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海平一中年級組辦公室。
許建華比平時早到了半個小時。
他把門推開,連茶都沒泡,先抓起桌上的電話。
撥通查分熱線。
他按下林風的准考證號。
電子提示音響起。
「對不起。」
「該考生無成績信息。」
許建華的手停在話筒上。
下一秒,他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笑出了聲。
「我就說!」
「我就說這小子肯定有問題!」
周德厚剛端著搪瓷杯進門,被他嚇了一跳。
「許老師,大清早你笑什麼?」
許建華啪地把話筒扣回去。
「林風成績查不到。」
周德厚皺眉。
「查不到?是不是熱線忙,系統漏了?」
「漏?」
許建華站起來,手掌拍在桌上。
「其他人的都能查,就他林風查不出來?」
「這叫漏?」
他越說越興奮。
「這是成績被取消了!」
「省里肯定查到問題了!」
周德厚放下杯子。
「許老師,話不能亂說。」
「什麼亂說?」
許建華抓起桌上的報紙,往外走。
「邪不壓正!」
「高考不是讓人拿來做生意的!」
沒過多久,海平一中公告欄前圍滿了學生。
喜報最頂端印著蘇清顏的名字。
682分。
全校第一。
穩上清北。
許建華站在公告欄旁邊,臉上的笑都快堆出褶子。
周圍幾個老師圍著他道喜。
「許老師,你們班出了個好苗子。」
「今年評優評先,肯定有你一份。」
許建華擺了擺手,故意拔高聲音。
周圍半圈學生都能聽見。
「清顏這孩子本來就穩。」
「考這個分,是意料之中。」
「可惜啊,有些人本來想搭著高考的順風車招搖撞騙,現在車翻了,連分都查不著。」
旁邊有老師立刻會意。
「你是說林風吧?」
「我今早聽學生說,他的分打熱線根本查不到,真給取消了?」
「那還有假?」
許建華從兜里摸出紅塔山,給幾個男老師散了一圈。
「我早就給省教育廳打了實名舉報電話。」
「這種歪門邪道的學生,就該好好查查!」
「高考是什麼地方?能容他弄虛作假?」
話從辦公室傳到教室,只用了一個早自習。
從海平一中傳到街面,只用了半天。
中午時,文化巷小賣部門口已經有人開始學電子女聲。
「對不起,該考生無成績信息。」
一群閒人笑得前仰後合。
高三二班裡,王浩把剛買來的《東海晚報》甩得嘩嘩響。
頭版標題大得扎眼。
《「神話」破滅:作弊零分,補腦液騙局還能演多久?》
副標題更狠。
從差生逆襲到查無此人,一瓶糖水撐不起的狀元夢。
王浩站在講台上,聲音又高又亮。
「看見沒?」
「報紙都登了。」
「查無此人,還裝什麼省狀元?」
「什麼狀元補腦液,全是葡萄糖兌水!」
「等警察抓他的時候,我看他還怎麼裝!」
幾個平時跟他混的男生立刻湊過來起鬨。
「浩哥,你考了六百二,這下可是實打實的尖子生了!」
另一個男生立刻接話,聲音里滿是幸災樂禍:
「那可不!不像某些人,牛皮吹上天,現在連個褲衩都快被人扒了!」
「浩哥,現在林風那小子完了,你這分數,在咱們學校里不是數一數二了?」
王浩得意地挺了挺胸,但嘴上還故作謙虛。
「別亂說。蘇清顏考了六百八十二,那才是真正的全校第一。」
他頓了頓,享受著眾人的目光,才慢悠悠地補充道:
「我這個分數,算不上頂尖,但去個重點大學,肯定是穩穩的。」
他說著,往林風空著的位置看了一眼。
「有些人吹七百多,結果連分都沒有。」
「這就叫報應。」
消息傳到棉紡廠車間時,錢翠花正拿著報紙站在紡線機旁邊念。
念到「成績取消,零分處理」的時候,她拍著大腿笑。
「我早就說陳玉蘭家那小子不是好東西。」
「你們還不信!」
「之前還吹什麼考狀元,現在好了,大學都沒得上,等著坐牢吧!」
周圍女工紛紛嘆氣。
「玉蘭也是命苦。」
「丈夫走得早,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兒子又出這種事。」
佳佳錄像廳里。
蔣梅把報紙撕得粉碎,扔在地上踩了好幾腳。
