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
城南派出所門口的水泥地還帶著夜裡的潮氣。
大鐵門發出沉重的嘎吱聲。
徐德貴拖著步子跨出門檻,皺巴巴的西裝搭在臂彎里,頭髮塌了半邊,臉腫眼青,眼底全是紅血絲。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條滑稽的白底紅花大褲衩,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門口的國徽在晨光里發亮。
他心裡卻一點都不亮。
昨晚王所長答應幫他壓一壓。
可壓一壓,不是沒發生。
紅星招待所門口那麼多人看見了。
還有那道該死的聲音。
「棉紡廠徐科長嫖娼被抓了!」
那一句話,像一把鈍刀,直接把他臉皮撕下來踩進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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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邊賣油條的鋁鍋正往外冒白騰騰的熱氣。
徐德貴站在風口,摸出半包被壓扁的紅塔山,手抖了兩下才點上。
辛辣的煙味嗆進肺里,他發熱的腦子總算冷靜了一點。
昨晚那場風波,處處透著邪性。
精準的房間號。
公用電話亭里的年輕男聲。
警察來得又快又准。
還有招待所門口人群里,那道刻意拔高、變了調的喊聲。
所有線索在徐德貴腦子裡轉了一圈,最後死死定格在林風那張年輕的臉上。
絕對是那個小畜生!
不。
不能再把他當小畜生看了。
他想起之前海平飯店老闆陳建對林風的態度。
低頭,賠笑,親自給他打五折。
黃毛那幫街面半大小子見了林風是什麼態度?
站得筆直,張口閉口風哥。
一個家裡窮得揭不開鍋的十八歲高中生,怎麼可能突然有錢,突然有人,突然有這種手段把他往死里整?
除非背後站著大人物。
黑的。
白的。
至少有一邊夠硬。
徐德貴越想,後背越涼。
他是個穿皮鞋、端鐵飯碗的公家人,在棉紡廠耀武揚威沒問題,可真跟那些刀口舔血、不講規矩的人死磕,他沒那個膽子。
今天他能靠著和王所長的交情勉強過關。
明天呢?
只要林風還記恨著他,那些混混天天盯著他。
他總有出去找樂子的時候。
到時候再被抓個現行,或者乾脆被人套麻袋打斷腿,他找誰說理?
徐德貴抽完半根煙,狠狠把菸頭踩滅。
他跟林風又沒有殺父之仇。
說到底,就是自己嘴賤,動了陳玉蘭,又在海平飯店嘴賤說了林風兩句。
為一個臨時女工,冒著把自己搭進去的風險,一直跟林風對著幹?
不值。
犯不上跟這幫盲流拼命。
認個慫。
花點錢。
先把這條瘋狗穩住。
等風頭過去,再說以後。
上午九點。
徐德貴先去商場換了條新褲子,又咬牙去了供銷社和高檔禮品店。
麥乳精。
罐頭。
水果。
兩條紅塔山。
一盒人參蜂王漿。
兩盒鐵桶裝西洋參。
外加一兜子價格不菲的南方鮮荔枝。
售貨員看他臉腫眼青,還拎這麼多東西,以為他是去看望老丈人,收錢時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徐德貴沒心思解釋。
他拎著大包小包,先去了棉紡廠宿舍那片老平房。
結果一進巷子,就發現林家的破木門上了鎖,門板還裂著,屋裡空了一半。
他找街坊打聽了半天。
一個端著搪瓷盆的大嬸才說:「陳玉蘭一家搬了,在文化巷那邊,租了個小院子。」
徐德貴愣在原地。
搬了?
陳玉蘭臨時工崗位沒了,廠里周轉房也要收回。
這事他知道,但搬這麼快的麼?廠里也還沒開始收房子呀。
怎麼還搬到文化巷去了?
