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高考還有六天。
海平一中高三教學樓,最後一次模擬考。
早上七點半,走廊里擠滿了學生,手裡攥著皺巴巴的複習資料,嘴裡念念有詞。
林風把書包往桌上一擱,趙成從後排探過來。
「風哥,今天考數學,我死定了。」
「你怕什麼。」
「我搞不定啊,就連公式我都沒背全啊!」
「背了多少寫多少唄,反正選擇題可以蒙,瞎矇也都有四分之一概率。」
「那大題呢?」
「寫個'解'字,再抄一遍題目條件,老師說不定給一分辛苦分。」
趙成苦著臉,正要說話,上課鈴響了。
監考老師推門進來。
不是許建華。
是數學組的周德厚。
五十出頭,頭髮花白,鼻樑上架著一副老式金絲眼鏡,手裡夾著一摞試卷,往講台上一放。
「把課本、筆記都收起來,桌面上只留筆和草稿紙。」
周德厚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商量的沉重。
試卷從第一排往後傳。
林風拿到卷子,掃了一眼。
選擇題十二道,填空題四道,大題六道。
最後一道壓軸題是圓錐曲線和數列的結合題,他前世做過無數遍類似的題型,閉著眼都能做出來。
今年高考的題,可比這難多了。
筆尖落在卷面上。
沙沙沙。
林風沒有猶豫,從第一題開始,一路往下寫。
速度很快,卻不是那種慌亂的快,而是流水一樣自然。
選擇題三分鐘搞定。
填空題更不費勁,有兩個空他連草稿紙都沒用,直接心算填了答案。
趙成坐在他斜後方,偷偷瞄了一眼林風的筆速,嘴巴張了張,又趕緊收回目光,低頭對著自己的卷子發呆。
大題第一道,三角函數。
林風寫了三步,答案出來。
第二道,概率統計,列了個表,五步收尾。
第三道,立體幾何,他畫了個輔助線,證明過程乾淨利落。
周德厚坐在講台後面批作業,偶爾抬頭掃一眼教室。
前二十分鐘一切正常,有人咬筆頭,有人抓頭髮,有人趴在桌上裝死。
他的目光掃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頓了一下。
林風正低著頭,筆沒停過。
周德厚沒多想,低頭繼續批作業。
又過了幾分鐘,他起身巡場。
這是老習慣了,轉一圈看看有沒有人作弊,順便瞄幾眼學生的卷面,心裡有個數。
他從第一排開始走,經過趙成身邊時看了一眼,選擇題塗了七八個,大題基本空白,意料之中。
走到林風身邊時,他本來只是隨意一掃。
腳步停住了。
林風的卷面上,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不是那種刻意描出來的工整,而是筆鋒自然收束,每一步都乾乾淨淨。
周德厚的目光落在第三道大題上。
立體幾何。
這題全班能做出來的不超過五個人,因為輔助線的位置非常刁鑽,大部分學生連切入點都找不到。
林風的輔助線畫得極其簡潔,一條線從D點連到對棱中點,然後用了三步就證完了。
周德厚教了二十年數學,這道題的標準答案需要六步。
林風居然做的比標準答案還要簡練,還要準確。
他站在林風身後,沒說話。
林風也沒抬頭,繼續往下寫。
第四道,數列。
第五道,導數應用。
周德厚的眉頭一點一點皺起來。
他看到林風在第五道題里用了一個換元法,把一個看起來很複雜的函數化成了標準形式,然後求導、判斷單調性、求極值,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這個方法他課上講過,但能這麼熟練地用出來的,整個年級不超過三個人。
蘇清顏算一個。
但蘇清顏此刻還在第四道題上反覆驗算。
林風已經翻到最後一頁了。
壓軸題。
圓錐曲線。
周德厚沒走,就站在他身後看,說實話他有些被震驚到了。
林風設了橢圓方程,寫了聯立方程組,用了韋達定理,算出交點坐標,最後帶入面積公式。
整個過程沒有一處塗改。
沒有一步多餘。
周德厚退回講台,坐下來,翻開自己帶的月考成績冊。
林風。
上次月考,數學,三十四分。
上上次,五十一分。
最高一次,六十二分。
年級排名,常年倒數。
周德厚把成績冊合上,摘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他重新看向林風的方向。
那個穿白襯衫的少年還在寫,筆尖在草稿紙上飛快地移動,算著什麼。
周德厚把目光收回來,盯著自己桌上的紅筆,半天沒動。
這小子怎麼回事?他雖然知道林風最近很用功,但進步也不可能這麼離譜吧?
難道那什麼補腦液真的有用?
