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走出海平一中時,頭頂的太陽白花花一片。
七月的風都是熱的。
樹上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整座校園都吵翻。
許建華當眾拋出來的那句「實名舉報」,在林風心裡連一絲波瀾都沒掀起來。
九八年的高考審查,有一套極其嚴密的流程。
查雷同卷。
查筆跡。
查考場紀律。
查評分過程。
還有最關鍵的一環,查泄題源頭。
別人怕查,林風不怕。
趙成分數撐死也夠不到他的邊,雷同卷根本查不出東西。
筆跡是他自己一筆一畫寫的。
評分過程也挑不出毛病。
至於泄題源頭?
題在他腦子裡。
省招辦就算把海平縣掘地三尺,也查不出前世記憶四個字。
真金不怕火煉。
林風太清楚官方那套運作邏輯了。
一個長期倒數的差生突然考出逆天高分,光靠學校幾張嘴說沒問題,外頭照樣會有風言風語。
可要是被舉報,驚動省里,由省級調查組從頭到尾查一遍,最後再給出結論。
那就是最硬的背書。
到時候,不光他這個省狀元金光閃閃。
連帶著「狀元補腦液」,也會被推上神壇。
許建華這通實名舉報,倒是省了林風不少事。
免費的國家級GG。
求之不得。
半小時後。
林風騎著自行車拐進文化巷,停在佳佳錄像廳門口。
捲簾門只拉開一半,門虛掩著。
門帘上的銅鈴被風吹得輕輕晃。
裡頭放著《英雄本色》。
小馬哥嘴裡叼著鈔票點菸,音響開得震天響。
電風扇嗡嗡轉著,冷氣混著淡淡的菸草味,從門縫裡往外鑽。
黃毛蹲在門口台階上抽菸,手邊還放著一把沒數完的零錢。
看見林風,他趕緊把菸頭掐了。
「風哥。」
林風推門進去。
叮噹。
銅鈴響了一聲。
蔣梅正站在玻璃櫃檯後頭來回踱步。
她今天穿了件墨綠色的確良旗袍,腰身收得很緊,幾縷碎發被汗貼在頸側。
手裡攥著一份《東海晚報》,那張報紙被她捏得邊角發皺。
林風剛進門,她就把報紙往櫃檯上一拍。
砰。
旁邊那杯涼水都晃了兩下。
「你還有心思瞎溜達?」
蔣梅一開口,火氣就壓不住。
「你看看這報紙上寫的啥!」
「末路狂歡!」
「表演藝術家!」
「那幫筆桿子現在是變著法地編排你。」
「說你破罐子破摔,說你拿高考當秀場!」
林風沒接報紙。
他從角落拖了個塑料凳坐下,順手端起蔣梅那杯涼水喝了一口。
「不把它踩到泥里,反轉的時候哪來的大動靜。」
蔣梅氣得叉腰。
「林風,你少跟老娘打啞謎。」
林風把杯子放下,從書包里掏出一疊紙,啪地甩在玻璃檯面上。
「先看這個。」
蔣梅皺眉抓過來。
「什麼破玩意兒?」
「估分冊。」
黃毛原本在旁邊擦街機,聞聲也湊了個腦袋過來。
他高中都沒念完,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看得頭皮發麻。
但上面圈出來的分數很直白。
蔣梅翻了兩頁,嘴裡的話忽然卡住。
她拿起櫃檯上的計算器,手指飛快按了起來。
「語文一百三十五。」
「數學一百五十。」
「英語一百三十二。」
「理綜……」
她盯著紙上的數字,手指又按了一串。
啪。
等號鍵按下。
液晶屏上跳出一個數字。
717。
錄像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連港片裡的槍聲都顯得有些多餘。
「七百……一十七?」
蔣梅盯著屏幕,呼吸有點亂。
黃毛倒吸一口涼氣。
「臥槽,風哥,去年省狀元才七百零幾分吧?」
「你這分數……」
林風靠在椅背上。
「保守估的。」
「語文作文給得比較謹慎,理綜有些步驟分也按低了。」
說著,他又把另一張草稿紙往前推了推。
「按真實卷面算,應該還會高一點。」
蔣梅猛地抬起頭。
那雙勾人的狐狸眼此刻瞪得滾圓。
她繞出櫃檯,一把揪住林風的襯衫領子,整個人俯身壓過來。
淡淡脂粉香直衝鼻腔。
林風沒躲。
只是平靜地看著她。
「林風,你少拿老娘開涮!」
蔣梅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
「歷年省狀元也就七百分出頭。」
