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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老賴

2026-08-03 11:10:21 作者: 蜻蜓隊長就是我

  廠長辦公室在二樓。

  水泥樓梯踩上去發空,吱呀吱呀響。

  扶手上的漆掉得只剩斑駁底色,牆皮一塊塊往下掉。

  拐角處還堆著半麻袋空瓶子,裡面散著一股甜膩味。

  牆上貼著幾張發黃的宣傳畫。

  「質量是企業生命。」

  「安全生產人人有責。」

  紙角翹起來,露出底下更早一層的標語。

  林風抬腳上樓。

  黃毛還想跟上,被他回頭看了一眼。

  「你在底下看著貨。」

  黃毛嘴巴動了動,還是停住了。

  樓下工人沒散。

  一雙雙眼睛都盯著二樓,像是在等一個說法。

  廠長辦公室門虛掩著。

  裡頭傳出麻將牌嘩啦一聲,被人推倒的動靜。

  林風推門進去。

  屋裡煙霧繚繞。

  老式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沒吹出多少涼風,倒把桌上的瓜子皮吹得到處飄。

  趙富貴叼著煙,肥胖的身子往老闆椅上一靠,面前攤著半桌麻將牌。

  旁邊兩個牌友見來人,一個看報紙,一個端茶缸。

  眼神往林風臉上一掃,立刻識趣地站起來往外溜。

  趙富貴倒是沒動。

  

  他抬了抬眼皮,把煙從嘴角拿下來,肥臉上擠出一團笑。

  「喲。」

  他拖長了調子。

  「這不是上了報紙的林老闆嘛。」

  桌角那份《東海晚報》,被他用手指點了點。

  「今天這陣仗不小啊。」

  林風沒笑。

  他站在門口,臉色不太好看。

  把一個剛被報紙捅了一刀,又被全縣人指著鼻子罵的高三學生,演得活靈活現。

  他把書包往旁邊破沙發上一放。

  胸口起伏了兩下,才壓著火開口。

  「趙廠長,報紙你看了吧?」

  「看了,看了。」

  趙富貴嘆了口氣,把菸灰往菸灰缸里彈了彈。

  「造孽啊。」

  他拍了拍桌上的報紙。

  「好好的一個廠,好好的一個產品,讓人寫成這樣。」

  「什麼糖水,什麼榨乾工人半份工資,狗屁。」

  那表情,倒真像跟林風站在一邊。

  林風盯著他。

  「那你說咋辦?」

  趙富貴一攤手。

  「我能咋辦?」

  「趙廠長。」

  林風往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

  像是怕外頭工人聽見,又像是氣急了。

  「我是代理商,我花了錢買你的代理權,也花了錢收你的貨。」

  「現在報紙說我是黑心商人,說我扒工人皮。」

  「連我在學校喝個口服液,都給我拍下來登報。」

  他頓了頓,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我還是一個高三學生,馬上高考了,如今被全校當笑話看。」

  「這帳我該找誰算?」

  趙富貴眯著眼打量他。

  這小子今天不一樣。

  往常看著慢悠悠的,像什麼事都不急。

  今天這臉色,這語氣,倒像真被逼急了。

  也對。

  誰砸了錢進去,看著買賣被一張報紙打成這樣,能不急?

  趙富貴心裡那點防備,鬆了半分。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隔夜茶,滿臉同情。

  「林老闆,你的難處,我懂。」

  「可你也得體諒體諒我。」


  林風聲音發硬。

  「我體諒你什麼?」

  「第一。」

  趙富貴伸出一根手指。

  「我沒錢,工資實在補不了。」

  他指了指窗外。

  「你看看我這廠,帳上就三百多塊。不信你去查。」

  「我自己三個月沒拿一分錢了。」

  「第二。」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聲音壓低。

  「這個蘇振國,市局治安大隊長。」

  「他昨天親自來我廠里翻合同,二話不說就把合同拿走了。」

  趙富貴左右看了看,像怕隔牆有耳。

  「聽說他背景大得嚇人。」

  「我一個開小廠的,敢惹他?我敢告他?」

  「真告了,明天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林風沒吭聲。

  趙富貴繼續倒苦水。

  「第三,產品被那些無良記者寫成這樣,我也不想看到啊。」

  他指著倉庫方向。

  「你虧了代理費,虧了收貨的錢。」

  「可我呢?倉庫里還堆著幾千盒,紙箱都受潮發軟了。」

  「現在全成了廢物。」

  「我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第四,你讓我告報社?」

  趙富貴擺手擺得像撥浪鼓。

  「告不了。我問過律師了。」

  他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語氣十分無奈。

  「人家精著呢。」

  「照片打了碼,又沒有明著點你的名。」

  「合同只寫什麼某高中生代理人。」

  「專家那邊也沒說假藥,說的是不具備明確補腦依據。」

  他兩手一攤。

  「你上法院告他誹謗,法官第一句話就問你,你怎麼證明寫的是你?」

  林風嘴唇動了動。

  像是被這幾句話堵住了。

  趙富貴心裡舒坦了些。

  年輕人嘛。

  栽了跟頭,火氣大,正常。

  可火氣大有什麼用?

