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振國站在院門外,沒動。
林風讓開半扇門,他也沒往裡邁。
院子裡燈光亮著,廚房那邊傳來切菜聲。陳玉蘭正站在水槽邊洗菜。
蘇振國視線越過林風肩膀,掃了一眼陳玉蘭,又很快收回來。
他臉上那股白天拿捏人的氣勢,這會兒淡了不少。
「就不進去了。」
蘇振國聲音乾巴巴的。
「要不,我們出去走走?」
林風看了他一眼。
兩世為人,這點眼色他還是有的。
蘇振國是個要臉的人。
蘇振國之前又是查廠,又是找記者,又是指著他鼻子罵他配不上蘇清顏。
現在讓他進院子,當著陳玉蘭跟兩個小妹面前說軟話?
他張不開嘴。
林風沒戳破。
他回頭朝屋裡喊了一聲。
「媽,我出去一下,馬上回來。」
陳玉蘭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帶著點不放心。
「風子,別跑遠了啊,馬上要吃飯了。」
林風應了一聲,順手把院門帶上。
兩個人一前一後,順著文化巷往外走。
巷子裡還鋪著滿地紅。
鞭炮碎屑被夜風吹得貼在牆根、下水道蓋板上,有幾截沒炸開的炮仗歪在磚縫裡。硝煙味還沒散乾淨,混著夏夜悶熱的潮氣,嗆得人嗓子發乾。
蘇振國背著手走在前頭,皮鞋踩在紅紙上,沙沙響。
走了幾步,他抬腳踢開一截沒炸完的鞭炮殘骸。
「真是鮮衣怒馬狀元郎啊。」
他忽然開口,語氣說不清是調侃還是感慨。
「縣長親自上門賀喜,鑼鼓隊都拉進巷子來了。」
他側頭看了林風一眼。
「聽說還給了五萬獎金?」
林風走在他右手邊,步子不快。
「運氣好,得縣裡看重。」
他說得很穩。
「以後有機會,肯定多為家鄉做貢獻。」
蘇振國嘴角動了動。
場面話。
說得跟混了半輩子機關一樣。
兩人出了文化巷。
巷口那盞昏黃路燈下面,停著一輛老舊吉普。
車身顏色發暗,車窗半落著,裡面有股悶熱的皮革味,混著淡淡煙味。
蘇振國拉開車門,坐進駕駛位。
林風繞到副駕,彎腰鑽進去。
蘇振國沒急著發動。他從兜里摸出一盒煙,自己叼了一根,又把煙盒往林風這邊遞了遞。
林風擺擺手。
「戒了。」
蘇振國挑了挑眉,像是聽見什麼怪話。
十八歲的人,說戒菸。
他沒多問,自己劃了根火柴。
火光亮起,又滅下。
青煙順著半開的車窗往外飄。
車裡安靜了幾秒。
蘇振國手搭在方向盤上,盯著擋風玻璃外的夜色。
「林風。」
「嗯。」
「我千方百計攔著你跟清顏在一起。」
他說得很慢。
「查你的廠子,找記者寫稿子罵你,逼你跟我打那個賭。」
他夾著煙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
「你是不是恨死我了?」
林風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車窗外一閃而過的路燈影子,笑了一下。
「沒有。」
蘇振國轉頭看他。
林風靠著椅背,語氣平靜。
「哪有父母不愛自己孩子的。」
「叔叔攔我,也是為了清顏好。」
蘇振國沒說話。
菸頭在黑暗裡忽明忽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長長嘆了口氣,發動車子。
吉普晃了兩下,嗡嗡地駛出巷口,拐上空曠的柏油路。
夜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吹散了車裡的煙味。
「我年輕的時候,也跟你差不多。」
蘇振國忽然說。
「剛跟清顏她媽在一起那會兒,她外公反對得厲害。」
林風沒接話。
他知道,老丈人這是開始交底了。
「嫌我窮。」
「嫌我只是個基層派出所的小片警。」
蘇振國嘴角動了動。
「差點沒把我打出門去。」
他彈了彈菸灰。
「那時候我也覺得,憑什麼啊?」
「我又不偷不搶,我就喜歡他閨女,怎麼就不行?」
車子一路開到江邊。
這條路,林風很熟。
上一次,蘇振國就在這裡,差點把他的自尊碾碎。
這一次,兩個人又回來了。
車停在江堤邊那棵老柳樹下。
蘇振國熄了火。
江風帶著水汽灌進車裡,比巷子裡涼快不少。
柳枝被風吹得沙沙響,遠處江面黑沉沉的,只浮著幾星燈火。
蘇振國把煙掐滅,轉過身看著林風。
「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反感你跟清顏走近嗎?」
林風想了想。
「因為我成績差?」
他停了一下。
「還是家境差?」
「錯。」
蘇振國回答得很快。
