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
海平一中門口罩著一層灰白的霧氣。
梧桐樹葉子上掛著露水,風一吹,葉尖滴答落下一顆水珠,砸在水泥地上,碎成一小片濕痕。
校門口斜對面的早點鋪剛生火。
蒸籠蓋子一掀,白汽呼啦一下竄上半空。賣油條的鐵鍋里熱油噼啪響,半條街都是油煙和面香。
門衛室里亮著一盞昏黃的小燈,老李披著件舊軍綠色外套,坐在門口打盹,搪瓷杯擱在窗台上,裡面泡著一杯濃得發黑的茶。
街對面,一輛黑色大眾停在樹影底下。
蘇振國坐在駕駛座,手裡夾著半根煙,菸灰長了也沒彈。
副駕駛坐著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頭髮亂糟糟,眼眶發青,鼻樑上架著副眼鏡,懷裡抱著個帆布包,包帶上還掛著相機。
《東海晚報》社會新聞部記者,梁建軍。
梁建軍打了個哈欠,困得眼淚都出來了。
「蘇隊。」
他揉著臉,聲音發啞。
「這麼早把我薅出來,就為了蹲學校門口?」
蘇振國沒看他,只盯著校門口那塊公告欄。
「等。」
「等誰?」
「等魚。」
梁建軍嘴角抽了抽。
五點四十。
巷子口傳來自行車鏈條輕響。
王浩騎著車,從霧氣里探出半個腦袋。
他騎得很慢,到了海平一中斜對面的巷口,還停下來左右看了看。
書包鼓鼓囊囊。
夾層里藏著一沓新洗出來的照片。
昨天那幾張照片被蘇清顏當眾撕了,他憋了一晚上火,越想越咽不下這口氣。
憑什麼?
憑什麼蘇清顏替林風出頭?
憑什麼她紅著眼去撕照片?
憑什麼那個喝假藥的林風,能讓她那麼護著?
王浩一夜沒睡。
這回他學精了。
照片洗了雙份,挑的全是林風灌藥時眼睛半眯、脖子仰得最蠢的那幾張。趙成那張皺成包子臉的也沒落下。
漿糊帶了。
透明膠帶了。
甚至還額外揣了一小瓶502膠水。
撕?
這次看你們怎麼撕。
公告欄前沒人。
門衛老李的門房還黑著燈。
王浩深吸一口氣,推著車往前蹭。他把車靠到牆邊,蹲下身,從書包里摸出漿糊瓶,剛擰開蓋子。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車門響。
砰。
王浩手一抖,漿糊差點灑在褲子上。
一道陰影罩了下來。
「幹什麼呢?」
聲音很平。
卻像冷水一樣,從王浩頭頂澆到腳後跟。
王浩僵在原地,慢慢回頭。
一個穿灰夾克的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後,背著光,面相嚴肅,眼神跟刀子似的。
男人身後停著那輛黑色大眾。
副駕駛還有個挎相機、戴眼鏡的人,正回頭打量他。
王浩腿肚子一軟。
完了。
「我……我早讀。」
他說話都劈了。
蘇振國低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漿糊,又看了看半露在書包里的照片。
「早讀帶漿糊?」
王浩嘴唇抖了抖。
「做……做手工。」
蘇振國沒廢話,伸手拎住他的後衣領,像拎小雞崽子一樣把人往車邊一帶。
「上車說。」
王浩腦子嗡的一聲。
完了。
真來抓我的。
林風真有大佬罩著。
他被塞進后座的時候,整個人縮成一團,臉白得像紙。
梁建軍回頭看他一眼。
「就這條魚?」
蘇振國沒理他,拉開後車門坐進去。
「叫什麼?」
王浩咽了口唾沫。
「王……王浩。」
「高三二班?」
「嗯。」
「照片你貼的?」
「不是!」
王浩喊得太快。
喊完,自己都覺得假。
蘇振國伸手。
「書包給我。」
王浩下意識抱緊。
「我沒……」
「拿來。」
蘇振國眼皮一抬。
那不是老師訓學生的眼神。
那是審訊室里看嫌疑人的眼神。
王浩手一軟。
書包到了蘇振國手裡。
拉鏈一扯。
嘩啦。
幾張照片,一張寫好的大白紙,半瓶漿糊,一卷透明膠,還有那瓶新買的膠水,全倒在后座上。
照片上,林風仰頭灌補腦液。
趙成在旁邊皺成一團,捏著鼻子往下咽。
瓶身上「狀元補腦液」五個字,清清楚楚。
那張白紙上,粗頭馬克筆寫著歪歪扭扭幾個字。
牛磺酸戰士。
假藥戰神林風。
王浩臉徹底沒了血色。
「叔叔,我錯了,我就是開玩笑,我沒想幹壞事,我再也不敢了……」
蘇振國拿起一張照片,看了看。
又拿起另一張。
「拍得還挺清楚。」
王浩愣住。
他以為下一秒自己就要被送派出所。
蘇振國把照片遞給梁建軍。
「看看。」
梁建軍接過來,翻了兩張。
「這學生就是你說的那個林風?」
蘇振國嗯了一聲。
王浩聽見「林風」兩個字,眼睛動了動。
他看看蘇振國,又看看梁建軍。
「你們……不是來抓我的?」
蘇振國把書包扔回他懷裡,語氣緩了些。
「緊張什麼。」
他指了指梁建軍。
「這是記者。」
梁建軍從兜里摸出記者證,在王浩眼前晃了一下。
《東海晚報》。
四個字,王浩看得真真切切。
他眼睛一下亮了。
記者?
