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一天。
文化巷的小院裡,天剛亮,陳玉蘭就起了床。
鍋里煮著雞蛋,灶台上還擺著兩根油條,一碗白粥被她端起來又放下,最後又嫌太燙,拿蒲扇扇了半天。
桌上還有一個透明文具袋。
兩支削好的2B鉛筆。
一塊新橡皮。
一把透明直尺。
幾支黑色原子筆。
准考證和身份證明被她反覆摸了三遍,手心全是汗,在圍裙上蹭了又蹭。
林風從屋裡出來時,陳玉蘭正盯著那幾支鉛筆發愁。
「媽,你再看下去,它們該以為自己犯事了。」
陳玉蘭愣了一下,隨即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明天就高考了,你還有心思貧嘴。」
林小滿坐在石凳上啃西瓜,嘴裡含糊不清。
「哥,你可得悠著點,別考個倒數第一回來,咱媽這幾天晚上都沒睡好。」
林小雅坐在門檻上看書,輕輕戳了姐姐一下。
「哥上次模擬考是年級第一。」
林小滿撇嘴。
「那誰知道是不是運氣好?高考多嚇人。」
林風夾起一個雞蛋,在林小滿腦門上輕輕敲了一下。
「放心,丟不了你的人。」
林小滿捂著額頭,氣得齜牙。
陳玉蘭看著兒子,想說很多話,又怕說出來添亂。
「風子,媽不求你考多好。」
她聲音很輕。
「你順順利利考完就行。」
林風把剝好的雞蛋遞給她。
「行,那我先順利考完,再順手考好一點。」
陳玉蘭被他說得沒辦法,只能低頭抹了抹圍裙。
院門這時候被推開。
一個穿花襯衫的大媽探頭進來,手裡抓著一把瓜子,磕得咔咔響。
錢翠花。
棉紡廠的舊同事,廠區出了名的嘴碎。
她眼睛在林風身上掃了一圈,瓜子皮隨口吐在門邊。
「喲,玉蘭,收拾東西呢?」
陳玉蘭勉強笑了笑。
「嗯,明天高考。」
錢翠花聲音一下拔高。
「你家風子最近出息了啊,又上報紙,又賣那個什麼補腦液。」
她撇了撇嘴。
「不過我說句實在話,你兒子以前成績啥樣,廠里誰不知道?常年倒數。」
「還考個什麼勁兒啊?」
「直接去賣那個假藥發財不就得了,省得到時候成績出來丟人現眼。」
林小滿騰地站起來,眼睛都瞪圓了。
林風伸手按住她肩膀。
他咬了一口包子,語氣平淡。
「錢姨說得對。」
錢翠花一愣。
林風笑了笑。
「我這人優點不多,就是路比較寬。」
院子裡安靜了一下。
林小滿憋得臉都紅了。
錢翠花半天沒聽出這話是夸還是噎,翻了個白眼,抓著瓜子走了。
陳玉蘭臉色還有些白。
林風把透明文具袋塞進書包。
「媽,別往心裡去。」
「明天我就當去考場散個步,做完就回來。」
吃完早飯,林風背上書包出了門。
他沒直接去學校,而是拐到趙成家。
趙成正坐在院子裡背英語作文,頭髮亂成雞窩,嗓子都啞了。
旁邊桌上散著幾瓶空掉的狀元補腦液。
趙母端著搪瓷杯站在旁邊,又心疼又不敢勸。
「風哥!」
趙成一看見林風,差點撲過來。
林風從書包里抽出兩套卷子拍到他懷裡。
「今晚做完。」
趙成臉色當場垮了。
「明天就考試了,今晚還做?」
「做完。」
「風哥,我已經背得腦袋發麻了。」
林風又從書包里拿出一瓶狀元補腦液。
趙成看見瓶子,臉都綠了。
「又喝?不喝行不行?」
「不行。」
趙成咬牙擰開,仰頭灌下去,喝完還打了個甜膩的嗝。
趙母在旁邊小聲勸。
「小風啊,成子笨,你別太逼他。」
林風沒接話。
他走到桌邊,把這幾天塞給趙成的那些手寫押題卷全部攏到一起,一張不落,收進自己的書包。
趙成急了。
「哎,風哥!那些卷子你拿走幹嘛?我還有兩道大題沒背熟呢!」
「看你做得怎麼樣。」
「現在看?」
「我回去看。」
「啊?」
趙成還想說什麼,林風已經拉上拉鏈。
這些東西不能留。
等高考成績出來,真要有人查得嚴,這些押題卷就是鐵證。
語文那點作文材料和最後兩套卷子,可以讓趙成再背一晚。
剩下的,越早處理越乾淨。
林風走到門口,又回頭。
「明天考完語文,把你手裡剩下那點卷子也全給我。」
趙成一臉茫然。
「全給你幹嘛?」
「留著擦屁股。」
趙成噎住。
上午,海平一中年級組辦公室。
許建華站在桌邊,手裡捏著高考考務安排表,臉色比前幾天好看不少。
「林風的座位已經調整好了,第一排正中間。」
「兩個外校老師重點盯防。」
「試卷單獨收發。」
「這回別說小抄,他眨一下眼都有人看著。」
幾個老師沒接話。
張明遠坐在主位,手指壓著桌上的文件。
「許老師,我再強調一遍。」
「高考不是抓賊。」
「林風上次現場測試拿了128分,模擬考數學滿分、英語142,學校已經核實過。」
「特別監考可以,但不能影響學生答題。」
周德厚也翻著林風那張數學卷子,忍不住開口。
「許老師,我看過他的解題。」
「那不是抄答案能抄出來的。」
許建華冷笑。
「周老師,一個月從三十多分到滿分,你讓我怎麼信?」
張明遠敲了敲桌子。
「不要再爭了。」
「明天開始,一切按考務紀律辦。」
「誰也不准在考場外亂說話。」
許建華嘴上答應,心裡卻堵得厲害。
他就等著林風坐到講台底下被盯著考。
到時候,所有人都能看清楚,那點邪門成績到底靠什麼來的。
下午,佳佳錄像廳。
