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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老丈人發力了!

2026-08-03 11:10:09 作者: 蜻蜓隊長就是我

  天還沒亮透。

  海平一中門口罩著一層灰白的霧氣。

  梧桐樹葉子上掛著露水,風一吹,葉尖滴答落下一顆水珠,砸在水泥地上,碎成一小片濕痕。

  校門口斜對面的早點鋪剛生火。

  蒸籠蓋子一掀,白汽呼啦一下竄上半空。賣油條的鐵鍋里熱油噼啪響,半條街都是油煙和面香。

  門衛室里亮著一盞昏黃的小燈,老李披著件舊軍綠色外套,坐在門口打盹,搪瓷杯擱在窗台上,裡面泡著一杯濃得發黑的茶。

  街對面,一輛黑色大眾停在樹影底下。

  蘇振國坐在駕駛座,手裡夾著半根煙,菸灰長了也沒彈。

  副駕駛坐著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頭髮亂糟糟,眼眶發青,鼻樑上架著副眼鏡,懷裡抱著個帆布包,包帶上還掛著相機。

  《東海晚報》社會新聞部記者,梁建軍。

  梁建軍打了個哈欠,困得眼淚都出來了。

  「蘇隊。」

  他揉著臉,聲音發啞。

  「這麼早把我薅出來,就為了蹲學校門口?」

  蘇振國沒看他,只盯著校門口那塊公告欄。

  

  「等。」

  「等誰?」

  「等魚。」

  梁建軍嘴角抽了抽。

  五點四十。

  巷子口傳來自行車鏈條輕響。

  王浩騎著車,從霧氣里探出半個腦袋。

  他騎得很慢,到了海平一中斜對面的巷口,還停下來左右看了看。

  書包鼓鼓囊囊。

  夾層里藏著一沓新洗出來的照片。

  昨天那幾張照片被蘇清顏當眾撕了,他憋了一晚上火,越想越咽不下這口氣。

  憑什麼?

  憑什麼蘇清顏替林風出頭?

  憑什麼她紅著眼去撕照片?

  憑什麼那個喝假藥的林風,能讓她那麼護著?

  王浩一夜沒睡。

  這回他學精了。

  照片洗了雙份,挑的全是林風灌藥時眼睛半眯、脖子仰得最蠢的那幾張。趙成那張皺成包子臉的也沒落下。

  漿糊帶了。

  透明膠帶了。

  甚至還額外揣了一小瓶502膠水。

  撕?

  這次看你們怎麼撕。

  公告欄前沒人。

  門衛老李的門房還黑著燈。

  王浩深吸一口氣,推著車往前蹭。他把車靠到牆邊,蹲下身,從書包里摸出漿糊瓶,剛擰開蓋子。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車門響。