調查林風?
堵在胸口好幾天的那團氣,瞬間找到了出口。
「記者大哥!」
王浩一下坐直了,語速飛快。
「你們真該查查林風!他那人,肯定是黑社會!」
梁建軍剛想拿筆。
王浩已經倒豆子似的往外說。
「他以前成績特別差,天天逃課,上課睡覺,月考倒數,後來不知道怎麼突然就有錢了!」
「他去賭場賭錢,聽說贏了十萬!劉三爺親自送他出來的!」
「還有徐科長的事,肯定跟他有關。全校都知道,徐科長剛得罪他,沒幾天就進去了!」
「他手底下還有混混,黃毛他們都喊他風哥!」
「他天天在班裡喝那破藥,逼著趙成一起喝,趙成要是不喝他就嚇唬人!」
「他肯定有黑社會大佬罩著,說不定高考還要作弊!」
「還有蘇清顏……」
王浩說到這裡,聲音更激動,眼裡全是嫉妒。
「蘇清顏那麼好一姑娘,都被他帶壞了!昨天還替他撕照片!」
蘇振國臉色瞬間沉了一下。
這句話,戳到他肺管子上了。
可他聽了半天,心裡也跟明鏡似的。
賭場有說法。
徐德貴也對。
黃毛也確實是林風小弟。
可後頭那些「黑社會」「高考作弊」「背後有大佬」,全是一個高中生被嫉妒燒昏頭後的胡扯。
七分酸。
三分編。
真正有用的東西,這小子半點沒摸著邊。
「行了。」
蘇振國一擺手。
王浩話頭一噎。
梁建軍剛把筆尖落到本子上,蘇振國瞥了他一眼。
「別記這些屁話了。」
梁建軍筆尖停住。
王浩臉紅一陣白一陣。
蘇振國把那沓照片理了理,塞進文件袋。
「照片我拿走。」
他盯著王浩。
「今天的事,爛在肚子裡。誰都別提。」
王浩抱著空書包,小心翼翼地往車門邊挪。
「那……那我以後還能貼照片嗎?」
車裡安靜了一下。
梁建軍差點沒憋住笑。
蘇振國已經拉開車門。
「愛貼不貼,我管不著。」
王浩如蒙大赦,推開車門就跑。
跑出去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黑色大眾已經啟動。
車一溜煙開走,只剩他站在巷口,後背全是冷汗。
車裡。
梁建軍翻著那幾張照片,越翻眉頭越皺。
他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叼上,又想起這是蘇振國車裡,只好悻悻放下。
「蘇隊,我尋思半天沒想明白。」
梁建軍回頭看了一眼已經沒影的王浩。
「您起這麼大早,蹲一學生。好不容易逮著個知根知底的,咋不多問幾句?」
「那小子聽著知道不少啊。」
蘇振國單手打著方向盤,車子過了個坑,輕輕一顛。
「他說的全是屁話。」
「啊?」
「嫉妒人家有姑娘緣,嫉妒人家出風頭。」
蘇振國冷哼一聲。
「你記他那些沒根據的話有什麼用?」
梁建軍低頭看照片。
「那啥有用?」
「照片。」
梁建軍把照片攤在膝蓋上,一張張翻。
照片拍得確實清楚。
林風白襯衫,仰著頭,瓶身上的「狀元補腦液」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趙成那張皺臉更滑稽。
可梁建軍越看,眉頭越緊。
「蘇隊,這玩意兒……能用嗎?」
「怎麼不能用?」
梁建軍掰著指頭。
「您想啊。」
「這學生沒犯法。」
「買保健品合法,喝保健品也合法。」
「代理合同公證處蓋了章,合法。」
「保健品有批文,也合法。」
「您這邊又沒立案,沒定性。」
「我要是直接把他臉登報上,點名道姓說他坑工人、喝假藥、搞鬼,回頭人家一紙訴狀告我誹謗,報社得吃官司。」
蘇振國沒吭聲。
車窗外,九八年的海平縣剛剛醒過來。
早點攤支起爐子,油條下鍋,熱油噼啪響。賣豆腐腦的大娘用鐵勺敲著盆邊。
騎自行車上班的人一撥接一撥,車鈴聲叮鈴鈴響成一片。
梁建軍又補了一句。
「頂多含沙射影。」
蘇振國終於開口。
「你不會打個碼?」
梁建軍一愣。
「打碼?」
他把照片舉起來。
「打了碼那我費這勁整照片幹嘛?還不如我回去隨手畫一張漫畫,多省事。」
蘇振國偏頭看他一眼。
「讓你用你就用。」
「哪來這麼多屁話?」
他頓了頓。
「碼打小一點,不會嗎?」
梁建軍張了張嘴。
碼打小一點。
那不跟沒打一樣?
