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燈光昏黃。
牆上貼著幾張港台女星的海報,邊角捲起,像被煙燻舊了。
劉三爺黑著臉下樓。
皮鞋踩在樓梯上。
咚。
咚。
咚。
阿豹和胖小弟一前一後跟著,誰也不敢先開口。
出了歌舞廳,夜風一吹,煙味才散了一點。
門口停著那輛黑色桑塔納。
劉三爺拉開後門坐進去。
車門一關,外頭舞廳的音樂聲悶下去大半。
司機不敢問去哪兒。
阿豹坐在副駕駛,胖小弟陪在后座邊上,手裡還攥著那份報紙。
車子沒立刻發動。
沉了半晌。
阿豹從後視鏡里偷看劉三爺,嘴唇動了幾回,到底沒忍住。
「三爺。」
劉三爺抬眼。
「說。」
阿豹吞了口唾沫。
「要不……」
「咱們去找林風,把錢先要回來?」
胖小弟也小聲搭腔。
「就是,三爺。」
「我看這事不能拖,那小子還小,不知道輕重。」
「說不定幾天就把錢給賠光了。」
阿豹又低聲補了一句。
「蘇振國都在整他了。」
「咱們再貼上去,會不會讓蘇隊誤會?」
車裡一下安靜。
劉三爺坐在后座,緩緩轉過頭。
那雙三角眼盯住阿豹。
「你們也覺得我老了?」
阿豹嚇得一哆嗦,差點沒把頭磕到車窗上。
「沒有!」
「三爺,我哪敢啊!」
胖小弟也趕緊擺手。
「沒有沒有,三爺您正當壯年!」
「我就是……我就是怕林風把錢賠光了。」
「那可是十萬啊。」
「到時候一分都拿不回來,您面子上也不好看。」
劉三爺盯著他們看了兩秒。
車裡沒人敢喘大氣。
他從鼻子裡哼出一口氣,重新看向窗外。
「我說過。」
「我投這錢,自有我的道理。」
他聲音壓得很沉。
「這事該怎麼處理,我自有分寸。」
「往後誰再多嘴,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阿豹和胖小弟對視一眼,趕緊點頭。
「明白。」
「明白,三爺。」
桑塔納發動起來,慢慢拐進夜色。
車窗外,霓虹燈一道一道掃過去。
劉三爺把那份《東海晚報》拿過來,攤在腿上。
路燈從窗外一閃一閃地照進來。
報紙上的標題也跟著一明一暗。
他又看了一遍。
越看越煩。
那十萬,是從喪波兜里贏來的,本就是塊意外之財。
可他偏偏自作聰明,原封不動砸給了林風。
還跟那小子說,要「帶老哥一把」。
連合同都沒簽。
當時他算得明白。
投的不是保健品。
投的是林風背後的蘇家。
十萬塊買一座橋。
要是真能搭上蘇振國這條線,別說十萬,二十萬也值。
現在倒好。
橋沒看到。
蘇振國先拿報紙砸了林風一臉。
如今看來,林風和蘇振國的這層關係,越看越像是他自己腦補出來的。
劉三爺揉了揉太陽穴。
林風背後到底有沒有人?
車子駛進老城區。
街邊的店鋪早關了門,捲簾門上貼著褪色的小GG。
幾盞路燈發黃,照著坑坑窪窪的路面。
桑塔納停在一棟兩層小樓前。
劉三爺下車進屋。
屋裡沒人敢多問。
他把報紙往茶几上一摔,自己背著手在客廳里來回踱步。
地板被他踩得吱呀響。
煙一根接一根地點。
菸灰缸里,很快堆滿了紅塔山的菸蒂。
他走到窗邊,又走回茶几前。
拿起報紙。
放下。
再拿起。
再放下。
去把錢要回來?
那不等於當著所有人的面承認自己看走了眼。
承認自己真老了?
他劉三在海平縣老城區混了二十年。
這臉他丟不起。
可不要?
那可是十萬塊。
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它跟那破糖水一塊兒爛掉?
他不甘心。
劉三爺把菸頭摁滅,又點了一根。
「媽的。」
他低聲罵了一句。
外頭院子裡,阿豹和胖小弟蹲在台階邊,誰也不敢大聲說話。
劉三爺隔著窗看了他們一眼。
不行。
這事不能讓他們摻和。
手底下這幫人,嘴上沒個把門的。
今天去找林風要錢,明天全縣都知道劉三爺看走了眼。
喪波那個傻逼,肯定會抓著不放,笑話他半年。
得自己去。
悄悄去。
單獨見林風一面。
把錢退回來!
窗外,老城區的夜風穿過巷子。
晾衣繩上的衣裳被吹得嘩啦作響。
遠處有狗叫了一聲,又很快沒了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