那地方離一中近,房租可不便宜。
徐德貴心裡又沉了一截。
他拎著東西找到文化巷時,剛走到胡同口,腳步就停住了。
一輛黃色昌河小貨車停在路邊。
院門半開著。
小院不大,但乾淨,院牆重新掃過,青磚地也被水沖得發亮。
兩個穿藍色工裝的搬運師傅正在收繩子。
正房門口,擺著一台嶄新的容聲雙開門大冰箱,白漆亮得扎眼。
旁邊還有一台沒拆封的小天鵝全自動洗衣機,外包裝紙箱剛拆到一半。
林小雅站在門邊,小聲提醒:「放穩點,別壓到牆角那個插座。」
林小滿蹲在冰箱前,拿手指戳商標。
「這玩意得多少錢?」
陳玉蘭站在一旁,手裡攥著錢,想遞給送貨師傅。
師傅擺擺手笑道:「付過了,林老闆付過了。」
林老闆。
徐德貴聽見這三個字,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著那台冰箱,又看洗衣機,再看這處小院。
這套家電加起來,抵得上他這個科長半年的工資。
陳玉蘭剛被廠里停了臨時工崗位,林家唯一的進項斷了。
結果人家不但沒變窮,反而搬新院、添大件。
徐德貴心裡那點僥倖徹底沒了。
林風背後真有人。
而且不缺錢。
林小滿看了會兒冰箱,又想起自己被老師留下重寫的數學卷子,罵罵咧咧背著書包出了門。
林小雅也轉身進屋收拾東西。
陳玉蘭送走師傅,轉身剛要關門,就看見徐德貴站在門口。
她臉上的血色一下退乾淨了。
手裡的水盆哐當一聲砸在地上,西紅柿滾得到處都是。
攥著的零錢也掉了一枚,咕嚕嚕滾到門檻邊。
「徐……徐科長?」
陳玉蘭本能地往後退,聲音都在發顫。
不久前前在廠門口被當眾羞辱的恐懼,加上後來馬長虹上門打砸的陰影,讓她對徐德貴怕到了骨子裡。
徐德貴立刻彎下腰,臉上擠出極度諂媚的笑。
「玉蘭妹子,陳大姐,別怕別怕。」
他把東西往前提了提。
「我今天不是來找事的,我是來登門賠罪的。」
陳玉蘭下意識往後退。
「你……你別進來。」
徐德貴臉上的笑更低了。
「應該的,應該的,你防著我是應該的。」
「前幾天在廠門口,是我混帳,是我嘴壞,是我不做人。」
「我那是豬油蒙了心,多喝了兩口黃湯,滿嘴噴糞。」
他說著,還抬手輕輕扇了自己一個嘴巴。
聲音不大,但姿態做足了。
「我該打!」
「回去之後,我這心裡天天受譴責啊。」
「你一個女人,帶三個孩子不容易,我還害你沒了工作,我這幾天飯心裡後悔得飯都吃不下。」
陳玉蘭呆住了。
她以前在廠里見徐德貴,都是抬著下巴、背著手,誰都不放眼裡。
哪見過他這樣?
徐德貴見她沒趕人,心裡一松,趕緊把大包小包的禮品放到院裡的石桌上。
「這些東西不值錢,就是一點心意。」
「還有你工作的事,我回頭就去跟周副廠長說。」
「臨時崗位該恢復恢復,工資獎金該補補。」
「你要願意回廠,我直接想辦法給你轉正。」
「以後在廠里,你就是我親大姐!」
陳玉蘭嘴唇動了動。
「我……我不想回廠里了。」
「不回也行,不回也行。」
徐德貴馬上改口。
「那也得把錢補給你。」
他說著,看向院子裡的冰箱和洗衣機,豎起大拇指。
「玉蘭妹子,你命好啊,生了個好兒子。」
「這冰箱是新款吧?這可不便宜,廠里幹部家都未必捨得買。」
「還有洗衣機,嘖,林風這孩子是真有本事。」
陳玉蘭聽見別人夸兒子,緊繃的肩膀慢慢鬆了一點。
她心裡還有怕。
可一個堂堂科長這樣低頭,她又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話。
再看桌上那些平時連看都不敢看的高檔西洋參、麥乳精和鮮荔枝,她心底那點怨氣竟莫名消散了大半。
她侷促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你坐吧,我給你倒水。」
徐德貴眼睛一亮。
有門。
只要把老的穩住,小的自然就翻不出風浪。
他剛坐下,院門外傳來書包帶甩動的聲音。
林小滿推門進來。
「媽,老師非讓我把數學卷子重寫一遍,我懷疑他針對我這個未來……」
話沒說完。
她看見了徐德貴。
林小滿的臉一下沉了。
下一秒,小辣椒的脾氣瞬間炸開。
「你個老王八蛋還敢來我家!」
她一把扯下書包砸在地上,幾步衝到陳玉蘭前面,像只護崽的小老虎一樣擋住母親。
「你老婆帶人砸我家門打我媽,你又罵我媽、打我哥、害我媽沒工作!」
「你還敢來我家?」
「滾出去!」
「再不滾我拿開水潑你!」
陳玉蘭急忙拉她。
「小滿,別喊。」
「媽!」
林小滿急得跺腳。
「他這種人你還讓他進來幹什麼?」
徐德貴臉皮一抽,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但很快,他又把那點火壓了下去,繼續堆笑。
「哎喲,小滿啊,別生氣。」
「誤會,都是誤會。」
「誰跟你誤會!」
林小滿指著他鼻子罵。
「你離我媽遠點!」
徐德貴從西裝內兜里摸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厚牛皮紙信封。