  砰。

  王浩手一抖,漿糊差點灑在褲子上。

  一道陰影罩了下來。

  「幹什麼呢?」

  聲音很平。

  卻像冷水一樣,從王浩頭頂澆到腳後跟。

  王浩僵在原地,慢慢回頭。

  一個穿灰夾克的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後,背著光,面相嚴肅,眼神跟刀子似的。

  男人身後停著那輛黑色大眾。

  副駕駛還有個挎相機、戴眼鏡的人,正回頭打量他。

  王浩腿肚子一軟。

  完了。

  「我……我早讀。」

  他說話都劈了。

  蘇振國低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漿糊,又看了看半露在書包里的照片。

  「早讀帶漿糊?」

  王浩嘴唇抖了抖。

  「做……做手工。」

  蘇振國沒廢話,伸手拎住他的後衣領,像拎小雞崽子一樣把人往車邊一帶。

  「上車說。」

  王浩腦子嗡的一聲。


  完了。

  真來抓我的。

  林風真有大佬罩著。

  他被塞進后座的時候,整個人縮成一團,臉白得像紙。

  梁建軍回頭看他一眼。

  「就這條魚?」

  蘇振國沒理他,拉開後車門坐進去。

  「叫什麼?」

  王浩咽了口唾沫。

  「王……王浩。」

  「高三二班?」

  「嗯。」

  「照片你貼的?」

  「不是!」

  王浩喊得太快。

  喊完,自己都覺得假。

  蘇振國伸手。

  「書包給我。」

  王浩下意識抱緊。

  「我沒……」

  「拿來。」

  蘇振國眼皮一抬。

  那不是老師訓學生的眼神。

  那是審訊室里看嫌疑人的眼神。

  王浩手一軟。

  書包到了蘇振國手裡。

  拉鏈一扯。

  嘩啦。

  幾張照片,一張寫好的大白紙,半瓶漿糊,一卷透明膠,還有那瓶新買的膠水,全倒在后座上。

  照片上,林風仰頭灌補腦液。

  趙成在旁邊皺成一團,捏著鼻子往下咽。

  瓶身上「狀元補腦液」五個字,清清楚楚。

  那張白紙上,粗頭馬克筆寫著歪歪扭扭幾個字。

  牛磺酸戰士。

  假藥戰神林風。

  王浩臉徹底沒了血色。

  「叔叔,我錯了,我就是開玩笑,我沒想幹壞事,我再也不敢了……」

  蘇振國拿起一張照片,看了看。

  又拿起另一張。

  「拍得還挺清楚。」

  王浩愣住。

  他以為下一秒自己就要被送派出所。

  蘇振國把照片遞給梁建軍。

  「看看。」

  梁建軍接過來,翻了兩張。

  「這學生就是你說的那個林風?」

  蘇振國嗯了一聲。

  王浩聽見「林風」兩個字,眼睛動了動。

  他看看蘇振國,又看看梁建軍。

  「你們……不是來抓我的?」

  蘇振國把書包扔回他懷裡,語氣緩了些。

  「緊張什麼。」

  他指了指梁建軍。

  「這是記者。」

  梁建軍從兜里摸出記者證,在王浩眼前晃了一下。

  《東海晚報》。

  四個字,王浩看得真真切切。

  他眼睛一下亮了。

  記者?

  調查林風?

