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縣長把林風往院子角落帶了兩步。
他臉上的笑容收了些,換成一種更務實的表情。
「林風同學,跟你交個底。」
「省招辦的正式通告,估計明早才會發往全省各級單位。」
「到時候全省的目光都會盯過來,這動靜絕對小不了。」
林風眼神微微一動。
省級公告。
省台省報。
比他預想的還快。
李縣長繼續說:「咱們縣這些年,窮。」
「別說省狀元,連考上清北的都少。」
「你這次是真給海平爭臉。」
「過幾天,省里的電視台、報社,肯定要來採訪你。」
「你現在不僅是全省的招牌,也是咱們海平縣最大的名片。」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林風的反應。
「過去那些不愉快,縣裡肯定會內部處理。」
「該查的查,該通報的通報,絕不姑息。」
「包括學校個別老師,包括那些不負責任的記者亂寫。」
「但是面對省里媒體,咱們是不是該多說正面的?」
李縣長語氣更誠懇了些。
「說說你刻苦學習。」
「說說咱們縣的教育環境。」
「說說縣裡對你的支持。」
「再說說以後回報家鄉、投資家鄉。」
「這樣對你,對咱們縣,都是好事。」
林風聽明白了。
縣長是怕他在省台鏡頭前抖落那些爛事。
許建華實名舉報。
《東海晚報》瘋狂抹黑。
蘇振國查廠。
補腦液被專家罵成糖水。
這些東西要是被省里媒體挖出來,縣裡臉上不好看。
怪不得能一下子獎勵五萬,他還以為是破格獎勵呢。
林風沉默了兩秒。
他看著李縣長。
「縣長,我這個人記性好。」
「記恩,也記仇。」
李縣長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林風話鋒一轉。
「不過您放心。」
「面對鏡頭,我只會說該說的話。」
李縣長剛鬆口氣。
林風又接著開口。
「但有個事,我得提前跟您張這個嘴。」
李縣長抬眉。
「你說。」
林風不急不慢。
「城郊那個康樂保健品廠,現在是我的,這事您應該也知道。」
「狀元補腦液,也是我的產品。」
「這兩天生產拉滿了,馬上要擴產。」
「我缺一塊連著大路的廠房地皮,也缺一些更正規的手續批文。」
他看著縣長的眼睛,聲音很平。
「您要是能幫我把這事辦妥。」
「我保證,省台採訪里,句句都是『感謝縣裡多年來的大力栽培』。」
院子裡安靜了一下。
陳玉蘭在旁邊聽得心驚,輕輕拽了拽林風衣角。
「風子,跟領導哪能提條件……」
林風沒動。
他仍舊看著縣長。
李縣長盯著他看了幾秒。
忽然笑了。
笑聲很大。
「好。」
「好啊。」
他指著林風,連說了兩個好。
「林風同學,你這個人,我喜歡。」
當官這麼多年,李縣長最怕的不是年輕人提條件。
他怕的是年輕人什麼都不要,憑一口氣亂說話。
林風開口要地,要批文,反而把籌碼擺到了桌面上。
互惠互利。
這種關係最穩。
現在整個大環境都不景氣,給塊地讓他建廠擴產有什麼不好?