「你一個年級倒數,你跟我說你估了七百一?」
林風被她揪著領口,語氣還是穩的。
「如果我沒估錯。」
「這個分,應該夠拿下今年的狀元了。」
蔣梅僵住了。
她盯著林風看了好幾秒,像是想從他臉上看出一點玩笑。
沒有。
這小子坐在這兒,蹺著腿喝涼水,把全城的嘲笑當餌料,把自己的名聲當魚鉤。
蔣梅腦子轉得很快。
一個全城報紙都在罵的差生。
考前天天灌那瓶被專家罵成糖水的破玩意兒。
最後考了全省第一。
這哪裡是笑話。
這是神話。
這哪裡是破糖水。
這他媽簡直是瓊漿玉露。
「那倉庫里的補腦液……」
蔣梅慢慢鬆開手,聲音都有點發抖。
林風伸手理了理被她抓皺的領口。
「肯定會被賣爆。」
他站起身,目光轉向黃毛。
「東海市,全省,甚至全國,都會搶著買。」
黃毛喉嚨動了動。
「風哥,那我們繼續生產?」
「可倉庫里已經壓了兩萬多盒了。」
「加上這幾天新出的,快三萬盒。」
「現在根本賣不出去,再生產真沒地方放了。」
林風從兜里掏出幾張百元大鈔,拍在櫃檯上。
「沒地方放就租。」
「隔壁那個廢倉庫,廠子周圍的空屋子,全租下來。」
「實在堆不下,就堆到院子裡,防雨布蓋死。」
他語氣一沉。
「從今天起,你和寸頭去廠里給我死守。」
「兩班倒改三班倒。」
「機器二十四小時連軸轉。」
「工錢按平時一點五倍算。」
「人停,機器不能停。」
「我要爆倉。」
黃毛聽得頭皮發麻。
「懂了,風哥。」
他一把抓起錢,轉身就往外跑,激動得滿臉通紅。
跑到門口時,他肩膀撞在門框上,砰的一聲。
他連揉都沒揉,開上破麵包車就沖了出去。
蔣梅站在原地,看著林風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半晌,她才搖頭罵了一句。
「你這腦子,真不是一般人長的。」
林風背起書包往外走。
銅鈴又響了一聲。
當天晚上。
市局家屬院。
蘇振國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夾著一根煙。
茶几上攤著當天的《東海晚報》。
《高考考場上的「表演藝術家」:差生代理人的末路狂歡》。
看著那張林風提前出考場喝汽水的照片,蘇振國心裡那口惡氣總算順了些。
這幾天報紙上鋪天蓋地都是林風的負面新聞。
賣糖水。
提前交卷。
故弄玄虛。
等成績一出來,那小子就該老老實實從清顏的生活里滾出去了。
叮鈴鈴。
茶几上的紅色座機突然響了。
蘇振國接起電話。
「餵?」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威嚴低沉的聲音。
「振國,是我。」
蘇振國立刻坐直了身子,順手把煙摁滅在菸灰缸里。
「爸。」
「這麼晚了,您怎麼還沒休息?」
電話那頭,是蘇清顏的外公。
蘇振國的岳父。
那位老爺子背景通天,平時很少主動往家裡打電話。
更要命的是,他一直看不上蘇振國這個女婿。
電話那頭沒有寒暄。
「海平縣是不是有個叫林風的應屆高考生?」
蘇振國愣了一下。
「有。」
「海平一中的學生。」
「是清顏一個同學。」
「省招辦收到實名舉報。」
「舉報這個林風在高考期間涉嫌非法獲取泄露試卷,有重大舞弊嫌疑。」
蘇振國眉頭一動。
他順勢說道:「爸,這小子我知道,平時就喜歡偷奸耍滑。」
「在高考上作弊這種事,他幹得出來。」
「是該好好查查。」
「查是一定要查的。」
岳父聲音壓得很低。
「而且是徹查。」
蘇振國端起搪瓷茶缸,抿了一口。
「徹查?是查到什麼證據了麼?」
岳父嘆了口氣。
「證據倒是沒什麼證據,但上面已經說了,必須徹查。」
「這種沒根據的舉報,省招辦一般不都先打回地方核實嗎?」
「本來是要擱置的。」
岳父停頓了一下。
「但這次情況特殊。」
蘇振國心裡忽然一緊。
「為什麼特殊?」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秒。
然後,一個數字砸了下來。
「七百三十六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