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筒里的機械女聲重複完第二遍。
小賣部門口靜得出奇。
那台紅色公用電話還亮著小燈,免提里只剩下細細的電流聲。
陳玉蘭站在旁邊,臉白得厲害,手指死死攥著洗得發白的圍裙角,指節都發青了。
林小滿先忍不住了。
「什麼叫無成績信息?」
「電話壞了吧?」
她一把擠到櫃檯前,擼著袖子就要往電話機上撲。
「叔,你這電話是不是欠費了?」
小賣部老闆嚇了一跳,趕緊把紅色座機往懷裡一抱。
「小姑娘別胡來!」
「我這電話剛才不還查出趙成五百三十八嗎?」
「怎麼就欠費了?」
林小滿被堵住,臉一下漲紅。
旁邊錢翠花嗑著瓜子,瓜子殼差點噴到前面人背上。
她咳了兩聲,聲音立刻拔高。
「哎喲,我早就說這小子不對勁!」
「合著是作弊被抓,成績直接給抹了?」
幾個閒漢跟著鬨笑。
「什麼七百多分省狀元,我看是牛皮吹破天了。」
「之前天天舉著糖水瓶子晃悠,合著全是演的。」
「查不到分,不就是零分麼?」
「前幾天報紙不都寫了,高考考場上的表演藝術家。」
「我就說哪有人一個月前還倒數,突然就考狀元的。」
話越說越難聽。
陳玉蘭嘴唇動了動。
「風子,要不……再查一次?」
林風把聽筒放回去。
「不查了。」
陳玉蘭更急。
「可是它說沒成績啊。」
趙成剛才還抱著他爸媽亂蹦,這會兒臉都變了。
他一腳跨到林風前頭,脖子一梗。
「放屁!」
「誰再說風哥作弊試試?」
趙父趕緊拽他。
「成子,別鬧。」
趙成甩開他爸的手。
「我沒鬧!」
「風哥要是作弊,我這五百三十八算什麼?」
「他天天按著我背題,逼我做卷子,逼我喝那個補腦……」
他說到一半,林風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
趙成憋得臉都紅了。
「風哥考試坐第一排正中間。」
「倆外校老師眼睛都快粘他身上了。」
「連文具都翻來覆去查了八遍,他能作什麼弊?」
「肯定是系統漏錄了,我再打一遍!」
他伸手還要去抓聽筒。
林風按住他的手腕。
「別打了。」
周圍鬨笑聲又高了些。
「怎麼?不敢打了?」
「怕再打一遍還是零分,臉上掛不住吧?」
林小滿氣得直跳腳,指著那幾個街坊。
「你們胡說八道什麼!」
「我哥怎麼可能作弊!」
錢翠花翻了個白眼。
「小滿,你沖我們吼有啥用?」
「電話里說沒成績,大家都聽得真真的。」
「早說他賣那補腦液不靠譜,為了賣藥連高考都敢糊弄。」
林小雅沒說話。
她站到陳玉蘭身前,瘦瘦小小一個人,把幾個湊得太近、吐沫星子快噴到陳玉蘭臉上的閒人擋了一下。
那幾個人莫名有點訕訕,往後退了半步。
林風看向錢翠花。
「錢姨,您可勁兒笑。」
「千萬記著今天說的話,別過兩天又變卦了。」
錢翠花撇撇嘴,全當沒聽見。
林風沒再理會旁人,扶住陳玉蘭的胳膊。
「媽,咱回家。」
陳玉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聲音發飄。
「風子,這……這到底咋回事啊?」
「沒事。」
林風指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成績暫時鎖了。」
「過段時間就出來。」
陳玉蘭聽不懂什麼叫鎖了,只覺得心還被吊著。
林風扶著她轉身。
林小滿狠狠瞪了錢翠花一眼。
林小雅拿好准考證袋,安靜跟在後面。
趙成也趕緊追上去。
文化巷的路燈昏黃,熱風從巷口灌進來,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後面還有人指指點點。
「還鎖呢,查出來就是作弊。」
「到時候搞不好要坐牢。」
趙成回頭就想罵。
林風拽了他一下。
「理他們幹嘛。」
「不是,風哥,他們這麼往你身上潑髒水!」