不但能增加稅收,還能帶動就業。
再說了,林風這種人,以後成就肯定小不了。
讓他在這小小縣城多些產業,百利而無一害。
李縣長拍了拍林風肩膀。
「保健品廠帶動就業,盤活地方閒置資產,這是好事。」
「縣裡非常支持這種有想法的本土企業擴張。」
「地和批文的事,你回頭讓人寫個申請報告,遞到縣政府。」
「明天你直接來我辦公室。」
「我讓招商辦給你開綠燈。」
「國土那邊,我也讓人協調。」
「該我親自批的,我親自批。」
林風笑了笑。
「那就謝縣長了。」
李縣長擺擺手。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他又交代了幾句採訪的事。
「省台和省報來的時候,縣裡會派人陪同。」
「你只管把狀元的風采拿出來。」
「多說家鄉,多說海平。」
林風點頭。
「我明白。」
李縣長臨出院門時,又回頭補了一句。
「對了,林風同學。」
「省招辦正式公告還沒向全省發布。」
「等正式公告一出,省里的媒體就該全來了。」
「那才是真正的大動靜。」
「你提前準備準備。」
林風應了一聲。
「好。」
縣長帶著教育局長、招辦主任和鑼鼓隊離開了文化巷。
紅色鞭炮紙屑被風一吹,在巷子裡打著旋。
剛才擠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也慢慢散開了。
不是不想上去巴結,而是怕尷尬,這幫人已經連著嘲諷林風家好幾天了。
等外面徹底安靜下來,院門「吱呀」一聲關上。
隔絕了巷子裡的所有視線。
這個破舊的小院,好像在這一刻才真正活了過來。
「哥!你真是全省第一!」
林小滿像個小炮仗一樣蹦起來,一把抱住林風的胳膊,興奮得臉都紅了。
「五萬塊!那可是五萬塊啊!」
她眼珠子一轉,理直氣壯地伸出一隻手,差點戳到林風鼻尖上。
「哥,你之前可是答應過的!等你拿了獎金,要給我買百貨商店那雙帶藍條紋的新白球鞋!」
「你現在可是全省狀元、大老闆了,可不許耍賴!」
林風看著她這副理直氣壯的小財迷模樣,忍不住笑了。
他抬手在小滿腦門上脆生生地彈了一個腦瓜崩。
「哎喲!」小滿捂著額頭。
「忘不了。」林風語氣里透著藏不住的寵溺,「明天就帶你去百貨大樓買。」
林小雅在一旁沒說話,只是默默倒了一杯溫水,遞到林風手邊。
她那雙敏銳的單眼皮眼睛看著林風,眼底也亮晶晶的。
小丫頭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悶聲的驕傲。
「我就知道,外面那些報紙寫的,我一個字都沒信。」
林風接過水杯,笑著揉了揉小雅的短髮。
「還是咱們小雅最沉得住氣。」
「明天去百貨大樓,順道去新華書店,把你那一整套新版的《十萬個為什麼》也搬回來。」
小雅抿著嘴笑了,重重點了點頭。
陳玉蘭抱著那個紅信封,腿還軟著。
她走到舊木桌旁,想把信封放下,又覺得不踏實,緊緊摟在懷裡。
聽到兄妹幾人的話,趕緊出聲打斷。
「哎哎,別胡鬧!這錢哪能亂花!」
她聲音還帶著些後怕的顫音,看向林風。
「風子……媽不是在做夢吧?」
「你剛才膽子也太大了,怎麼敢跟縣長講條件啊?」
「媽在旁邊聽著,都快被你嚇死了。」
林風看著母親泛白的鬢角和滿是裂口的手。
心底那股愧疚和酸楚又泛了上來。
他走過去,輕輕摟住母親單薄的肩膀,拍了拍。
「媽,沒事。」
「人家那是需要我,我提條件,人家心裡才踏實。」
他低下頭,語氣前所未有的溫和、堅定。
「我說過,以後在這個家,您不用看任何人臉色,也不用怕任何人。」
「這五萬塊只是個開始,以後日子長著呢。」
陳玉蘭眼眶一紅,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抹了一把臉,用力點頭。
「這錢……媽誰也不給。」
「媽給你鎖在箱底攢著,留著以後你去大城市上大學、娶媳婦用!」
陳玉蘭擦乾眼淚,像是突然有了無窮的幹勁。
她小心翼翼地捧著信封往屋裡走。
「小滿,小雅,去洗菜!」
「媽今天把那塊本來留著過年的臘肉切了,給你們抄點好菜吃!」
兩個妹妹歡呼一聲,跟著陳玉蘭去了廚房。
天色慢慢暗下來。
廚房裡傳來切菜的篤篤聲,還有小滿清脆的笑聲。
遠處路燈一盞盞亮起。
林風站在院門口,聽著身後的煙火氣,嘴角帶起一絲笑意。
他轉身,伸手準備去把院門徹底插上。
手剛碰到門板,就停住了。
巷口那盞瓦數不高的路燈下面,站著一個人。
沒穿制服。
沒帶手下。
也沒拿公文包。
一件普通灰短袖。
蘇振國。
他站在陰影和燈光交界的地方,臉色複雜得很。
之前逼林風離開女兒時那股傲氣,這會兒已經看不見了。
他甚至沒有直視林風的眼睛。
視線只落在院門旁邊的磚縫上。
蘇振國嘴唇動了兩下。
「那個。」
「林風。」
聲音有些干啞。
「我……我有些事。」
林風沒讓他說完。
他側過身,讓開半扇院門。
「蘇叔。」
「進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