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毛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聲音都發顫。
「風哥,你……你剛才說多少?」
林風看著他。
「六百。」
寸頭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不是做夢。
他眼眶一下紅了。
他家裡窮得揭不開鍋。
老娘常年吃藥,老爹蹬三輪車,一天曬到晚也掙不到十塊錢。
有了這六百塊,他娘能吃上好藥,他爹也不用大熱天拼命。
瘦小子聲音發抖。
「風哥,你沒尋我們開心吧?」
林風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
「我沒閒工夫拿錢尋開心。」
「先按試用期一個月六百干。」
「干好了,以後就照這個發。」
「每個月,一分不少。」
黃毛雙手都在哆嗦。
他抓起面前滿滿一杯白酒。
「風哥!」
林風伸手壓住他的酒杯。
「酒先放下。」
黃毛愣住。
「錢不是白拿的。」
「拿了我的錢,就得守我的規矩。」
黃毛立刻挺直腰板。
「風哥你說!」
「什麼規矩我們都守!」
林風豎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不許惹事。」
「影吧是做正經生意的地方。」
「收起你們在街頭那套混混做派。」
「不管以前跟你們有過節的,還是街面上看不順眼的,只要進了店,就是客。」
「誰敢在店裡動手,或者借著店裡的名義在外面耍橫,直接滾蛋。」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許欺客。」
「收銀找零,該是多少就是多少。」
「帳面上誰敢動手腳,我不會給第二次機會。」
「進門的都是給咱們送錢的衣食父母。」
「不管是學生,還是街上的人,都給我客客氣氣。」
「誰要是甩臉子,得扣工資。」
林風又豎起第三根手指,指向蔣梅。
「第三,聽梅姐的話。」
「店裡大小事務,全由梅姐安排。」
「她指東,你們不能往西。」
「她讓你們攆人,你們就把人給我攆出去。」
「她讓你們掃地,你們就別嫌拖把髒。」
「誰敢頂撞她,這份工作就不用幹了。」
這三條規矩,條條釘在痛處。
既斷了他們把錄像廳當混混據點的念頭,又把蔣梅的權威徹底立住。
黃毛沒有任何猶豫。
他眼眶通紅,聲音發啞。
「風哥,我黃毛雖然沒讀過什麼書,但懂什麼是恩情。」
「昨天你給我們面子,今天給我們路。」
「以後這店就是我家。」
「誰敢在店裡找不痛快,除非從我身上踩過去!」
說完,他仰起脖子,一口將杯里的白酒悶干。
辛辣的酒液燒得他滿臉通紅。
他眼淚都快嗆出來,卻硬是沒咳嗽一聲。
寸頭、瘦小子和另一個小子也紛紛站起來。
「聽風哥的!」
「聽梅姐的!」
「誰壞規矩誰是孫子!」
幾隻酒杯碰在一起。
玻璃聲清脆。
四個無根的浮萍,在這一刻,被六百塊錢和一份尊嚴,徹底釘在了林風這條船上。
蔣梅坐在旁邊,看著這幾個平時在街頭桀驁不馴的半大小子,此刻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服帖,心裡暗暗咋舌。
她腳尖在桌下輕輕碰了林風一下。
然後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林老闆,你是不是闊得有點過頭了?」
「一個月六百,你養大爺呢?」
林風聞到她靠過來時帶起的梔子花香,沒躲,也沒接她的話茬調笑。
他聲音同樣壓得很低。
「我可不是傻闊。」
「很多事,離了他們不行。」
蔣梅看著他。
林風又淡淡補了一句。
「錢買的是規矩,也是命。」
蔣梅心尖莫名一顫。
這話太老辣。
根本不像一個十八歲高中生該說出來的。
林風心裡很清楚。
這四個人,就是他的原始班底。
以後盤子鋪開,手裡必須有一批絕對忠誠、敢聽話也敢辦事的人。
不下重金,怎麼養得熟?
不是自己人,以後遇到真麻煩,怎麼敢用?
六百塊在這個年代確實高。
但對重生回來的林風來說,這只是一筆小得不能再小的投資。
飯局很快結束。
桌上的菜被吃得乾乾淨淨。
黃毛幾人喝得滿臉通紅,卻精神百倍。
他們現在是有正經工作的人了。
而且是一個月六百的店員。
這種身份轉變,讓他們走路都覺得腳底發飄。
林風站起身。
「走吧,結帳。」
黃毛立刻衝過去拉開包廂門。
動作麻利得讓蔣梅都愣了一下。
一行人浩浩蕩蕩走出牡丹廳。
樓梯上的紅地毯踩著依然柔軟。
可黃毛幾人再也沒有剛來時的侷促和自卑。
他們挺胸抬頭,大步往下走。
海平飯店大堂依然燈火通明。
紅地毯上,不少客人還在推杯換盞。
林風走在最前面,蔣梅落後半步,黃毛四人緊緊跟在後面。
剛到前台收銀處,林風腳步一頓。
前台邊站著兩個人,很巧,都認識。
一個是棉紡廠周副廠長。
灰色的確良短袖,挺著啤酒肚,雙手背在身後,神色矜持。
另一個頭上纏著一圈顯眼的白紗布,正滿臉堆笑地從舊皮夾里往外掏錢。
棉紡廠後勤科長,徐德貴。
為了平息白天派出所事件在廠里的影響,也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徐德貴今晚咬牙下了血本,請周副廠長來海平飯店吃大餐。
他正數著錢,一抬頭,正好撞見林風。
徐德貴的臉部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頭上的傷口似乎也跟著隱隱作痛。
他的目光先掃過林風,又落到旁邊穿著惹眼的蔣梅身上,最後看向黃毛那群流里流氣的半大小子。
眼底瞬間湧起陰毒的火氣。
昨天他老婆給他出頭,被這幫混混給收拾了一頓。
今天在派出所,他老婆又被蘇振國和廠里雙重施壓,簽了調解書。
這口氣,他憋到現在都沒咽下去。
徐德貴冷笑一聲,故意拔高聲音。
「喲,這不是林風嗎?」
「怎麼,白天剛從派出所出來,晚上就帶著一群叫花子來見世面了?」
大堂里不少人被這聲音吸引過來。
徐德貴又看了看黃毛幾人,滿臉鄙夷。
「海平飯店現在真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了。」
「也不嫌髒了這的紅地毯。」
黃毛臉色瞬間沉下來。
拳頭一下攥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