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轉身往院子走。
剛到自家門口,那扇破木門後面,就伸出來一顆腦袋。
林小滿。
高馬尾歪了一半,嘴裡還嚼著東西,腮幫子鼓鼓的。
她眼珠子滴溜溜轉,朝蘇振國車子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哥。」
「剛才那是清顏姐她爸?」
她壓低聲音,又補了一句。
「就是那個老黑臉?」
林風伸手敲了一下她腦門。
「沒大沒小。」
「叫蘇叔。」
林小滿捂著額頭,嘴裡還不服氣地嘟囔。
「他本來就黑著臉嘛。」
說歸說,她還是把院門拉開。
門一開,熱氣、酒香、肉香撲面而來。
原本破舊安靜的小院,這會兒熱鬧得像過年。
院子裡不知道誰又臨時拉了一條電線。
原本那盞一百瓦燈泡旁邊,又接了個更亮的白熾燈,照得整個小院亮堂堂的,跟戲台子似的。
舊八仙桌和木桌拼在一起,擺在院子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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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堆滿了菜。
油亮的烤鴨。
切得薄薄的豬耳朵。
拍黃瓜。
涼拌三絲。
花生米。
炒臘肉。
還有一盤剛出鍋的蔥花煎蛋。
中間架著一口鑄鐵鍋,裡面燉著一隻大鵝,醬色湯汁咕嘟咕嘟冒泡。八角桂皮的味道飄得滿院子都是。
桌角擺著一大袋蘋果、幾串葡萄、兩盒大白兔奶糖,還有幾瓶沒開的北冰洋汽水和一箱啤酒。
黃毛蹲在灶台邊幫陳玉蘭燒火,手裡還捏著火鉗。
寸頭和另外兩個小子忙著從塑膠袋裡往盤子裡倒花生。
趙成叉著腰站在桌邊,一手啃鴨腿,一手拿筷子指揮。
「那個豬耳朵放我這邊!」
「我愛吃這玩意!」
林小雅坐在屋檐下,懷裡抱著那本《十萬個為什麼》,正安安靜靜啃半個蘋果。
陳玉蘭繫著圍裙,手腳忙得不停。
她平時最怕這些街面上的小青年,可今天黃毛幾個一口一個「大娘」叫著,幫忙掃地、端菜、燒火,硬是把她哄得嘴角一直壓不住。
院子角落那條長板凳上,蔣梅坐在那裡。
她今天穿了件暗紅色修身旗袍,頭髮用木簪松松挽著,幾縷碎發垂在頸側。
旗袍下擺搭在膝邊,一條腿壓著另一條腿,白得晃眼。
她手裡夾著煙,煙霧從指尖往上繞。
聽見門響,院子裡一下炸開。
「風哥回來了!」
黃毛第一個蹦起來,差點把火鉗甩出去。
趙成嘴裡鴨腿都沒放下,含糊不清地喊。
「狀元郎!」
「請上座!」
寸頭幾個也跟著起鬨。
「風哥,省狀元啊!」
「咱們兄弟幾個現在可太有面了!」
蔣梅沒跟著喊。
她只是把煙掐滅,扔進旁邊搪瓷缸里,從長板凳上站起來。
燈光打在她身上,旗袍勒出腰線。
她掃了林風一眼,嘴角往上勾了勾。
「林老闆。」
「大忙人總算回來了。」
她拿了副乾淨碗筷遞過來。
「今晚這頓,算我們錄像廳全體員工,慶祝老闆高中狀元。」
林風接過碗筷,笑著坐到主位。
「讓你們破費了。」
陳玉蘭端著蔥花煎蛋出來,看見兒子落座,眉眼裡的緊張終於松下來。
「快吃快吃。」
「都快涼了。」
林小雅默默倒了一杯冰鎮汽水,放到林風手邊。
林小滿搶了一個雞腿,啃得滿嘴油,還不忘邀功。
「哥,蔣梅姐和黃毛哥他們買了好多東西來慶祝你!」
「那隻大鵝是蔣梅姐買的,可貴了!」
蔣梅瞥她一眼。
「多大點事,嚷嚷什麼。」
林小滿嘿嘿一笑,繼續啃鴨腿。
眾人熱熱鬧鬧吃起來。
黃毛幾個喝了兩口啤酒,膽子也大了,舉著瓶子輪流給林風敬。
「風哥,以後你說往東,我絕對不往西!」
趙成臉紅得跟關公似的,舉著酒瓶搖搖晃晃。
「風哥!」
「從今天起,誰再敢叫你假藥戰神,我趙成第一個衝上去打爛他的嘴!」
林風被他們灌了兩瓶啤酒,抬手擋住第三瓶。
「行了。」
「明天還有正事。」
蔣梅坐到他旁邊。
她沒有碰林風,只是借著給他倒汽水的動作,微微湊近了些。
溫熱的呼吸帶著淡淡菸草味,擦過他肩側。
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有個事跟你說。」
林風夾了一筷子豬耳朵。
「嗯。」
「今天下午,劉三爺讓老白送過來十萬塊。」
蔣梅看了他一眼。
「紅包。」
「說是恭喜你中狀元的。」
林風嚼東西的動作頓了一下。
十萬。
加上之前劉三爺硬塞給他的十萬「入股費」。
前前後後,三爺這是白白給他送了二十萬了。
九八年的二十萬,在海平縣能買下好幾套像樣房子。
劉三爺圖什麼?
