,雙手攏著火苗給他點上。
林風吸了一口。
青白色煙霧在吊燈下散開。
他看著黃毛四人,語氣不急不緩。
「你們平時在街面上混,一個月能落手裡多少錢?」
黃毛愣了一下。
這話問得太直接。
他臉有些發熱,乾笑道:「風哥,我們這哪算混,就是瞎晃。平時幫人跑個腿,去撞球廳、錄像廳門口幫人看個場,一個月下來,能混個百十塊錢就算好的。」
他說著,又有些不好意思。
「要是點背,飯錢都得互相湊。」
寸頭在旁邊小聲接話:「上個月我連買包紅塔山的錢都沒有,抽了一整個月散花。」
瘦小子也低著頭。
幾個人剛才還在飯桌上喝酒划拳,這會兒全像被人揭了短。
林風點點頭。
他沒有笑他們。
「佳佳私人影吧現在的生意,你們都看到了。」
黃毛連忙點頭。
「風哥,那生意好得不得了。」
「包廂天天滿客。」
「街機那邊也是天天排隊。」
林風把菸灰彈進菸灰缸。
「生意好,就意味著事情多。」
「梅姐一個人盯吧檯、算帳、招呼客人,忙不過來。」
「我還要上學,也不可能天天守在店裡。」
他抬眼看向幾人。
「店裡需要人。」
黃毛眼睛猛地一亮。
他以為林風是讓他們看場子。
這種事他們熟。
「風哥你放心!」
黃毛拍著胸脯。
「有我們在,絕對沒人敢去影吧鬧事。」
「誰敢砸場子,我第一個廢了他!」
寸頭也跟著點頭。
「對,風哥一句話就行。」
林風搖了搖頭。
「不是讓你們看場。」
黃毛一愣。
林風道:「我是要招全職店員。」
包廂里又靜了靜。
林風把話說得很清楚。
「客人來了,要端茶倒水。」
「包廂空了,要進去打掃衛生,換垃圾袋。」
「地上髒了,要拿拖把拖乾淨。」
「街機卡幣了,要處理。」
「客人排隊,要維持秩序。」
「收銀、找零、看好機器,這些都得有人做。」
他頓了頓。
「每天兩班倒。」
「這就是全職店員要乾的活。」
黃毛幾人面面相覷。
他們在街頭晃慣了,平時最煩的就是幹這種伺候人的活。
寸頭臉色有些漲紅,猶豫道:「風哥,咱們兄弟幹這個,是不是有點……」
林風看了他一眼。
「覺得丟人?」
寸頭不敢接話。
林風叼著煙,聲音不高。
「靠自己雙手幹活掙錢,沒什麼丟人的。」
「真丟人的,是兜里掏不出一個大子兒。」
「是去飯店吃飯,被人指著鼻子罵衣冠不整。」
這句話一下戳中了黃毛幾人的肺管子。
剛才大堂經理那種眼神,他們現在還記得。
那不是罵一句混子那麼簡單。
那是從骨頭縫裡覺得他們不配。
黃毛咬了咬牙。
「風哥說得對。」
「幹活掙錢,不丟人。」
瘦小子也抬起頭。
「這活我們干。」
林風卻沒急著讓他們表態。
「先別急。」
「聽完待遇再說。」
他把半截煙夾在指間。
「包吃,包住。」
「影吧後面那間大雜物間,我會讓人騰出來,收拾成宿舍。」
「店裡先管兩頓飯。要是忙到晚上,晚飯也算店裡的。」
「至於工資……」
林風停了一下。
黃毛幾人的呼吸瞬間粗了。
蔣梅坐在旁邊,眼神也動了動。
林風輕描淡寫地吐出一個數字。
「一個月,六百。」
整個牡丹廳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聲音。
死一般安靜。
黃毛嘴巴微張,手裡那隻一塊錢一個的一次性打火機,「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寸頭猛地站起來,身後的椅子被帶翻,和地面摩擦出刺耳聲響。
瘦小子更誇張,半邊身子從椅子上滑了下去,差點坐到地上。
蔣梅手裡的茶杯也晃了一下,茶水險些灑出來。
九八年的海平縣。
棉紡廠正式老工人,一個月累死累活也就兩三百。
剛進廠的學徒工甚至只有一百多。
現在廠里工資拖拖拉拉,能準時拿到兩百塊的人,都得燒高香。
六百塊。
對這群平時連飯錢都湊不齊的街頭混混來說,簡直是一筆做夢都不敢想的錢。
拿回家,比他們老子賺得都多。
誰還敢指著鼻子罵他們是爛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