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蘇振國給他漏底，要不是蘇振國遞來康樂廠那條線索，他吃飽了撐的去搞一個高中生？
他很清楚。
蘇振國是因為女兒跟林風走得近，心裡氣不過，才借他的筆去整人。
四捨五入，林風就是蘇振國未來的女婿。
老丈人和女婿鬥法。
他梁建軍只是個跑腿的凡人。
只要蘇振國肯出面說情，再動用市局那邊的關係去晚報社打個招呼，這事未必不能壓下去。
梁建軍重新跨上自行車。
腳蹬子被他踩得飛快。
直奔治安大隊辦公大樓所在的大院。
四十分鐘後。
治安大隊大院門口。
梁建軍滿頭大汗，推著車就要往裡闖。
門衛抬手把他攔住。
「幹什麼的？」
「我找治安大隊蘇隊長！我有急事！」
門衛打了個內線電話，放下聽筒後擺了擺手。
「蘇隊在開會，忙得很，說讓你改天再來。」
改天？
梁建軍腦子裡那根弦「啪」地斷了。
明天省招辦的正式通告一下發，晚報社說不定就要被封門核查。
到時候他梁建軍也許連看守所的床位都鋪好了。
還有什麼改天？
「開會？開什麼會！」
梁建軍把自行車往旁邊一摔，雙手死死扒住鐵拉門，扯著嗓子吼了起來。
「蘇振國！」
「你給我出來！」
「你別想翻臉不認人！」
「你今天要是躲著不見我，我一頭撞死在你們市局大門上！」
門衛嚇了一跳，趕緊衝出來拽他。
「幹什麼！」
「這裡是公安局，再鬧把你拷起來！」
「你拷啊！」
梁建軍雙眼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
「拷死我算了！」
「蘇振國！」
「你今天不出來，我就死在這！」
這麼大嗓門，立刻引來不少下班的幹警和路人側目。
沒兩分鐘。
蘇振國黑著臉從辦公樓里快步走出來。
他看見梁建軍那副撒潑樣，太陽穴突突直跳。
「蘇隊……」
門衛剛要開口。
蘇振國冷冷扔下三個字。
「我來處理。」
他說完，一把揪住梁建軍後領，拖著他一路穿過大院。
最後拽到辦公樓旁邊一條僻靜死胡同里。
這條死胡同連著後院停車場。
四周是高牆。
兩棵老樟樹落下濃密陰影。
外面的人看不見裡面。
蘇振國用力一甩。
梁建軍踉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樹幹上。
「你他媽瘋了？」
蘇振國壓著嗓子，眼神像刀子一樣。
「跑來這撒野。」
「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梁建軍抓著皺巴巴的襯衫，喘著粗氣。
「蘇隊，我完了。」
「省調查組當眾點名要追責。」
「林風沒作弊，他是全省第一。」
「省里要整頓媒體，第一刀絕對會砍在我脖子上。」
他紅著眼盯住蘇振國。
「我是替你辦差辦出事的。」
「你不能撒手不管我！」
蘇振國眉頭皺成一個川字。
他從兜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火柴劃亮。
淡藍色煙霧飄起來。
「替我辦差？」
蘇振國隔著煙霧看著梁建軍，聲音冷得很。
「梁建軍，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
「誰讓你去針對林風了？」
「這件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梁建軍急了，往前跨了一步。
「蘇隊，說話得講良心啊！」
「要不是你提供康樂廠的線索，要不是你讓我寫稿子罵他，我能盯上他嗎？」
「現在出事了，你打算把我當夜壺一腳踢開？」
蘇振國彈了彈菸灰，面不改色。
「最開始關於那個保健品廠的事，確實是我給你提供的線索。」
「那是因為廠子涉嫌盤剝工人。」
「我作為公安幹部，發現問題，正常提供新聞線索，有什麼不對？」
他抬眼看梁建軍。
「但後來那些亂七八糟的報導呢？」
「什麼表演藝術家。」
「什麼作弊零分。」
「什麼假藥騙局。」
「什麼查無此人。」
「哪篇是我讓你寫的？」
「全是你為了報紙銷量，自己自作主張編出來的。」
梁建軍眼睛都瞪大了。
他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翻臉這麼快的。
「蘇振國，你這麼說就沒意思了！」
「前天報紙發出來，你還專門給我打電話，說那篇稿子寫得好極了。」
「才過去四十八小時，你就翻臉不認人了？」
蘇振國根本不接招。
「我誇你，那是說你遣詞造句寫得好，文筆不錯。」
「可我沒讓你去造謠一個省狀元。」
「這件事影響太惡劣，現在省里盯著。」
「我沒這麼大本事幫你兜底。」
他說完，抬手看了看表。
「沒別的事，我回去開會了。」
「你站住！」
梁建軍一下衝上去，攔在蘇振國面前。
「蘇隊，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林風不是你女兒的對象嗎？」
「這就是你家裡的私事！」
「說白了，就是你這個老丈人和女婿鬥法，你倆神仙打架。」
「我就是個跑腿的凡人。」
梁建軍語氣急促，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你去求求林風。」
「只要他這個當事人肯鬆口，說不追究報社責任，你再從上面運作一下，再去晚報社打個招呼。」
「這不就是內部矛盾化解了嗎？」
「求他？」
蘇振國聲音一下拔高。
他夾著煙的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你讓我去求那個小子？」
讓他去求那個被自己指著鼻子罵配不上女兒的混小子？
做夢。
蘇振國眼底閃過一絲厭惡。
「免談。」
「讓開。」
梁建軍看著他轉身要走，骨子裡的混勁兒和走投無路的絕望徹底爆發了。
「行！蘇隊，你不給活路，那咱們就魚死網破！」
梁建軍咬著後槽牙，聲音發狠。
「等調查組來抓我的時候，我就把你也咬出來！」
「我就說全是你這個大隊長指使我乾的！」
「我是個小卒子，死就死了！」
「就是不知道把你拖下水，你蘇大隊長這身皮能不能保得住！」
安靜。
死胡同里一下安靜下來。
只有樹上的知了在不知死活地叫。
蘇振國的腳步停住。
他轉過身，又抽了一口煙。
煙霧從鼻腔里慢慢吐出來。
他看梁建軍的眼神，像看一個跳樑小丑。
「威脅我？」
「梁建軍，你是不是這幾天報紙賣得太多，腦子進水了？」
梁建軍喉嚨滾了一下。
蘇振國把手裡的半截煙扔在地上，用皮鞋尖慢慢碾碎。
「魚死網破？」
「那你去咬好了，隨便你怎麼交代。」
他往前走了一步，直逼梁建軍。
「看看最後是你先把牢底坐穿，還是我會掉一根毛。」
蘇振國聲音平靜得讓人發毛。
「攀咬我？」
「你真以為這點破事，能掀翻我蘇振國？」
「我連份情況說明都不用寫，上頭喝杯茶的功夫，這事就抹平了。」
「但你呢？」
「惡意攀咬公安系統領導幹部，擾亂調查視聽。」
「罪加一等。」
他拍了拍梁建軍僵硬的肩膀。
力道很輕。
卻像千斤重。
「路就在那邊。」
「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