圖的就是他林風身上那層「蘇振國准女婿」的關係。
蔣梅從腳邊皮包里拿出一個用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方塊,借著桌布遮擋,放到林風腳邊那個舊書包旁邊。
「錢在這。」
「收不收可得考慮清楚,他的錢不是這麼好拿的。」
林風垂眼看了一下那個報紙包。
沉甸甸的。
黑道的錢,不好拿。
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清楚。
剛才蘇振國在車裡說的話,又在他耳邊響起來。
上面馬上要下狠手。
劉三爺他們這幫人,要不了多久就會全部完蛋。
林風端起涼白開,抿了一口。
他腦子轉得很快。
當初接劉三入股那十萬的時候,他就已經算到會有今天。
接都接了,事已經攬上,再後悔翻臉不認人也不是他的作風。
自己並不反感劉三,算了,拉他一把吧。
後續要做狀元補腦液,要擴廠,要鋪渠道,要跑運輸。
這些事情,都需要大量人手去做,也免不了會遇到地痞流氓,免不了會有暗處的手伸過來。
他需要一把暗處的刀。
但這把刀,不能繼續沾血。
得洗乾淨。
至少表面上,要洗乾淨。
林風指尖在杯沿上敲了一下。
「收了。」
蔣梅挑眉。
她原以為林風現在身份不同,會急著跟劉三撇清。
「你真要拿?」
林風看了她一眼。
「不管怎麼說,劉三爺他也是幫過我一把的。」
「這人情,我還得還。」
蔣梅眼神微微一變。
她沒問太多。
林風壓低聲音。
「幫我約一下劉三爺。」
「明天晚上,找個安靜點的地方。」
「吃個夜宵。」
蔣梅看著他。
燈光映在她眼尾,像有一層細碎的火。
「就說你請他?」
「對。」
林風把報紙包放進腳邊舊書包里。
「就說我林風請他吃夜宵。」
蔣梅點頭。
「行。」
院子裡的熱鬧還在繼續。
小滿吃撐了,靠在門框上打嗝。
小雅把桌上的骨頭、碎殼一點點收進塑膠袋。
陳玉蘭坐在角落,看著這一屋子年輕人鬧騰,臉上還掛著幹了的淚痕,可嘴角已經翹起來。
趙成喝多了,臉紅得像關公,正一腳踩在空啤酒箱上,揮舞著手裡的半瓶啤酒,跟黃毛他們吹噓白天在學校里的「光輝戰績」。
「你們是沒看見!我們班那個考了六百二的王浩,平時下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白天還在班裡舉著報紙,跟個跳蚤似的罵風哥是零分!」
趙成打了個響亮的酒嗝,猛地比劃了一個大耳刮子的動作。
「我直接把那張《東海晚報》捲成筒,『啪』的一聲!結結實實糊在他那張臭臉上!我指著他鼻子問,我風哥七百三十六分,你算個什麼東西!」
黃毛在旁邊聽得兩眼放光,連連拍大腿。
「臥槽,胖哥,牛逼啊!報紙糊臉這招夠狠!他沒敢還手?」
「還個屁!」
趙成得意地一仰下巴。
「我背後站著的可是狀元郎,借他三個膽子他都不敢動!」
院子裡頓時爆爆發出一陣鬨笑,氣氛熱烈到了極點。
院子裡笑成一片。
蔣梅站起身,走到院門口。
她從旗袍口袋裡摸出一根煙叼在嘴上。
火柴劃亮時,她側過頭,隔著滿院熱鬧看了林風一眼。
林風正彎腰幫陳玉蘭收拾碗筷。
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線條。
蔣梅吐了口煙,收回視線。
嘴角那點弧度,在夜色里若隱若現。
林風把最後一個碗摞進水盆里,直起腰。
院門外的巷子已經徹底安靜。
那些白天嗑瓜子看笑話的人,一個都沒了影。
只剩下滿地紅色碎紙片,被夜風翻來覆去地吹響。
第二天的《東海晚報》,不會再有梁建軍那些陰陽怪氣的稿子。
取而代之的,會是連續三天的頭版公開道歉。
他之前潑出去的「作弊零分」「假藥騙局」,都會變成狀元補腦液最好的引子。
那七萬塊砸下去的電視台GG時段,也該啟動了。
晚報。
電視台。
省狀元。
三把火一起燒。
狀元補腦液這個已經死透的牌子,才算真正活過來。
林風擦了擦手,朝院子裡喊了一聲。
「黃毛。」
黃毛從椅子上彈起來。
「風哥?」
「明天早上六點,你去廠里盯著。」
林風聲音不大。
可院子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從明天開始,狀元補腦液的GG,正式上線。」
黃毛立刻站直。
「明白!」
林風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那個裝著十萬現金的舊書包。
又想起了劉三爺那雙三角眼,和臉上那道從眉角爬到顴骨的刀疤。
明晚那頓夜宵,吃的不是飯。
是一場局。
三爺。
兄弟我可是打算伸手拉你一把了,至於能不能救你命,就看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