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倒回半天前。
海平一中校門口。
正午的太陽白花花地照下來,晃得人眼疼。
韓主任握著林風的手,聲音透過人群傳開,字字砸在水泥地上。
「對於一些媒體未經核實、惡意污衊抹黑考生的行為,省里已經介入。」
「該停刊停刊,該追責追責。」
梁建軍站在報刊亭旁邊的電線桿下。
相機帶子勒著脖子。
那頭白毛汗唰地一下全冒了出來,順著脊背往下淌。
襯衫很快貼在肉上。
省里介入。
停刊追責。
這八個字在他腦子裡炸開,震得雙耳嗡嗡作響。
調查組的車開遠了。
林風也騎著自行車走了。
剛才還在看熱鬧的學生和家長,這會兒看他的眼神全變了。
幾個扛著相機的同行也轉過頭。
有幸災樂禍的。
有憐憫的。
還有等著看好戲的。
梁建軍腿肚子直轉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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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強撐著站直身子,伸手去推停在馬路牙子上的二八大槓。
手抖得太厲害。
車把一歪。
哐當!
連人帶車重重摔在滿是灰土的地上。
前車軲轆在半空中空轉,發出嗡嗡聲。
手裡的《東海晚報》散了一地。
「喲,梁哥?」
一雙皮鞋停在梁建軍眼前。
《海平日報》的李編輯彎下腰,裝模作樣伸手抓住自行車大梁。
他順勢把梁建軍拽了起來,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笑。
「騎個車都能摔?」
「大白天就喝高了?」
「報紙銷量再好,也不能狂到大白天喝酒吧?哈哈哈。」
梁建軍滿身是土,一把甩開他的手。
「關你屁事!」
「滾!」
李編輯一點不惱。
他慢條斯理地彎腰,從地上撿起一份《東海晚報》。
頭版那行黑體字還扎眼得很。
《「神話」徹底破滅:作弊零分,補腦液騙局還能演多久?》
李編輯捏著報紙,在梁建軍眼前彈了兩下。
紙張嘩嘩響。
「梁大記者,你這篇『神話徹底破滅』,寫得是真好哇。」
「字字句句,全是在往咱們東海市第一個省狀元臉上潑大糞。」
他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更低。
「這屬於極其嚴重的惡意誹謗。」
「連省教育廳都驚動了。」
「記者你肯定是當到頭了。」
「你說,惡意誹謗國家重點關照的高考人才,會不會進去踩幾年縫紉機?」
梁建軍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李編輯把報紙拍在他胸口,又笑著補了一句。
「這份報紙,估計是你的絕筆了。」
「我得買一份好好收藏,掛在牆上辟邪。」
梁建軍猛地把報紙拍落在地。
他奪過自行車,跨上車座,用力一蹬。
車身歪歪扭扭,差點又撞上馬路牙子。
身後傳來李編輯拔高的嗓門。
「梁大記者!」
「別怪兄弟沒提醒你!」
「你現在趕緊跑狀元家門口,跪在地上多磕幾個頭求求人家,說不定還有得救!」
「去晚了,人家狀元郎可沒空搭理你這種小人物了!」
「哈哈哈哈!」
風在耳邊呼嘯。
梁建軍把車蹬得飛快。
汗水流進眼睛裡,火辣辣地疼。
騎出兩條街後,他在一個陰涼的胡同口猛地捏死剎車。
輪胎在地上拖出一道黑印。
梁建軍胸口劇烈起伏。
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去林風家下跪嗎?
剛才那一瞬間,他真的心動了。
只要能保住飯碗,別說下跪,讓他叫爺爺都行。
尊嚴算什麼?
飯碗沒了,案底背上了,全家都得完蛋。
可他喘了幾口氣,腦子稍微清醒了一點。
不對。
李編輯那王八蛋根本沒安好心!
現在滿大街都知道他梁建軍抹黑了省狀元。
他這會兒要是跑去文化巷,在林風家門口一跪,馬上就會被其他報社的人拍下來。
然後做成明天新的頭條。
這叫什麼?
這叫道德綁架。
這是把林風架到火上烤。
林風原諒他,那就是打落牙齒和血吞。
外人還會覺得這個省狀元是個軟柿子,好拿捏。
林風要是不原諒他,讓他繼續跪著,報紙一登,別人又會說省狀元睚眥必報、得理不饒人。
兩頭都不是人。
自己真要那麼干,林風只會更恨不得弄死他。
「好狠的王八蛋。」
梁建軍咬著牙罵了一句。
「想攛掇我去點炸藥包。」
下跪這條路走不通。
可坐以待斃更是死路一條。
省調查組都發話了,東海市里絕對不會放過他。
晚報社第一個就會拿他開刀祭天。
必須得找人救他!
梁建軍眼前浮現出一個穿灰短袖、眉頭總擰在一起的男人。
蘇振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