認識照片上人的,掃一眼照樣能認出來。
可只要那塊馬賽克糊在臉上,白紙黑字就挑不出錯。
報社也能說一句。
我們打碼了。
合規。
含沙射影。
指桑罵槐。
梁建軍腦子轉了三圈,忽然咂摸過味來。
他倒吸一口氣,扭頭盯著蘇振國。
「啊——蘇隊!」
他一拍大腿。
「您跟這小子,是不是有仇啊?」
蘇振國一隻手離開方向盤。
「啪。」
一巴掌拍在梁建軍後腦勺上。
「讓你多嘴。」
「讓你多事。」
梁建軍捂著腦袋,趕緊縮回副駕駛,臉上堆笑。
「是是是,我多嘴我該死,都聽蘇隊的。」
「碼打小一點。」
「小一點。」
蘇振國瞪了他一眼。
梁建軍立刻閉嘴。
光有照片不夠。
蘇振國要的是釘死林風的東西。
兩人開著車,在城裡轉了大半個上午,專找藥店買「狀元補腦液」。
第一家藥店,櫃檯後面的小伙子一聽名字,頭都搖成撥浪鼓。
「沒有。」
「以前不是賣過?」梁建軍問。
「早扔了,占位置。」
第二家也沒有。
老闆娘正擦玻璃櫃,聽完擺擺手。
「那玩意兒賣不動,誰進啊?」
第三家,文化街口一家老藥店。
櫃檯後頭的老闆翻了半天,最後從犄角旮旯、幾盒跌打藥後面扒拉出一盒落灰的。
包裝盒邊角都受潮發軟了。
上面印著一個戴博士帽的小孩,笑得很假。
老闆把灰吹了吹。
「就剩這一盒。」
蘇振國問:「多少?」
老闆看了眼盒子。
「標價六十八,看你們誠心要,四十八。」
梁建軍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多少?」
「這破糖水四十八?」
老闆把盒子往回一收。
「嫌貴別買啊。」
蘇振國把錢拍在櫃檯上。
「買。」
出了藥店門,梁建軍拎著那盒花花綠綠的補腦液,嘖嘖兩聲。
「四十八。」
「夠我半個月飯錢了。」
「這要是真能補腦,我倒立吃屎。」
他又晃了晃盒子。
「就這麼點糖水,宰得是真狠。」
蘇振國沒接他的話。
「去醫院。」
半小時後。
縣人民醫院營養科。
黃主任五十多歲,戴著老花鏡,正在寫病歷。辦公桌上堆著幾摞病案,旁邊搪瓷杯里泡著枸杞。
蘇振國把補腦液放到桌上。
「黃主任,麻煩你看一下配料。」
黃主任拿起盒子,眯著眼,把背面配料表看了半天。
「葡萄糖。」
「白砂糖。」
「牛磺酸。」
「水。」
「香精。」
「色素。」
「防腐劑。」
他念一句,停一句。
最後把盒子往桌上一擱。
「完了。」
梁建軍舉著小錄音機湊過去。
「啥意思?」
黃主任摘下老花鏡。
「就是糖水。」
「加點香料,兌出來的糖水。」
梁建軍眼睛一亮。
「那能補腦嗎?」
黃主任差點笑出聲。
「誰跟你說這能補腦?」
「GG。」
「GG還說一針見效呢。」
黃主任指了指盒子。
「學生本來用腦就費血糖。你給他灌這麼一瓶高糖的下去,血糖一下躥上去,回頭又往下掉。」
「犯困,走神,反酸,影響胃口。」
「喝多了上課准蔫。」
「別說補腦,喝多了還影響發揮。」
梁建軍筆尖刷刷地記。
「那一點好處沒有?」
黃主任想了想。
「真要說補充糖分,也不是一點沒有。」
「可你喝口糖水也一樣。」
「要提神,喝口茶都比這個強。」
梁建軍又問:「那跟可樂比呢?」
黃主任樂了。
「可樂至少便宜。」
頓了頓,他又擺擺手。
「這玩意兒要是能補腦,那可樂也行。可樂糖分還高些呢。」
梁建軍低頭,在本子上端端正正寫下一行。
專家說:不如可樂。
寫完,他自己先樂出了聲。
蘇振國看了一眼。
「別亂寫。」
梁建軍抬頭。
「那怎麼寫?」
蘇振國想了想。
「寫含糖飲品,不具備明確補腦依據。」
梁建軍小聲嘀咕。
「意思不還是不如可樂。」
蘇振國懶得理他。
他盯著桌上那盒被坐實的「糖水」,臉上沒什麼表情。
林風。
你天天當著全校喝這個,又花錢買代理又低價收貨,不就是想做這門生意麼?