「從第一次在江邊跟你面對面開始,我就看出來了。」
「你這小子,鬼精鬼精的。」
他手指點了點方向盤。
「搞錢有一手,甚至可以說,很敏銳。」
「家境變好,對你來說,根本不是難事。」
林風安靜聽著。
蘇振國聲音沉了下來。
「但你心思太歪。」
「做事不按常理出牌。」
「膽子比腦袋還大。」
「你喜歡踩著紅線跳舞,喜歡劍走偏鋒。」
他盯著林風。
「事成了,你是天才。」
「萬一哪天出了意外呢?」
「你這種玩法,一旦翻車,就基本沒法翻身。」
車裡靜了幾秒。
江水拍岸聲從窗外傳進來。
蘇振國聲音低了些。
「我閨女從出生到現在,沒過過一天苦日子。」
「我不想她嫁給你以後,天天心裡懸著,不知道哪天你就出事了。」
這話不是官腔。
是一個父親的心裡話。
林風坐直了些。
他看著蘇振國,臉上沒有半點嬉皮笑臉。
「叔叔,謝謝您跟我說這些。」
「我記住了。」
「以後做事,我會更謹慎。」
他停了一下。
「我手裡的每一分錢,每一門生意,都會經得起查。」
「我也絕不會讓清顏跟著我過提心弔膽的日子。」
蘇振國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像是想從這張年輕的臉上找出一點敷衍。
沒有。
只有一股不符合年紀的篤定。
蘇振國忽然有些泄氣。
他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你……」
他想罵,又沒罵出口。
最後只剩一聲嘆。
「算了。」
蘇振國把煙盒扔到儀表台上。
「我這人說話算數。」
「既然你考了狀元,那打賭就是我輸了。」
他說得不太痛快。
但到底說出來了。
「你跟清顏交往,我以後不攔著。」
林風心裡鬆了半口氣。
面上卻沒得意,只是點頭。
「謝謝叔叔。」
「別高興得太早。」
蘇振國猛地轉過頭,眼神一下凶了起來。
「你們還小。」
「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林風看著他。
蘇振國一字一句。
「大學畢業之前,絕對不許碰她。」
「不然——」
他橫了林風一眼。
「小心我收拾你。」
林風腦子裡飛快轉了一圈。
大學畢業之前不許碰?
這種事是說不碰就不碰的?
情到濃時,誰說得准。
可這話只能在心裡想。
嘴上,他立刻坐正,表情誠懇得挑不出毛病。
「叔叔您放心。」
「我保證不亂來。」
「我一定對清顏好,絕對不欺負她。」
蘇振國冷哼一聲。
「你小子最好是。」
江風還在往車裡灌。
蘇振國沒有發動車子。
林風知道,話還沒說完。
果然,沒過幾秒,蘇振國又開口了。
「另外一件事。」
他臉色比剛才嚴肅了不少。
「你非要跟那個蔣梅,還有黃毛他們攪在一塊幹什麼?」
「你知不知道,他們跟劉三爺是一路人?」
林風沒有立刻回答。
他當然知道蘇振國在擔心什麼。
蔣梅表面是錄像廳老闆娘,實際上背後站著龍爺。
黃毛幾個就是街面上的混混,劉三爺更是老城區地下賭檔的人。
這些人,在蘇振國眼裡,都不乾淨。
蘇振國話里藏的意思,他聽得明白。
但有些事,林風不會做。
「叔叔。」
林風語氣平穩。
「蔣梅在我最困難的時候拉過我一把。」
「黃毛他們更是救過我媽和我妹妹。」
「我不能有了點本事,就翻臉不認人。」
「這種事,我做不出來。」
蘇振國眉頭擰緊。
這話讓他生氣。
也讓他沒法直接反駁。
他最怕林風講義氣講錯地方。
可一個人真要是為了前途,一腳踢開幫過自己的人,他反而又看不上。
「你別不知道輕重。」
蘇振國往林風這邊靠了些,聲音壓低。
「我給你透個底。」
「上面馬上要下狠手。」
他沒把那兩個字說得太響。
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打黑。
林風眼神微微一動。
和前世記憶對上了。
九八年下半年到九九年,確實有一輪大規模專項行動。海平縣這種地方,劉三爺的地下賭檔,喪波的暗場,都不可能幹乾淨淨躲過去。
他記得大概就是一年後的某一天,在報紙上看到龍爺和劉三爺被判刑的新聞。
「劉三爺他們這幫人,照這麼下去,要不了多久就會全部完蛋。」
蘇振國死死盯著林風。
「你現在是省狀元,前途無量。」
「你還硬往上湊,那就是找死。」
「你要是沾了邊,留了案底——」
蘇振國聲音一冷。
「我就算把清顏強行送出國,也不會讓她跟你在一起。」
「聽明白沒有?」
車裡安靜下來。
林風想到了劉三爺那十萬塊「入股」。
想到了自己贏了十萬塊那次「喝茶」。
也想到了劉三爺當眾宣布「林風是我劉三的朋友」。
沾邊?
