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校園悶熱得厲害。
教室里的吊扇吱呀轉著，吹下來的風全是熱的。黑板右上角寫著高考倒計時十九天。
林風走進高三二班時，原本嘈雜的教室安靜了一瞬。
王浩坐在前排，看到林風和趙成一起進來，臉色頓時難看了些。
林風沒理他。
他的目光先落到蘇清顏座位上。
蘇清顏在。
她穿著藍白校服，裡面是一件洗得很乾淨的白襯衫，正低頭整理一疊卷子。聽見腳步聲，她抬頭看過來。兩人視線撞上，她很快又低了下去，耳尖一下紅了。
林風回到座位，放下書包，輕聲問：「前天你爸把你帶哪兒去了？」
蘇清顏手裡的筆微微一頓。
她想起父親那天在車上說的話，想起那句「離林風遠一點」，眼神頓時亂了一下。
「沒……沒去哪兒。」
「真沒去哪兒？」
蘇清顏把一張數學卷子推過來，聲音很輕。
「你又請假，還是快複習吧。」
林風笑了：「蘇班長，你這轉移話題有點生硬啊。」
蘇清顏臉更紅了，小聲說：「那你別問。」
林風壓低聲音：「你爸是不是說我壞話了？」
蘇清顏立刻抬頭：「沒有！」
她說得太急，反倒把自己賣了。
林風嘴角一彎：「看來我猜中了。」
蘇清顏一下急了，又把卷子往他那邊推了推。
「你別亂想。我爸他……他就是擔心我高考。」
「他平時都挺嚴厲的。」
林風點點頭：「嗯，對男同學尤其嚴厲。」
蘇清顏被噎住，低頭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她從書本里抽出一張折好的紙條，悄悄遞給林風。
「這是昨天老師講的重點。」
林風伸手去接。
課桌底下，兩人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
只是很輕的一下。
蘇清顏整個人像被燙到，手指倏地縮回去，臉一下紅到脖子。紙條差點掉在地上。林風眼疾手快，接住紙條，沒再逗她。
他打開紙條。
上面寫滿了各科複習重點，字跡清秀工整，一條一條標得很細。最後還有一句：
「看不懂就問我。」
林風看了半晌，把紙條折好，放進課本最裡面。
後排的趙成伸頭偷看。
「風子，班長給你開小灶啊？」
蘇清顏嚇得立刻坐直。
林風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本數學練習冊，拍在趙成桌上。
「你也有份。」
趙成臉都綠了：「算了算了。」
「這種好事，還是你自己享受吧。」
課間時，林風又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句話，順著桌角推過去。
「放學請你吃橘子冰棍。」
蘇清顏一愣，連忙伸手壓住紙條。她飛快看了眼四周，耳朵都紅透了，半天才用極小的幅度點了點頭。
放學後，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夕陽斜著照進來，把課桌邊緣染成一層橘黃。吊扇還在慢悠悠地轉。窗外操場上有零零散散的腳步聲，整個高三教室都籠著一種青春的悶熱和焦躁。
蘇清顏坐在林風旁邊，認真講數學函數題。
趙成坐在對面，眼神空得嚇人。
「這裡先畫坐標，再標關鍵點。」蘇清顏講得很耐心，「然後看定義域，接著代進去……」
她講完第一遍，輕聲問：「趙成同學，你聽懂了嗎？」
趙成誠實搖頭。
蘇清顏又講第二遍。她把公式拆開，一步一步寫。趙成盯著本子看了半天，憋出一句：
「這個叉叉為什麼會變成二？」
蘇清顏愣住了。
林風扶了下額頭。
「胖子，那是未知數，不是叉叉。」
趙成乾笑：「我知道，我故意考你們。」
林風把筆往桌上一放：「你再考，我就讓你回家考紅薯。」
蘇清顏差點笑出來，又趕緊忍住，繼續講。
接下來半小時，三角函數、幾何輔助線、基礎函數、數列，什麼題都過了一遍。
趙成不是一點不會。
而是基礎不牢，很多題老師一講能聽懂，可題目稍微變一下，他就不會了。
數學尤其明顯。簡單題還能做，稍微繞一點就卡殼。英語也差不多，單詞記不牢，語法全靠蒙。
蘇清顏翻完趙成卷子，聲音都輕了許多。
「如果按正常複習進度，時間可能……不太夠。」