我倒要看看,等這報紙登出來,你還賣不賣得出去。
下午。
兩人又去了城郊康樂保健品廠。
車沒開到廠門口,而是遠遠停在斜對面一條小巷子裡。
廠門口比昨天更熱鬧。
褪色的鐵門半開著,門柱歪歪斜斜。水泥地坑坑窪窪,積水裡漂著菸頭。摺疊桌旁邊堆著一箱箱「狀元補腦液」,包裝花綠,看著倒是喜慶。
黃毛今天不在。
換了兩個寸頭小子守著桌子。
一個叼著煙數錢,一個抱著帳本,照舊吆喝。
「四塊。」
「一盒四塊。」
「愛賣賣,不賣拉倒。」
工人排著隊,臉色都不好看。
有抱著兩箱的。
有用蛇皮袋裝的。
還有個女工懷裡抱著孩子,孩子趴在她肩頭睡著了,臉曬得通紅。
梁建軍把小錄音機掛在脖子上,外頭套了個布袋,看著像個收破爛的小販。他又把錄音筆揣進兜里,悄悄按下。
蘇振國沒讓他亮記者證。
兩人繞到牆根,找了幾個蹲著抽菸的工人。
梁建軍遞上紅塔山。
「師傅,抽根煙。」
一個老工人接過煙,火還沒點,話先出來了。
「你想問這補腦液咋這麼多吧?」
梁建軍蹲下來。
「咋回事啊?」
老工人苦笑一聲。
「工資抵的。」
「按多少錢抵?」
「八塊。」
「賣給他們呢?」
「四塊。」
梁建軍故意頓了一下。
「那不等於砍一半?」
老工人笑了一下。
笑得比罵人還難聽。
「你才知道?」
旁邊一個中年漢子嗓子發啞。
「血汗錢啊。」
「我干一個月,給我抵了三十多盒糖水。」
「三十多盒!」
「我家三口人喝到死都喝不完!」
另一個年輕工人啐了一口。
「商店不收,超市不要,親戚朋友都嫌棄。」
「廠里八塊抵給我們,現在這幫人四塊收回去。」
「這不是當面扒皮嗎?」
抱孩子的女工也忍不住插話。
「我家男人幹了二十六天,發回來二十八盒。」
「孩子學費要交,米缸快空了,不賣咋辦?」
「賣了還能換點米錢。」
有人把鋁飯盒往地上一放,眼睛裡都是火。
「廠長說沒錢。」
「沒錢他天天抽紅塔山,打牌,喝酒,還買了新車!」
「我們拿糖水回家。」
「我媳婦給娃當飲料喝,娃喝兩口就吐,後來還直拉肚子。」
「記者同志,你要真是記者,你得給我們登報!」
梁建軍笑了笑,沒承認,也沒否認。
工人的怨氣一旦開了閘,就不用人引了。
「登報!」
「讓市里管管!」
「廠子就得給我們發現錢!」
「再不能拿這破藥糊弄人!」
「對,我們要現錢,我們不要糖水!」
角落裡,一個老工人一直沒怎麼罵。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裂開的手指,悶聲說了一句。
「我閨女今年上初中。」
「學費還差著呢。」
這句話落下,牆根邊安靜了一瞬。
遠處廠房裡機器偶爾響兩聲,像一頭快喘不過氣的老牛。
梁建軍手裡的筆沒停。
錄音筆也在轉。
哭腔。
罵聲。
嘆氣。
全被塞進那支小小的錄音筆里。
他沒說話。
這幫老實人哪裡知道。
新聞真登出來,廠子要是被衝垮了,他們連這四塊錢的盼頭都沒了。
工資拿不到。
活兒也可能丟了。
可這些,不是他這個社會新聞記者現在能管的。
他要的是料。
夠硬。
夠疼。
夠炸。
蘇振國站在不遠處,沉著臉,看著廠門口兩個寸頭小子數錢。
鐵皮錢箱嘩啦響。
工人手裡攥著皺巴巴的鈔票,低著頭往外走。
夕陽落下來,把康樂廠那塊褪色廠牌照得發紅。
像一塊被曬裂的舊傷疤。
梁建軍錄完一圈,回到車邊。
他翻開本子,上頭已經寫了好幾個標題。
《保健品廠怪象:工資變糖水》
《補腦液神話背後》
《工人血淚:工資被「砍半」》
最後一行,他圈了兩遍。
又在旁邊補了一句。
誰在喝血?