「這個梁建軍,放他娘的屁!」
她抓起櫃檯上的算盤就要往外沖。
算盤珠子嘩啦響。
「我去找他問問!」
「他哪隻眼睛看見林風作弊了?」
「再敢亂寫,我砸了他的破報社!」
黃毛趕緊從街機那邊跑過來,死死拽住她的胳膊。
「梅姐,別衝動!」
「風哥特意交代了,讓咱們別管報紙的事。」
「安心盯著廠里生產,等他電話!」
「等什麼電話?」
蔣梅氣得胸口起伏。
「人都被騎在頭上拉屎了!」
黃毛咬牙。
「風哥昨天說了,他成績是被省招辦鎖了。」
「等調查組查完就放出來。」
「到時候有他們哭的。」
蔣梅喘了兩口氣,把算盤哐當扔回櫃檯。
「行。」
「我等著。」
「要是到時候姓梁的不給個說法,我扒了他的皮。」
黃毛鬆了口氣,又趕緊匯報。
「廠里已經按風哥說的三班倒。」
「工人一聽工資按一點五倍算,再沒人喊累了。」
「倉庫快滿了,隔壁廢倉庫也租下來了。」
「狀元補腦液一箱箱往裡碼,連過道都快占了。」
「風哥不會有問題吧?」
蔣梅看著地上的碎報紙,咬了咬牙。
「怕什麼?繼續做!」
「他既然敢壓,我就陪他壓。」
同一時間。
市局家屬院。
蘇清顏被蘇振國關在房間裡。
桌上放著當天的《東海晚報》。
黑體大字刺得她眼睛發酸。
作弊零分。
補腦液騙局。
查無此人。
每一個字都再往林風身上潑髒水。
她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鼻子就酸一次。
她不信。
別人不清楚,她心裡清楚。
估分那天,林風一個答案一個答案說出來,連步驟、陷阱、扣分點都講得明明白白。
那不是抄能抄出來的。
更何況,他高考坐在第一排正中間,兩名外校監考老師盯著。
怎麼作弊?
門外傳來蘇振國壓著火的聲音。
「清顏,吃飯了。」
「飯給你放門口,你自己端進去吃。」
他敲了兩下門,又隔著門板教訓。
「你看看今天的報紙。」
「爸早跟你說過,那小子不學無術,心術不正。」
「現在查出來作弊,直接給剃了個光頭,這輩子都毀了。」
「你考了六百八十二,以後要去大城市念好大學。」
「你倆根本不是一路人。」
「這幾天你就待在家裡,哪也不許去。」
屋裡沒有回聲。
蘇清顏坐在床邊,手指攥著報紙邊角。
她腦子裡全是林風一個人站在人群里,被所有人指指點點的樣子。
他現在該有多難受?
外面腳步聲漸漸走遠。
蘇清顏站起來,走到窗邊。
二樓不算高。
窗外正好有棵老槐樹,樹杈斜著伸過來。
她小時候被罰寫作業,偷偷爬出去買糖,走的就是這條路。
她把書包背上,又把那塊一直沒捨得吃的德芙巧克力塞進口袋。
她推開窗。
晚風灌進來,她腿有點軟。
她低頭看了看地面,又閉了閉眼。
「林風,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她踩上窗台,裙擺被樹枝颳了一下。
樹皮粗糙,蹭破了她白皙的手背。
落地時,她腳踝崴了一下,膝蓋也在牆邊蹭破一塊。
血滲出來,沾在裙擺上。
她顧不上疼,一瘸一拐往文化巷跑。
幾分鐘後。
蘇振國端著飯菜上樓,敲了半天門沒動靜。
他皺眉,拿備用鑰匙打開門。
屋裡空了。
窗戶大開。
窗簾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蘇振國臉一下黑透。
「反了天了!」
不用猜他也知道,清顏肯定是去找那個小王八蛋了。
一個被查無成績的差生,居然把他乖女兒迷成這樣。
蘇振國抓起車鑰匙就往樓下沖。
剛到單元樓門口,兩輛掛著省城牌照的黑色桑塔納停在家屬院門口。
車門打開。
一個穿白襯衫的小平頭中年男人拿著證件走過來。
「蘇振國同志。」
「我是省教委聯合高考專項調查組的負責人。」
「有些情況,需要你配合了解。」
蘇振國腳步猛地停住。
他手裡還攥著車鑰匙。
「我現在有急事。」
「晚點再說行不行?」
小平頭看了他一眼。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