捲簾門開著半邊,裡面沒放電影,只有電風扇嗡嗡轉著,吹不散七月的悶熱。
黃毛趴在櫃檯上數零錢。
門被推開。
蔣梅拎著一個黑色皮包走進來,幾縷碎發被汗水貼在頸側,旗袍領口的盤扣又崩開一顆。
她沒理黃毛,幾步走到櫃檯前,把幾份蓋著鮮紅公章的合同重重拍在玻璃檯面上。
「林風呢?」
黃毛趕緊站直。
「風哥去學校看考場了。」
蔣梅罵了一句。
「這小子真會使喚人。」
她抓起桌上的涼白開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
「全簽妥了。」
「七萬塊,東海市電視台黃金時段,晚八點電視劇插播,早間檔、午間檔,還有廣播電台早中晚三個時段,半個月,全包了。」
黃毛湊過去看,眼睛都圓了。
「七萬塊,全砸進去了?」
蔣梅把合同翻開。
「按他說的,什麼時候播,得等他來提前定時間。」
「電視台的王主任收了錢,親自送我到門口,笑得牙都快掉了。」
黃毛咽了咽唾沫。
「梅姐,這真能回本嗎?」
蔣梅把合同重新裝好,低頭扣皮包。
「問我?」
「我還想問他呢。」
傍晚,海平一中。
教學樓下擠滿了提前熟悉考場的學生和家長。
空氣悶得發黏,蟬鳴一陣壓過一陣。
陳玉蘭站在人群外,雙手攥著布包,不敢往裡擠。
林風剛好從人群里走過來。
「媽。」
陳玉蘭趕緊抬頭。
「看考場去?」
「嗯。」
錢翠花也在旁邊,見林風來了,來勁了。
「林風啊,明天好好考。」
「考不上也沒事,反正你會做買賣。」
林風笑了笑。
「錢姨放心,我兩邊都不耽誤。」
旁邊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時,蘇清顏從教學樓拐角走過來。
她穿著白底藍碎花連衣裙,手裡捏著一塊德芙巧克力,掌心有些出汗。
她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飛快把巧克力塞進林風手裡。
「這個……給你。」
她聲音很輕。
「明天考試別有壓力,不管考得怎麼樣,我都……」
話沒說完,林風順勢扣住她的手指。
蘇清顏嚇得往回縮。
「這兒人多……」
林風捏著那塊帶著她體溫的巧克力,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怕什麼,考前補充糖分,合情合理。」
蘇清顏耳尖紅了。
「你明天別有壓力。」
「我沒壓力。」
林風壓低聲音,帶著點散漫的調侃。
「放心,為了娶你,我也得考個第一回來。」
蘇清顏整個人都僵住了。
臉刷地紅透。
「你……你別亂說。」
「沒亂說。」
不遠處,一輛車剛好停下。
蘇振國隔著人群看見這一幕,臉當場黑了。
蘇清顏慌忙抽回手,低頭跑開,連頭都不敢回。
林風把巧克力剝開,扔進嘴裡。
真甜。
高三二班排隊進教學樓時,許建華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座位表。
他視線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最後精準地停在林風身上。
「林風。」
聲音很大。
周圍幾個班的人都聽見了。
排隊的人群安靜下來,全轉頭看過去。
許建華嘴角往下撇著,帶著毫不掩飾的針對。
「你不用去找座位了。」
「學校對你這種成績突飛猛進的『尖子生』,有特別安排。」
他特意在尖子生三個字上加重了讀音。
「你坐第一考場,第一排正中間。」
「講台底下。」
「會有兩位外校調來的特別監考老師,專門盯著你。」
「這是學校對你的特別關照。」
人群瞬間譁然。
「臥槽,VIP座位啊。」
「第一排正中,這不就是防賊嗎?」
「誰讓他突然考這麼好?太邪門了,學校肯定不信啊。」
王浩站在另一排隊伍里,忍不住低頭竊笑。
趙成火一下竄起來。
「許老師,你什麼意思?」
林風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急什麼?」
他手裡拿著透明文具袋,單手插兜,頂著幾百號人的注視,徑直穿過人群,朝第一考場走去。
步伐穩當,不急不慢。
像在走紅毯。
第一排正中間。
講台正下方。
桌上貼著他的准考證號。
兩名外校監考老師已經提前坐在講台邊。
男老師叫郭明義,四十多歲,臉方,眼神沉。
女老師叫馮麗,戴細框眼鏡,表情冷。
兩人抬頭看他。
林風把准考證放到桌面上。
「明天見。」
郭明義沒接話,只把他的桌肚、椅背、窗台全檢查了一遍。
馮麗甚至拿起橡皮看了看,又翻了翻准考證背面。
趙成在後面看得牙癢。
林風卻只是低頭整理文具。
鉛筆兩支。
鋼筆一支。
橡皮一塊。
准考證。
身份證明。
全部擺齊。
教學樓廣播突然響了。
「各位考生,請明天上午七點半前進入考點。」
「九八年普通高等學校招生全國統一考試,即將開始。」
七月七日清晨。
海平一中的鈴聲從樓頂傳開。
監考老師抱著密封試卷袋走進考場。
郭明義撕開封條。
第一場語文,正式髮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