梁建軍抬頭,眼裡帶著興奮。
「蘇隊。」
「這稿子能炸。」
蘇振國把煙摁滅。
「別寫太過。」
「明白。」
梁建軍點頭。
「含沙射影,點到為止。」
他又晃了晃手裡的照片。
「學生照片打碼。」
頓了頓,他補了一句。
「小碼。」
蘇振國冷冷看他。
梁建軍趕緊閉嘴。
蘇振國又看了一眼廠門口,低聲說了一句。
「林風。」
「你那套招,我原樣抄下來招呼你。」
「這就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他不知道。
這一篇還沒見報的稿子,正是文化巷那個少年等了許久的東風。
當夜。
《東海晚報》社會新聞部的燈,亮到後半夜。
老式吊扇在屋頂嘎吱嘎吱轉,桌上攤滿了採訪本、照片、錄音帶、樣品盒和被劃得亂七八糟的稿紙。
梁建軍坐在桌前,嘴裡叼著煙,眼眶更紅了。
打字員坐在鉛字機前,手指敲得飛快。
一行行字排上版。
照片被壓在版面中間。
馬賽克打了。
只是那塊碼小得很有水平。
認識照片上人的,掃一眼就能認出來。
不認識的,也能看清那是個穿白襯衫的高中生,仰著頭,把一瓶「狀元補腦液」往嘴裡灌。
專家說法有了。
配料表有了。
工人錄音有了。
廠門口四塊收貨的細節有了。
合同只寫「某高中生代理人」,沒點名。
規矩上挑不出大錯。
版面標題最後定了下來。
黑體大字壓在社會新聞版中央。
《高考前的「補腦神話」:一瓶糖水,如何榨乾工人半份工資?》
副標題更狠。
《工人血淚:工資被「砍半」》
凌晨四點。
第一批油墨未乾的報紙,被麻繩捆上三輪車。
送往報刊亭。
送往機關門口。
送往廠區。
送往學校門口的小賣部。
那時候,文化巷的小屋裡。
林風正睡得安穩。
窗外偶爾有早起賣菜的板車軲轆聲碾過青石路。
他的書包擱在床頭。
書包里,那盒狀元補腦液安安靜靜躺著。
旁邊還壓著劉三爺那十萬塊錢。
他不知道蘇振國昨夜跑了多少路。
不知道梁建軍熬到眼眶發紅。
更不知道,自己等了半個多月的那陣東風,已經裹著油墨味,在凌晨的縣城裡悄悄起了。
第二天清晨。
海平縣各個報攤剛支起來。
賣報的大爺剪開麻繩,隨手抖開一張《東海晚報》。
社會新聞版上,那行黑體標題壓得人眼皮一跳。
《高考前的「補腦神話」:一瓶糖水,如何榨乾工人半份工資?》
標題下面,是一張打了小馬賽克的照片。
照片裡,一個穿白襯衫的男學生仰頭喝著補腦液。
碼不大。
小得很有水平。
海平一中門口。
第一個買到報紙的學生,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三秒。
他眼睛越睜越大。
下一秒,他猛地抬頭。
「臥槽!」
「這不是林風嗎?」
這一嗓子,像火柴划過了火藥線。
校門口,報攤前,廠區牆根,機關傳達室。
油墨未乾的報紙一張張攤開。
整座海平縣,炸了。
距離高考,還有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