  堵在胸口好幾天的那團氣,瞬間找到了出口。

  「記者大哥!」

  王浩一下坐直了,語速飛快。

  「你們真該查查林風!他那人,肯定是黑社會!」

  梁建軍剛想拿筆。

  王浩已經倒豆子似的往外說。

  「他以前成績特別差,天天逃課,上課睡覺,月考倒數,後來不知道怎麼突然就有錢了!」

  「他去賭場賭錢,聽說贏了十萬!劉三爺親自送他出來的!」

  「還有徐科長的事,肯定跟他有關。全校都知道,徐科長剛得罪他,沒幾天就進去了!」

  「他手底下還有混混,黃毛他們都喊他風哥!」

  「他天天在班裡喝那破藥,逼著趙成一起喝,趙成要是不喝他就嚇唬人!」


  「他肯定有黑社會大佬罩著,說不定高考還要作弊!」

  「還有蘇清顏……」

  王浩說到這裡,聲音更激動,眼裡全是嫉妒。

  「蘇清顏那麼好一姑娘,都被他帶壞了!昨天還替他撕照片!」

  蘇振國臉色瞬間沉了一下。

  這句話,戳到他肺管子上了。

  可他聽了半天,心裡也跟明鏡似的。

  賭場有說法。

  徐德貴也對。

  黃毛也確實是林風小弟。

  可後頭那些「黑社會」「高考作弊」「背後有大佬」,全是一個高中生被嫉妒燒昏頭後的胡扯。

  七分酸。

  三分編。

  真正有用的東西,這小子半點沒摸著邊。

  「行了。」

  蘇振國一擺手。

  王浩話頭一噎。

  梁建軍剛把筆尖落到本子上,蘇振國瞥了他一眼。

  「別記這些屁話了。」

  梁建軍筆尖停住。

  王浩臉紅一陣白一陣。

  蘇振國把那沓照片理了理,塞進文件袋。

  「照片我拿走。」

  他盯著王浩。

  「今天的事,爛在肚子裡。誰都別提。」

  王浩抱著空書包,小心翼翼地往車門邊挪。

  「那……那我以後還能貼照片嗎?」

  車裡安靜了一下。

  梁建軍差點沒憋住笑。

  蘇振國已經拉開車門。

  「愛貼不貼,我管不著。」

  王浩如蒙大赦,推開車門就跑。

  跑出去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黑色大眾已經啟動。

  車一溜煙開走,只剩他站在巷口,後背全是冷汗。

  車裡。

  梁建軍翻著那幾張照片,越翻眉頭越皺。

  他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叼上,又想起這是蘇振國車裡,只好悻悻放下。

  「蘇隊,我尋思半天沒想明白。」

  梁建軍回頭看了一眼已經沒影的王浩。

  「您起這麼大早,蹲一學生。好不容易逮著個知根知底的,咋不多問幾句?」

  「那小子聽著知道不少啊。」

  蘇振國單手打著方向盤,車子過了個坑,輕輕一顛。

  「他說的全是屁話。」

  「啊?」

  「嫉妒人家有姑娘緣,嫉妒人家出風頭。」

  蘇振國冷哼一聲。

  「你記他那些沒根據的話有什麼用?」

  梁建軍低頭看照片。

  「那啥有用?」

  「照片。」

  梁建軍把照片攤在膝蓋上,一張張翻。

  照片拍得確實清楚。

  林風白襯衫,仰著頭,瓶身上的「狀元補腦液」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趙成那張皺臉更滑稽。

  可梁建軍越看,眉頭越緊。

  「蘇隊,這玩意兒……能用嗎?」

  「怎麼不能用?」

  梁建軍掰著指頭。

  「您想啊。」

  「這學生沒犯法。」

  「買保健品合法,喝保健品也合法。」

  「代理合同公證處蓋了章,合法。」

  「保健品有批文,也合法。」

  「您這邊又沒立案,沒定性。」

  「我要是直接把他臉登報上,點名道姓說他坑工人、喝假藥、搞鬼,回頭人家一紙訴狀告我誹謗,報社得吃官司。」

  蘇振國沒吭聲。


  車窗外,九八年的海平縣剛剛醒過來。

  早點攤支起爐子,油條下鍋,熱油噼啪響。賣豆腐腦的大娘用鐵勺敲著盆邊。

  騎自行車上班的人一撥接一撥,車鈴聲叮鈴鈴響成一片。

  梁建軍又補了一句。

  「頂多含沙射影。」

  蘇振國終於開口。

  「你不會打個碼?」

  梁建軍一愣。

  「打碼?」

  他把照片舉起來。

  「打了碼那我費這勁整照片幹嘛?還不如我回去隨手畫一張漫畫,多省事。」

  蘇振國偏頭看他一眼。

  「讓你用你就用。」

  「哪來這麼多屁話?」

  他頓了頓。

  「碼打小一點,不會嗎?」

  梁建軍張了張嘴。

  碼打小一點。

  那不跟沒打一樣?