早沾了。
但問題是,他從一開始就把退路想好了。
保健品廠有營業執照,有稅務登記,有合法批文。
佳佳錄像廳是正經個體戶。
蔣梅是合伙人。
黃毛是員工。
劉三爺那十萬,走的是入股保健品廠的路子。
合同也沒有,是劉三爺自己不要。
這些往來,放在明面上查,也查不出違法。
林風抬起頭。
「叔叔,我只能保證一件事。」
「我所有的生意,都合法合規。」
「我自己不違法,就不怕什麼嚴打不嚴打。」
蘇振國眉頭還是皺著。
林風繼續說。
「蔣梅是我的合伙人。」
「黃毛是我的員工。」
「他們要是有違法亂紀的行為,他們自己承擔相應責任,我絕不包庇。」
「但讓我現在為了所謂安全,跟他們一刀切,把他們全踢開。」
他搖了搖頭。
「我做不到。」
「也不會做。」
蘇振國愣了一下。
他本以為,一個十八歲的高中生,聽見「打黑」兩個字,多少會慌。
林風沒有。
這小子不但不慌,甚至好像早有打算。
有點江湖氣。
又不像純粹的混子。
「你怎麼不知好歹呢?」
蘇振國低罵了一句。
但火氣沒有剛才那麼大了。
他靠回椅背,長出一口氣。
「算了。」
「說了你也不聽。」
「將來要是出事進去了,我不會幫你。」
他斜眼看了林風一下。
「可能我還會挺開心。」
林風笑了笑。
「行,叔叔開心就好。」
蘇振國臉一黑,懶得接他話。
車裡沉默了片刻。
蘇振國又開口。
這次語氣有點不自然。
「還有個事。」
林風心裡一動。
來了。
繞了這麼一大圈來緩和氣氛,終於要開口了麼?
蘇振國咳了一聲。
「那個梁建軍,你知道吧?」
林風心道果然如此,面不改色點頭。
「知道。」
「《東海晚報》那位大記者。」
「給我封了『表演藝術家』頭銜,還寫我作弊零分、假藥騙局的那位。」
蘇振國臉上有些掛不住。
「他因為你的事,馬上要丟飯碗了。」
「說不定還得進去蹲幾年。」
他頓了頓。
「我知道他這段時間把你罵慘了,也給你惹了不少麻煩。」
「但他……是我一個朋友。」
這句話,蘇振國說得很艱難。
「今天下午,他跑到我單位,給我跪下了。」
林風沒說話。
蘇振國看著他。
「我想請你給我個面子。」
「放他一馬。」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
「你不是接手了那個保健品廠,要給補腦液打GG嗎?」
「你有什麼要求,可以找晚報社和梁建軍提。」
「讓他們給你發發正面報導,也比直接看他們倒霉什麼好處都撈不著強是吧?」
「把這事揭過,放他們一馬,不但他們會念你的好,縣裡見少些醜聞也會念你的好不是?」
林風低頭看著搭在膝蓋上的手指。
輕輕敲了兩下。
梁建軍不是罵他兩句。
那是想把他往死里整。
作弊零分。
假藥騙局。
查無此人。
這幾頂帽子扣下來,如果不是省調查組正名,如果不是他真有736分壓著,林風這輩子都可能被毀掉。
連陳玉蘭都要跟著被全城人指脊梁骨。
可蘇振國開了這個口。
面子要給。
但不能白給。
「叔叔。」
林風抬起頭。
「您開口,我肯定給您這個面子。」
蘇振國鬆了半口氣。
林風話鋒卻一轉。
「不過,梁建軍這事,不能就這麼輕輕揭過。」
蘇振國看著他。
林風聲音不大。
「他不是罵我兩句出口氣。」
「他是想把我整死,想讓我背上案底,想讓我進去蹲著。」
「我要是輕輕放下,以後外面誰都覺得我林風好拿捏。」
「踩完我,還能全身而退。」
蘇振國沒說話。
他知道林風說得沒錯。
林風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