考試結束的鈴響了。
教室里一片哀嚎。
「完了完了,最後一道大題我連題目都沒看懂。」
「選擇題我蒙了八個,全靠命。」
「趙成你呢?」
「別提了,我連名字都差點忘寫。」
趙成湊到林風桌邊,壓著嗓子問。
「風哥,考得咋樣?」
林風把筆收進筆袋,拉上書包拉鏈。
「還行。」
「還行是啥意思?能及格不?」
「應該能。」
趙成眼睛一亮。
「真的?那比我強多了,我這次能上四十就算祖墳冒青煙了。」
林風沒接話,收拾好東西站起來。
周德厚已經在講台邊等著了。
其他學生的卷子從後往前收,摞成一疊,放在講台上。
林風把自己的卷子放上去的時候,周德厚伸手按住了。
「你等一下。」
林風站住,看著他。
「周老師,什麼事?」
周德厚盯著他看了兩秒,目光從他臉上移到卷子上,又移回來。
「沒事,你先走吧。」
林風沒多問,背著書包出了教室。
趙成在門口等他,兩人一起往樓下走。
「風哥,周老頭找你啥事?」
「我哪知道?」
「不會是你考太差,他要找你談話吧?」
「也許吧。」
趙成嘿嘿一笑。
「那你慘了,周老頭脾氣上來訓人能訓一節課。」
林風沒理他,推著自行車出了校門。
周德厚把那一疊卷子抱回辦公室,其他老師的卷子放在桌上等統一批改。
他把林風的那張單獨抽出來,鋪在自己面前。
老式檯燈的光打在卷面上。
他拿起紅筆,從第一題開始對。
選擇題,全對。
填空題,全對。
大題第一道,全對。
第二道,全對。
第三道,他重新算了一遍,確認林風的步驟比標準答案少了兩步,但結果完全正確。
第四道,全對。
第五道,他看了三遍。
換元法用得極其老練,最後一步的極值討論甚至考慮了他自己出題時都沒細想的邊界情況。
壓軸題。
周德厚把整道題的解題過程從頭到尾抄了一遍,重新驗算。
答案對了。
而且思路比他自己的標準答案更簡潔。
怎麼可能????
他再次重複細細看了一遍試卷!這小子居然考了滿分??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辦公室里其他老師還沒回來,只有牆上的掛鍾在走。
滴答,滴答。
他從兜里掏出煙,打火機按了兩下,沒打著。
換了面再按,還是沒著。
他把煙叼在嘴裡,盯著打火機看了一會兒,才終於點著。
深深吸了一口。
一個平均三十四分的學生,寫出了一張幾乎滿分的卷子。
周德厚把菸灰彈進搪瓷缸里,又拿起卷子看了一遍。
字跡工整,沒有塗改,沒有任何猶豫的痕跡。
這不是抄同桌能抄出來的。
同桌趙成的卷子他看了,選擇題才對了四個。
也不可能是提前搞到了試卷。
這套卷子是他昨天晚上臨時改的,把原定的壓軸題換了一道,就是為了防止有人泄題。
連許建華都不知道最終題目。
他坐在那裡,把卷子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最後鎖進了抽屜。
鑰匙擰了兩圈。
明天一早,得找許建華談談。
這事情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天黑透了。
文化巷盡頭,林風家的小院亮著燈。
陳玉蘭在廚房炒菜,林小滿趴在院裡的石桌上寫作業,林小雅坐在門檻上看書。
林風進了屋,把書包放在床上,關上門。
他從柜子底下抱出一個鐵皮餅乾盒,打開。
裡面是劉三爺送來的十萬現金,用報紙裹著,一捆一捆碼得整整齊齊。
他把錢倒在床上,一捆一捆數。
十萬。
加上書包里之前沒花完的兩萬多,總共十二萬出頭。
他數出十萬,重新裝進書包。
剩下兩萬塊,壓回餅乾盒,塞到床底最裡面。
明天一早,先騎車去康樂廠,把剩下的五萬交給趙富貴,簽合同辦過戶。
然後趕回學校,明天的模擬考還得提前交卷。
中午去廠里給工人補工資,按帳本上拖欠的數額,一筆一筆發現金。
他算過,最多一萬出頭。
但多帶點,有備無患。
說起來自己重活的這一輩子的,第一筆大錢,二十萬,全都是三爺賞的。
他真是自己的福星,但按道理,他應該已經看到了報紙,也很容易查到是蘇振國在整自己,為什麼沒有來找他麻煩?
自己早就做好了應對劉三爺的措辭和準備,但,全都白準備了。
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自己又不是神算,怎麼可能做到面面俱到,順其自然吧,反正自己已經做足了預案。
林風把書包拉鏈拉好,靠在床頭,看了一眼牆上貼的高考倒計時。
六天。
他伸手關了燈。
院子裡,林小滿的聲音飄進來。
「媽,哥今天咋回來這麼晚?」
「別管你哥,你作業寫完沒?」
「還差一道數學題。」
「寫不出來就空著,等你哥明天教你。」
林風閉著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明天會很忙。
但時間卡得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