裡面裝了整整兩千塊現金。
「玉蘭妹子,我知道你們受了委屈。」
「這點錢,你先拿著。」
「精神損失也好,給孩子買營養品也好,算我一點補償。」
他說著,強行抓起信封,就要往陳玉蘭懷裡塞。
陳玉蘭不敢接。
林小滿伸手就要拍掉。
就在這時。
院門被推開。
「徐科長。」
一道清冷平靜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來發工資呢。」
徐德貴手一僵。
林小滿和陳玉蘭同時轉頭。
林風穿著乾淨的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單肩掛著書包,跨過院門門檻。
初夏的陽光落在他挺拔的肩背上。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沒有半點少年的稚氣,只有令人發冷的平靜。
陳玉蘭看見他,立刻慌了。
「小風,你回來了。」
林小滿一下有了主心骨。
「哥!他拿錢想堵媽的嘴!」
徐德貴咽了口唾沫,強擠出笑臉。
「林風兄弟,你回來得正好。」
「之前的事都是誤會……」
林風把書包放到門邊,沒看那堆禮品,也沒看信封。
只看徐德貴。
「我可不覺得我們之間有什麼誤會。」
徐德貴笑容掛不住了。
「林風,做人留一線。」
「我今天已經把姿態放這兒了。」
「你媽以後要回廠里,我幫。」
「不回廠里,我補錢。」
「你還想怎麼樣?」
林風點點頭。
「你這話問得好。」
他走到石桌旁,伸手拿起那兩盒鐵桶西洋參,又拿起麥乳精、人參蜂王漿、罐頭和那袋荔枝。
最後,他從徐德貴僵硬的手裡一把奪過那個牛皮紙信封。
徐德貴眼底剛閃過一點喜色。
收了就好。
下一秒。
林風轉身走到院門口,手臂一揚。
「砰砰乓乓!」
西洋參、麥乳精、罐頭、蜂王漿和鮮荔枝,全被扔到了院門外的土路上。
鐵皮罐子摔得凹陷。
金貴的荔枝滾了一地,沾滿泥土。
巷子裡路過的大嬸腳步一停,探頭往院裡看。
徐德貴懵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林風轉過身,把牛皮紙信封狠狠砸在徐德貴胸口。
「啪!」
信封封口裂開,一沓百元大鈔散落下來,落在徐德貴的皮鞋邊。
林風看著他,聲音不高。
院子裡一下靜得厲害。
陳玉蘭嘴唇發白,想勸又不敢開口。
林小滿眼睛亮了。
她哥這一扔,比她罵十句都解氣。
徐德貴看著地上的鈔票,又看著門外散開的禮品。
長久以來養成的官僚自尊,在這一刻被當眾碾得粉碎。
他本以為自己肯拉下臉低頭賠禮,對方就算有黑道背景,也該順坡下驢。
可林風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直接掀桌子。
怒火瞬間燒穿理智。
徐德貴徹底撕破了那張偽善的面具。
「林風,你別給臉不要臉!」
他指著林風的鼻子,五官猙獰。
「你真以為認識幾個小癟三,就能隻手遮天了?」
「嫌錢少?」
「你要多少直說!」
林風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
「徐科長。」
「你覺得我像是缺你這三瓜兩棗的人麼?」
徐德貴臉一下漲成豬肝色。
林風抬眼又補了一句。
「再說了,臉?」
「徐科長昨晚從紅星招待所出來的時候,臉還沒有丟盡嗎?」
徐德貴腦袋嗡的一聲。
「果然是你!」
他猛地往前一步,指著林風。
「報警的是你!」
「門口喊人的也是你!」
「你找小混混盯我,找人舉報我,你以為我不知道?」
陳玉蘭身子晃了一下。
「小風……」
林風輕輕抬手,示意她別怕。
「徐科長,說話要講證據。」
「我是紅旗下長大的三好青年,馬上高考了,哪有空管你去哪個招待所談工作。」
林小滿差點笑出聲。
徐德貴氣得胸口起伏。
「少跟我裝!」
「你昨天找混混報警有用嗎?」
「老子現在還不是好端端站在這!」
「你媽以後還想在海平過安生日子?」
「你兩個妹妹還要上學吧?」
「你一個高三學生,拿什麼跟我斗?」
話出口,徐德貴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本來是來認慫的。
可被林風一激,居然又跟他槓上了。
陳玉蘭嚇得一把抓緊林小滿的胳膊。
林小滿也咬緊牙,眼裡冒火。
林風看了徐德貴幾秒,忽然慢條斯理地抬起雙手。
「啪。」
「啪。」
「啪。」
掌聲清脆,諷刺拉滿。
「徐科長真厲害。」
「剛才還說賠罪。」
「現在就能安排我媽、我妹,還有我的日子。」
他嘴角勾起一點笑。
「手眼通天啊。」
徐德貴臉色鐵青。
林風繼續說:「可惜,我這人膽子小。」
「從小老師就教我,遇到黑惡勢力威脅,要相信組織,相信群眾,相信法律。」
徐德貴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黑惡勢力?