  合同是白紙黑字。

  公證處蓋了章。

  那錢進了他趙富貴口袋,再想掏出來,門都沒有。

  林風沉默了幾秒,忽然問:

  「工人工資呢?」

  趙富貴臉上的肉一僵。

  林風往前走了一步。

  「都是因為你拿產品抵工資,他們都覺得被坑了才會去找記者。」

  「搞到最後記者罵的是我,說我在抽工人的血。」

  「你現在趕緊把差價補上,不然這事只會越鬧越大!」

  趙富貴苦笑。

  「我拿啥補?」

  「廠里沒錢?」

  「真沒錢。」

  林風看著他。

  「你現在抽的是紅塔山,桌上擺的是好酒,你還買了新車。」

  趙富貴臉色變了一下,很快又嘆氣。

  「林老闆,做廠長也有應酬。」

  「車是二手的,不值錢。」

  他拍了拍桌上的帳本。

  「再說了,廠子這麼大攤子,欠銀行,欠包裝廠,欠印刷廠。」

  「哪哪都要錢。」

  他把手攤到林風面前。

  「你讓我補,我也想補。可我兜比臉都乾淨。」

  門口傳來一聲罵。

  「你放屁!」

  黃毛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上了樓。

  他身後跟著兩個寸頭小子,一個手裡還拎著根不知道從哪摸來的鐵棍。


  黃毛眼睛都紅了。

  「風哥都是被你坑的!」

  「現在事情擺這了,你說你沒錢?」

  趙富貴臉上的笑淡了。

  「黃毛,你跟誰說話呢?」

  黃毛一鐵棍砸在麻將桌上,麻將牌嘩啦掉了一地。

  「我跟畜生說話!」

  兩個寸頭小子也往裡擠。

  趙富貴旁邊那兩個牌友臉色一變,也下意識站起來。

  辦公室里一下擠滿火藥味。

  林風抬了抬手。

  「黃毛,別急。」

  黃毛胸口起伏。

  「風哥,這老東西欠收拾。」

  趙富貴往椅背上一靠,冷笑一聲。

  「林老闆,你這是什麼意思?帶人來嚇唬我?」

  林風沒看黃毛。

  他只看著趙富貴。

  「趙廠長,那這樣。」

  他吸了口氣,像終於忍不住了。

  「代理我不做了。」

  趙富貴眼皮一跳。

  林風一字一句道:

  「代理費退我。」

  「我這兩天收回來的那些貨,也全退給你。」

  「你給我按四塊結。」

  「咱倆兩清。」

  趙富貴差點笑出聲。

  可他還是忍住了。

  「哎喲,林老闆,話不能這麼說。」

  他攤開兩隻肥手,臉上那點笑收了。

  「合同白紙黑字,公證處蓋了章。」

  「代理費一交,那就是潑出去的水,退不了。」

  「那貨呢?」

  「貨我也不要。」

  趙富貴說得理直氣壯。

  「你退回來,我沒地方擱,也沒錢補你。」

  「我要有錢補你,我還拖欠工人工資幹什麼?」

  林風胸口起伏得更厲害。

  「那你把工人工資補了!」

  趙富貴翻了個白眼。

  「補不了。」

  「趙富貴!」

  林風一巴掌拍在桌上。

  麻將牌嘩啦倒了一片。

  趙富貴沒動。

  一個十八歲的學生拍桌子,在他眼裡跟小孩鬧脾氣沒區別。

  他慢悠悠點了根煙。

  「林老闆,市場有風險,做買賣哪有穩賺不賠的?」

  「合同是你自己簽的,貨是你自己收的。」

  「報紙不是我登的,蘇振國也不是我請來的。」

  「我已經夠倒霉了。」

  樓下這時傳來工人的喊聲。

  「林老闆!」

  「別不管我們啊!」

  「那貨還收不收?」

  一聲接一聲,壓得人心口發悶。

  黃毛徹底炸了。

  「操你媽的趙富貴!」

  他拎著鐵棍就往前沖。

  「你不吐錢是吧?」

  「行!老子今天先把你這辦公室砸了,晚上再去把你家房子點了!」

  兩個寸頭也跟著往前擠。

  「燒了他家!」

  「讓他全家睡大街!」

  趙富貴臉「唰」地白了,從椅子上彈起來,一屁股撞翻了茶缸。

  「哎哎哎!」

  「有話好說!」

  「別過來!我報警啊!」

  「報啊!」

  黃毛指著他鼻子。

  「最好把蘇振國也叫來!」


  「正好問問他憑什麼翻我們的合同!」

  林風一步橫在中間。

  「站住。」

  就兩個字。

  黃毛硬生生停住。

  鐵棍舉在半空,半天沒落下來。

  兩個寸頭小子也定在原地。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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