  認識照片上人的,掃一眼照樣能認出來。

  可只要那塊馬賽克糊在臉上,白紙黑字就挑不出錯。

  報社也能說一句。

  我們打碼了。

  合規。

  含沙射影。

  指桑罵槐。

  梁建軍腦子轉了三圈,忽然咂摸過味來。

  他倒吸一口氣,扭頭盯著蘇振國。

  「啊——蘇隊!」

  他一拍大腿。

  「您跟這小子,是不是有仇啊?」

  蘇振國一隻手離開方向盤。

  「啪。」

  一巴掌拍在梁建軍後腦勺上。

  「讓你多嘴。」

  「讓你多事。」

  梁建軍捂著腦袋,趕緊縮回副駕駛,臉上堆笑。

  「是是是,我多嘴我該死,都聽蘇隊的。」

  「碼打小一點。」

  「小一點。」

  蘇振國瞪了他一眼。

  梁建軍立刻閉嘴。

  光有照片不夠。

  蘇振國要的是釘死林風的東西。

  兩人開著車,在城裡轉了大半個上午,專找藥店買「狀元補腦液」。

  第一家藥店,櫃檯後面的小伙子一聽名字,頭都搖成撥浪鼓。

  「沒有。」

  「以前不是賣過?」梁建軍問。

  「早扔了,占位置。」

  第二家也沒有。

  老闆娘正擦玻璃櫃,聽完擺擺手。

  「那玩意兒賣不動,誰進啊?」

  第三家,文化街口一家老藥店。

  櫃檯後頭的老闆翻了半天,最後從犄角旮旯、幾盒跌打藥後面扒拉出一盒落灰的。

  包裝盒邊角都受潮發軟了。

  上面印著一個戴博士帽的小孩,笑得很假。

  老闆把灰吹了吹。

  「就剩這一盒。」

  蘇振國問:「多少?」

  老闆看了眼盒子。

  「標價六十八,看你們誠心要,四十八。」

  梁建軍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多少?」

  「這破糖水四十八?」

  老闆把盒子往回一收。

  「嫌貴別買啊。」

  蘇振國把錢拍在櫃檯上。

  「買。」

  出了藥店門,梁建軍拎著那盒花花綠綠的補腦液,嘖嘖兩聲。

  「四十八。」

  「夠我半個月飯錢了。」

  「這要是真能補腦,我倒立吃屎。」


  他又晃了晃盒子。

  「就這麼點糖水,宰得是真狠。」

  蘇振國沒接他的話。

  「去醫院。」

  半小時後。

  縣人民醫院營養科。

  黃主任五十多歲,戴著老花鏡,正在寫病歷。辦公桌上堆著幾摞病案,旁邊搪瓷杯里泡著枸杞。

  蘇振國把補腦液放到桌上。

  「黃主任,麻煩你看一下配料。」

  黃主任拿起盒子,眯著眼,把背面配料表看了半天。

  「葡萄糖。」

  「白砂糖。」

  「牛磺酸。」

  「水。」

  「香精。」

  「色素。」

  「防腐劑。」

  他念一句,停一句。

  最後把盒子往桌上一擱。

  「完了。」

  梁建軍舉著小錄音機湊過去。

  「啥意思?」

  黃主任摘下老花鏡。

  「就是糖水。」

  「加點香料,兌出來的糖水。」

  梁建軍眼睛一亮。

  「那能補腦嗎?」

  黃主任差點笑出聲。

  「誰跟你說這能補腦?」

  「GG。」

  「GG還說一針見效呢。」

  黃主任指了指盒子。

  「學生本來用腦就費血糖。你給他灌這麼一瓶高糖的下去,血糖一下躥上去,回頭又往下掉。」

  「犯困,走神,反酸,影響胃口。」

  「喝多了上課准蔫。」

  「別說補腦,喝多了還影響發揮。」

  梁建軍筆尖刷刷地記。

  「那一點好處沒有?」

  黃主任想了想。

  「真要說補充糖分,也不是一點沒有。」

  「可你喝口糖水也一樣。」

  「要提神,喝口茶都比這個強。」

  梁建軍又問:「那跟可樂比呢?」

  黃主任樂了。

  「可樂至少便宜。」

  頓了頓,他又擺擺手。

  「這玩意兒要是能補腦,那可樂也行。可樂糖分還高些呢。」

  梁建軍低頭,在本子上端端正正寫下一行。

  專家說:不如可樂。

  寫完,他自己先樂出了聲。

  蘇振國看了一眼。

  「別亂寫。」

  梁建軍抬頭。

  「那怎麼寫?」

  蘇振國想了想。

  「寫含糖飲品,不具備明確補腦依據。」

  梁建軍小聲嘀咕。

  「意思不還是不如可樂。」

  蘇振國懶得理他。

  他盯著桌上那盒被坐實的「糖水」,臉上沒什麼表情。

  林風。

  你天天當著全校喝這個,又花錢買代理又低價收貨,不就是想做這門生意麼?