「我可以不追究他誹謗,不讓他進去。」
「但他得在《東海晚報》上連續三天頭版公開道歉。」
「之前潑的髒水——什麼零分、作弊、假藥騙局——全給我收回去。」
「還要承認是他未經核實,妄加揣測,惡意誤導。」
蘇振國點了點頭。
「這個應該。」
林風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
「他得免費給我的狀元補腦液打一個月GG。」
「版面由晚報社主編安排,必須是好版面。」
「錢從他梁建軍自己兜里出。」
他看著蘇振國。
「叔叔,我這要求不過分吧?」
蘇振國盯著林風看了幾秒。
心裡忍不住一沉。
這小子是真會做人。
表面退了一步,給足他蘇振國面子。
實際上,梁建軍潑出去的髒水,會被三天頭版道歉變成全城關注。
前幾天罵得越狠,現在反轉越大。
再加上一個月GG。
這不是簡單補償。
這是把一場誹謗,硬生生變成了一場免費又轟動的陽謀營銷。
狠。
但不髒。
「可以。」
蘇振國點頭。
「總比停刊坐牢強。」
「到時候省里或者報社那邊有人來問你情況,你照實說就行。」
林風答得乾脆。
「沒問題。」
正事談完,車裡的氣氛終於鬆了些。
蘇振國發動吉普,調頭往回開。
夜路上沒什麼車,路燈一盞一盞從擋風玻璃上掠過去。
「以後什麼打算?」
蘇振國隨口問。
「想去哪個學校?」
「還沒想好。」
林風靠著椅背。
「最近估計沒空考慮這些。」
「為什麼?」
「補腦液得趁著這股風趕緊拿出來賣。」
林風嘆了口氣。
「再不賣,我馬上就要破產了。」
「破產?」
蘇振國差點沒繃住。
「你今天不是剛收了縣裡五萬塊獎金嗎?」
「那錢給我媽存著了。」
林風隨口道。
「我一分沒動。」
蘇振國愣了一下。
再看林風時,眼神不知不覺柔和了些。
這小子再怎麼滑頭,對他媽是真沒話說。
蘇振國又想起單位里這兩天的議論,忍不住問。
「還有那個補腦液。」
「真有那麼神?」
「你喝了一個月,就能考狀元?」
「我同事都有人來問我,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
林風笑了笑。
「叔叔,補腦液只是保健品,不是藥。」
「裡面有牛磺酸,喝了對腦神經有些好處,也能緩解疲勞。」
「但肯定不是喝了就能中狀元。」
「我能考這個分,天賦、努力、運氣,缺一不可。」
他停了一拍。
「當然,補腦液也挺重要的。」
蘇振國指了指他,氣笑了。
「你就算直說補腦液沒用,估計現在也沒人信。「
」小子,你這下可算發了。」
車子重新拐回文化巷附近。
蘇振國把車停在巷口,沒有繼續往裡開。
發動機沒熄。
顯然不打算下車。
林風推開車門,一隻腳剛邁出去。
蘇振國聲音從身後傳來。
「做事低調小心著點。」
「你要是進去了——」
林風回頭。
蘇振國看著他,表情複雜。
「我真的會很開心。」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要是有的選,我真不希望清顏跟你在一起。」
林風站在路邊,彎腰看著車裡的蘇振國。
「叔叔,您放心。」
「過兩天等我這邊忙完了,我上門正式拜訪您和阿姨。」
蘇振國臉一下黑了。
「滾。」
林風笑了笑,關上車門。
老舊吉普一腳油門竄出去,尾燈在巷口晃了一下,很快沒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