你林風手底下一堆黃毛小混混,張口閉口風哥。
現在反過來罵我是黑惡勢力?
還有沒有天理?
林風走近一步。
徐德貴下意識後退。
這一退,他自己臉色更難看。
林風聲音壓低了點。
「徐德貴,我媽不欠你的。」
「我家也不缺你這點錢。」
徐德貴喉嚨滾了滾。
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扭頭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咬牙切齒。
「行!」
「你有種!」
「林風,你會後悔的。」
林風拿起書包,像沒聽見。
「慢走,徐科長。」
「門口東西記得撿走。」
「別讓我妹以為誰家垃圾倒錯地方了。」
林小滿立刻接話。
「哥,他要是不帶,我拿掃帚掃垃圾堆里去。」
徐德貴臉皮狠狠抽了一下。
他本想硬氣地直接走。
可巷子裡兩個大嬸正停在不遠處看熱鬧。
一地禮品和鈔票就這麼散著,真要這麼走了,明天又不知道傳成什麼樣。
徐德貴只能黑著臉彎下腰,拎起地上的禮品,又去撿那個破信封。
百元鈔被風吹出一張。
他追了兩步才踩住。
巷子裡兩個大嬸看得直樂。
徐德貴把錢胡亂塞回信封,低著頭快步離開。
背影比來時矮了一截。
看著徐德貴消失在巷子拐角,林風嘴角那點笑意慢慢斂去。
陳玉蘭扶著桌沿,聲音發顫。
「小風,他會不會又來害你?」
林風轉身,語氣放軟。
「媽,沒事。」
陳玉蘭還是看著門口。
「可他剛才說你妹妹……」
林風把院門關上。
「他說了不算。」
林小滿用力點頭。
「就是!他說了算的話,蠢豬都能考清華。」
林風看她一眼。
「小滿。」
「啊?」
「你別碰瓷清華。」
林小滿氣得鼓臉。
陳玉蘭被逗得抿了下嘴,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些。
林風走到冰箱前,拍了拍外殼。
「晚上買點肉回來。」
「買了新冰箱,總得讓它知道自己是幹什麼的。」
林小滿立刻舉手。
「我要吃排骨!」
林小雅從屋裡探頭。
「她數學卷子還沒寫完。」
林小滿瞪她。
「林小雅,你是不是有病?」
林風笑了笑。
目光卻落向院門。
徐德貴不會就這麼算了。
但沒關係。
他也沒打算算了。
……
同一時間。
東海市。
《東海晚報》三樓編輯部里,吊扇轉得很慢。
桌上堆著當天的樣報和油墨味很重的稿紙。
蔣梅穿著新買的黑色職業套裙,頭髮盤得利落,坐在主編辦公室的木椅上。
她把一份康樂保健品總代授權書放在桌上。
又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推了過去。
「GG的事,咱們等會兒談。」
蔣梅笑了笑。
「我弟弟昨晚在海平街上瞎逛,拍了幾張照片。」
「我不懂新聞。」
「就想問問,國營棉紡廠後勤科長,深夜在招待所被掃黃帶走。」
「這東西,有沒有報導價值?」
主編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
信封口被慢慢打開。
幾張照片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