趙成趴在桌上，悶聲道：「班長，你說得太委婉了。別救了，埋吧。」
林風看著黑板上的倒計時。
十九天。
常規辦法，已經來不及了。
他當然可以直接押題。
九八年的高考試卷，他記得太清楚。
可問題也在這裡。
一個常年倒數的林風，突然拿高分，已經夠嚇人。
再加一個趙成。
兩個學渣同時爆種，學校會怎麼想？外頭的人會怎麼想？
到時候，成績暴漲帶來的不是喝彩，而是質疑。
泄題、作弊、走關係，什麼髒水都會來。
他要的是拿高分的高考，不是把自己和趙成一起架在火上烤。
所以題可以押。
但不能押得太直白。
更不能讓所有人覺得，這成績來得毫無緣由。
他得有個藉口。
一個能把「懷疑」，轉移成「奇蹟」的藉口。
林風手裡的原子筆在指間轉了一圈，眼神慢慢沉下去。
這件事，不能當著蘇清顏的面說。
蘇清顏太認真。
她一旦知道自己想靠押題硬拉趙成，只會覺得太離奇，自己也沒法解釋。
而跟趙成就不用解釋那麼多了，
隨便忽悠兩下，他就會乖乖聽話。
蘇清顏低頭看著趙成剛做完的幾道題，眉頭輕輕蹙著。
她不是嫌棄趙成笨，只是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趙成同學。」
趙成抬頭：「班長，你說。」
蘇清顏把卷子整理好，聲音很輕。
「你現在最要緊的，還是補基礎。」
趙成小心翼翼問：「那我還有救嗎？」
蘇清顏猶豫了一下。
她不太會說謊，最後還是認真道：「如果從現在開始好好補，成績肯定能提一些。」
趙成眼睛剛亮一點。
蘇清顏又小聲補了一句：「但只剩十九天了，想提很多……可能不太現實。」
趙成臉上的光一下滅了。
蘇清顏看他這樣，也有些不忍。
「其實重讀一年也不是壞事。你基礎補起來，明年會穩很多。」
趙成低著頭，半天沒吭聲。
重讀？
他家哪還有錢讓他再讀一年。
這次要是考不上，他多半就真得出去打工了。
林風看著他這副樣子，腦海里忽然閃過前世的畫面。
南下廣東。
進黑廠。
右手被機器軋斷。
後來趙成醉醺醺給他打電話，笑著說自己現在左手吃飯也不耽擱。
那笑聲里，全是苦。
林風把筆按在桌上。
無論用什麼法子，這輩子都不能讓胖子再走那條路。
蘇清顏抿了抿唇，從書包里翻出兩張紙。
一張遞給林風，一張遞給趙成。
「這是我歸納的英語常用短語，你們今晚先背一下。」
趙成接過去，勉強笑了笑。
「謝謝班長。」
蘇清顏收好書包，推著自行車出了校門。
走出去幾步，她又停下，回頭看著林風。
「你答應過我，不准再出事了。」
林風點頭：「記著呢。」
蘇清顏這才騎車離開。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校門外，趙成才蔫了吧唧地往操場邊的台階上一坐。
「風子，算了吧。」
「班長都說了，我這情況沒戲了。」
林風沒接這話，只從書包里拿出一疊手寫的題，遞到他面前。
這些題是他複習用的，裡面摻得有高考考題。
「從今天開始，你每天做這個。」
趙成一愣。
「啥意思？」
「以後每天，你就做我給你的題。」
趙成低頭翻了兩頁，臉都皺起來了。
「風子，你這是想幹嘛？我連班長講的都費勁，你給我弄這些，我也不會啊。」
林風看著他，語氣很平。
「讓你做你就照做。」
趙成苦著臉：「總得讓我知道為啥吧？」
林風淡淡道：「你想不想開個遊戲廳？」
趙成整個人一下坐直。
「遊戲廳？」
林風道：「你只要聽話照做，高考結束，我投資你開個遊戲廳。」
趙成眼睛都瞪圓了。
「真的假的？風哥！你還有錢？」
林風看了他一眼。
「那個錄像廳能花我幾個錢？」
「你哥我可是贏了十萬。」
趙成喉嚨滾了滾，盯著那疊題，眼神一下就變了。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親爹！」
林風笑罵一句，把那疊手寫題拍進他懷裡。
「兒子，題拿好。」
「回家做，做不明白明天來找我問。」
趙成一把抱住那疊紙，腰杆都挺直了。
「親爹放心！」
「為了我的遊戲廳，我今晚不睡也給它做完！」
林風抬手敲了他一下。
「少喊口號。」
「剩下的十九天，你只要不聽話，遊戲廳改廁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