「急什麼,」林風瞥了他一眼,「免費的鑼鼓隊,不用白不用。」
趙成一愣。
又壓著嗓子湊過來。
「風哥,啥叫成績鎖了?」
「會不會是系統出問題了?」
「要不明天一早我去教育局幫你問問?」
「不是系統問題。」林風扶著母親走得不快,路邊乘涼的街坊都探著脖子往這邊瞅,對著他們的背影指指點點,「許建華之前不是實名舉報我作弊麼?我這分太高,屬於異常高分,加上有舉報,省招辦按流程會暫時屏蔽成績,等調查組查清楚,分就放出來了。」
趙成聽得頭皮發緊。
「真查啊?」
「真查。」
「那怎麼辦?」
林風停下腳步。
巷口的熱風吹過來,陳玉蘭的手抖了一下。
林風把她的手握住,語氣很穩。
「要的就是他們來查。」
趙成張著嘴。
「啊?」
「他們不來查,我怎麼證明自己沒作弊?」
林風繼續往前走。
「我以前什麼成績,全校都清楚。」
「突然考這麼高,光靠我自己說沒問題,有幾個人信?」
「現在省里調查組下來,從考場紀律、筆跡、雷同卷、閱卷流程、社會關係全查一遍。」
「查完沒問題,那就比學校任何一句保證都管用。」
趙成腦子轉了半天,終於明白過來。
「所以……這事反而是好事?」
林風點頭。
「許老師這人吧,脾氣沖了點。」
「但偶爾也能幹點有用的事。」
趙成差點笑出來,又硬憋住。
陳玉蘭聽不太懂這些流程,只聽見「舉報」「調查」幾個字。
「風子,調查組會不會抓你?」
「媽,我又不是真作弊了。」
林風把聲音放軟。
「他們最多問幾句話,看幾張卷子。」
林小滿在旁邊插嘴。
「那許建華也太不是東西了。」
「小滿。」
陳玉蘭輕聲喊她。
林小滿不服。
「本來就是。」
「哥考得好,他就舉報哥作弊。」
「哥查不到分,他肯定又得滿世界嚷嚷。」
林小雅抬起頭。
「已經有人嚷嚷了。」
幾個人回頭。
小賣部門口那堆人還沒散。
有人跑著往另一條巷子去了,估計是去傳消息。
林風倒沒太在意。
「讓他們傳。」
趙成撓了撓頭。
「風哥,那你到底能考多少分?」
林風想了想。
「可能比估分高點。」
「七百一?」
「再高點。」
趙成喉嚨滾了一下。
「再高那不肯定是狀元?」
「可能吧。」
趙成剛才查到五百三十八都快上天了,這會兒聽見「狀元」兩個字,反而安靜了。
過了幾秒,他忽然冒出一句。
「狀元能拿錢麼?」
林小滿差點笑噴。
「趙成哥,你腦子裡怎麼全是錢?」
趙成很認真。
「我窮唄,我爸說考上大學要擺酒,擺酒還能收些紅包。」
林風被他逗樂。
「狀元應該能拿些錢。」
「學校會給,縣裡也會給。」
趙成頓時來勁。
「那補腦液是不是得賣爆了?」
林風擺擺手。
「回去睡你的覺去,五百三十八分,夠你家擺三天流水席了。」
趙成嘿嘿傻笑兩聲,轉身往回跑。
林風從褲兜里摸出五塊錢,塞給還在瞪人的林小滿。
「去巷口張奶奶那兒買四根冰棍。」
「要綠豆的。」
林小滿接過錢,還不忘狠狠瞪一眼旁邊說閒話的大媽。
然後噔噔噔跑了。
沒一會兒,她舉著四根冰棍回來,冰棍紙剝得嘩嘩響。
先給陳玉蘭遞了一根,又塞給林小雅和林風,自己咬著冰棍嘎嘣響。
「哥,等你拿了獎金,我要買雙新白球鞋。」
「就是百貨商店櫃檯上擺的那款,帶藍條紋的。」
「行。」
林小雅小聲開口。
「我要一套新版的《十萬個為什麼》。」
「買。」
趙成立刻接上。
「風哥,那你可得請我吃紅燒肉。」
「要肥的,多放醬油。」
「出息。」
幾個人邊走邊說,把身後的閒言碎語甩在巷子拐角。
巷口電線桿子底下。
梁建軍舉著相機,對著幾個人的背影按了好幾下快門。
他今天本來是來拍考生查分素材的。
沒想到撞上這麼大的新聞。
他把相機塞進帆布包,騎上二八大槓往晚報社趕。
風灌進襯衫領子。
他腦子裡已經把稿子順了三遍。
標題都想好了。
《「神話」破滅:作弊零分,補腦液騙局還能演多久?》
明天加印。
絕對能賣脫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