  我倒要看看,等這報紙登出來,你還賣不賣得出去。

  下午。

  兩人又去了城郊康樂保健品廠。

  車沒開到廠門口,而是遠遠停在斜對面一條小巷子裡。

  廠門口比昨天更熱鬧。

  褪色的鐵門半開著,門柱歪歪斜斜。水泥地坑坑窪窪,積水裡漂著菸頭。摺疊桌旁邊堆著一箱箱「狀元補腦液」,包裝花綠,看著倒是喜慶。

  黃毛今天不在。

  換了兩個寸頭小子守著桌子。

  一個叼著煙數錢,一個抱著帳本,照舊吆喝。


  「四塊。」

  「一盒四塊。」

  「愛賣賣,不賣拉倒。」

  工人排著隊,臉色都不好看。

  有抱著兩箱的。

  有用蛇皮袋裝的。

  還有個女工懷裡抱著孩子,孩子趴在她肩頭睡著了,臉曬得通紅。

  梁建軍把小錄音機掛在脖子上,外頭套了個布袋,看著像個收破爛的小販。他又把錄音筆揣進兜里,悄悄按下。

  蘇振國沒讓他亮記者證。

  兩人繞到牆根,找了幾個蹲著抽菸的工人。

  梁建軍遞上紅塔山。

  「師傅,抽根煙。」

  一個老工人接過煙,火還沒點,話先出來了。

  「你想問這補腦液咋這麼多吧?」

  梁建軍蹲下來。

  「咋回事啊?」

  老工人苦笑一聲。

  「工資抵的。」

  「按多少錢抵?」

  「八塊。」

  「賣給他們呢?」

  「四塊。」

  梁建軍故意頓了一下。

  「那不等於砍一半?」

  老工人笑了一下。

  笑得比罵人還難聽。

  「你才知道?」

  旁邊一個中年漢子嗓子發啞。

  「血汗錢啊。」

  「我干一個月,給我抵了三十多盒糖水。」

  「三十多盒!」

  「我家三口人喝到死都喝不完!」

  另一個年輕工人啐了一口。

  「商店不收,超市不要,親戚朋友都嫌棄。」

  「廠里八塊抵給我們,現在這幫人四塊收回去。」

  「這不是當面扒皮嗎?」

  抱孩子的女工也忍不住插話。

  「我家男人幹了二十六天,發回來二十八盒。」

  「孩子學費要交,米缸快空了,不賣咋辦?」

  「賣了還能換點米錢。」

  有人把鋁飯盒往地上一放,眼睛裡都是火。

  「廠長說沒錢。」

  「沒錢他天天抽紅塔山,打牌,喝酒,還買了新車!」

  「我們拿糖水回家。」

  「我媳婦給娃當飲料喝,娃喝兩口就吐,後來還直拉肚子。」

  「記者同志,你要真是記者,你得給我們登報!」

  梁建軍笑了笑,沒承認,也沒否認。

  工人的怨氣一旦開了閘,就不用人引了。

  「登報!」

  「讓市里管管!」

  「廠子就得給我們發現錢!」

  「再不能拿這破藥糊弄人!」

  「對,我們要現錢,我們不要糖水!」

  角落裡,一個老工人一直沒怎麼罵。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裂開的手指,悶聲說了一句。

  「我閨女今年上初中。」

  「學費還差著呢。」

  這句話落下,牆根邊安靜了一瞬。

  遠處廠房裡機器偶爾響兩聲,像一頭快喘不過氣的老牛。

  梁建軍手裡的筆沒停。

  錄音筆也在轉。

  哭腔。

  罵聲。

  嘆氣。

  全被塞進那支小小的錄音筆里。

  他沒說話。

  這幫老實人哪裡知道。

  新聞真登出來,廠子要是被衝垮了,他們連這四塊錢的盼頭都沒了。

  工資拿不到。

  活兒也可能丟了。


  可這些,不是他這個社會新聞記者現在能管的。

  他要的是料。

  夠硬。

  夠疼。

  夠炸。

  蘇振國站在不遠處,沉著臉,看著廠門口兩個寸頭小子數錢。

  鐵皮錢箱嘩啦響。

  工人手裡攥著皺巴巴的鈔票,低著頭往外走。

  夕陽落下來,把康樂廠那塊褪色廠牌照得發紅。

  像一塊被曬裂的舊傷疤。

  梁建軍錄完一圈,回到車邊。

  他翻開本子,上頭已經寫了好幾個標題。

  《保健品廠怪象:工資變糖水》

  《補腦液神話背後》

  《工人血淚:工資被「砍半」》

  最後一行,他圈了兩遍。

  又在旁邊補了一句。

  誰在喝血?

  梁建軍抬頭,眼裡帶著興奮。

  「蘇隊。」

  「這稿子能炸。」

  蘇振國把煙摁滅。

  「別寫太過。」

  「明白。」

  梁建軍點頭。

  「含沙射影,點到為止。」

  他又晃了晃手裡的照片。

  「學生照片打碼。」

  頓了頓,他補了一句。

  「小碼。」

  蘇振國冷冷看他。

  梁建軍趕緊閉嘴。

  蘇振國又看了一眼廠門口,低聲說了一句。

  「林風。」

  「你那套招,我原樣抄下來招呼你。」

  「這就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他不知道。

  這一篇還沒見報的稿子,正是文化巷那個少年等了許久的東風。

  當夜。

  《東海晚報》社會新聞部的燈,亮到後半夜。

  老式吊扇在屋頂嘎吱嘎吱轉,桌上攤滿了採訪本、照片、錄音帶、樣品盒和被劃得亂七八糟的稿紙。

  梁建軍坐在桌前,嘴裡叼著煙,眼眶更紅了。

  打字員坐在鉛字機前,手指敲得飛快。

  一行行字排上版。

  照片被壓在版面中間。

  馬賽克打了。

  只是那塊碼小得很有水平。

  認識照片上人的,掃一眼就能認出來。

  不認識的,也能看清那是個穿白襯衫的高中生,仰著頭,把一瓶「狀元補腦液」往嘴裡灌。

  專家說法有了。

  配料表有了。

  工人錄音有了。

  廠門口四塊收貨的細節有了。

  合同只寫「某高中生代理人」,沒點名。

  規矩上挑不出大錯。

  版面標題最後定了下來。

  黑體大字壓在社會新聞版中央。

  《高考前的「補腦神話」:一瓶糖水,如何榨乾工人半份工資?》

  副標題更狠。

  《工人血淚:工資被「砍半」》

  凌晨四點。

  第一批油墨未乾的報紙,被麻繩捆上三輪車。

  送往報刊亭。

  送往機關門口。

  送往廠區。

  送往學校門口的小賣部。

  那時候,文化巷的小屋裡。

  林風正睡得安穩。

  窗外偶爾有早起賣菜的板車軲轆聲碾過青石路。

  他的書包擱在床頭。

  書包里,那盒狀元補腦液安安靜靜躺著。


  旁邊還壓著劉三爺那十萬塊錢。

  他不知道蘇振國昨夜跑了多少路。

  不知道梁建軍熬到眼眶發紅。

  更不知道,自己等了半個多月的那陣東風,已經裹著油墨味,在凌晨的縣城裡悄悄起了。

  第二天清晨。

  海平縣各個報攤剛支起來。

  賣報的大爺剪開麻繩,隨手抖開一張《東海晚報》。

  社會新聞版上,那行黑體標題壓得人眼皮一跳。

  《高考前的「補腦神話」:一瓶糖水,如何榨乾工人半份工資?》

  標題下面,是一張打了小馬賽克的照片。

  照片裡,一個穿白襯衫的男學生仰頭喝著補腦液。

  碼不大。

  小得很有水平。

  海平一中門口。

  第一個買到報紙的學生,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三秒。

  他眼睛越睜越大。

  下一秒,他猛地抬頭。

  「臥槽!」

  「這不是林風嗎?」

  這一嗓子,像火柴划過了火藥線。

  校門口,報攤前,廠區牆根,機關傳達室。

  油墨未乾的報紙一張張攤開。

  整座海平縣,炸了。

  距離高考,還有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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