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林小滿五點多就醒了。
她趴在床沿,盯著窗外一點點亮起來的天,翻來覆去睡不著。
林小雅被她折騰得睜開眼,聲音悶悶的。
「你再翻,我就把你踹下去。」
林小滿立刻坐起來,壓著嗓子喊:「今天買球鞋!」
林小雅把被子往臉上一蓋。
「知道。」
「帶藍條紋的!」
「知道。」
「百貨大樓櫃檯最上面那雙!」
林小雅忍了兩秒,伸腳在被子底下踹了她一下。
林小滿嘿嘿笑,翻身下床,光著腳跑到院子裡洗臉。
林風出來的時候,她已經把頭髮紮成高馬尾,洗得發白的舊襯衫扣得整整齊齊,腳上特意穿了雙開了膠的布鞋。
看見林風,她立刻衝過來。
「哥,走不走?」
林風看了眼天色。
「百貨大樓門都沒開,你這是準備去幫人家掃地?」
林小滿臉一紅,又挺起胸。
「早去早挑,晚了好碼數都沒了。」
林小雅抱著書從屋裡出來,頭髮還沒梳好,聲音很輕。
「她怕你反悔,還特意穿了雙破鞋。」
「胡說!」林小滿立刻炸毛,「我哥現在可是全省狀元,大老闆,一口唾沫一個釘!」
林風抬手敲了她腦門一下。
「行了,去吃早飯。」
陳玉蘭一早煮了粥,又蒸了幾個饅頭。
她昨晚把縣裡給的五萬塊紅包,來來回回數了三遍,最後用舊手帕包好,壓在樟木箱最底下。
今天兒子要帶妹妹去百貨大樓,她嘴上說亂花錢,手卻偷偷給林風塞了張大票。
「風子,別買太貴的。」
林風把錢又塞回她圍裙口袋裡。
「媽,以後你就別操心錢得事了,那五萬你隨便花,不用管我。」
陳玉蘭還想說什麼,林小滿已經一手拉著林小雅,一手拽住林風胳膊往外跑。
「媽,我們中午回來!」
文化巷的早晨還沒徹底熱起來。
昨天下午的紅色鞭炮紙屑還堆在牆根,風一吹,嘩啦啦響。
有幾個街坊端著搪瓷缸站在門口,看見林風出來,臉上立刻堆出笑。
「狀元郎起這麼早啊?」
「帶妹妹買東西去?」
「風哥兒,給咱文化巷長臉了!」
林風點點頭,沒多說。
林小滿卻走得腰杆筆直,像只剛打贏架的小公雞。
百貨大樓在縣城最熱鬧的十字街口。
九十年代的商場,門口掛著紅底白字的促銷條幅,玻璃門上貼著冰箱、彩電、縫紉機的GG畫。
裡面人聲吵得厲害。
賣鞋的櫃檯在一樓東側。
林小滿一進去,眼睛就黏在那雙白球鞋上。
白色帆布面,藍色斜條紋,鞋底厚實。
櫃檯里的女售貨員拿著毛線簽織毛衣,頭也不抬。
「買不買?不買別上手。」
林小滿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臉一下漲紅。
林風走過去,手指點了點櫃檯。
「同志,拿三十六碼試試。」
售貨員抬頭掃了他一眼,又掃了掃林小滿腳上那雙開膠布鞋,語氣懶洋洋的。
「這雙三十八塊八,不便宜。」
林小滿嘴唇抿住,剛想說不買了。
林風已經從兜里抽出四張十塊錢。
「試合適就要。」
售貨員手上的毛線簽停住,立刻把鞋拿了出來。
林小滿坐在小板凳上換鞋。
新球鞋穿上腳的那一刻,她低頭看了好幾眼,腳尖輕輕蹭了蹭地面,嘴角壓都壓不住。
「哥,好看嗎?」
林風點頭。
「像個人了。」
「你才不像人!」林小滿瞪他,可腳卻捨不得從鞋裡拿出來。
林小雅站在旁邊,眼睛落在隔壁櫃檯的塑料涼鞋上,又很快移開。
林風看見了。
「給小雅也挑一雙。」
林小雅搖頭。
「我有鞋。」
林小滿立刻抓住機會。
「她那雙鞋底都磨平了,下雨天走路打滑,上次差點摔溝里。」
林小雅耳根紅了,低聲說:「你不說話沒人當你啞巴。」
林風笑了笑。
「都買。」
他話音剛落,旁邊忽然傳來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
「喲,這不是我們林家的大狀元嗎?」
林風轉頭。
林建國站在不遠處,手裡拎著一隻黑色人造革皮包。
劉翠花沒來,跟在他身邊的是堂哥林偉。
林偉穿著一件印著英文的短袖,頭髮抹了髮油,眼睛上下掃著林風,嘴角歪著。
「大伯消息不靈啊。」
林偉笑了一聲。
「昨天報紙上不還寫著,查無此人,作弊零分嗎?」
他故意把「零分」兩個字咬得很重。
「怎麼今天就敢來百貨大樓裝闊了?」
林小滿新鞋還沒系好,騰地站起來。
「林偉,你嘴巴放乾淨點!」
林偉看見她腳上的新球鞋,眼裡閃過一點酸。
「三十八塊八一雙,買得起嗎?」
他伸手指了指林風。
「怎麼的?賣假藥賺到錢了?還是混黑社會混到錢了?來這擺闊?」
林建國咳了一聲,裝模作樣地板起臉。
「林風,不是大伯說你。」
「年輕人走歪路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不認錯。」
「你爸要是還活著,看見你拿高考炒作賣假藥,得被你氣死。」
林風眼神淡了點。
林建國提誰都行。
提他爸,不行。
他還沒開口,百貨大樓門外突然響起刺耳的剎車聲。
一輛白色桑塔納停在門口,車門上貼著《東海晚報》四個紅字。
車門打開。
梁建軍抱著一大摞剛印出來的報紙,滿頭大汗地衝進來。
他跑得太急,皮鞋在光滑水磨石地面上打了個滑,差點摔出去。
商場裡的人都看過去。
「那不是晚報的梁記者嗎?」
「前幾天寫林風作弊那個?」
「他怎麼來了?」
梁建軍沒管旁人。
他一眼看見林風,抱著報紙擠開人群,幾步衝到鞋櫃前。
到了林風面前,他猛地停住。
然後,當著林建國和林偉的面,腰彎到九十度。
「林風同學!」
聲音很響。
整個一樓櫃檯都安靜了一下。
梁建軍雙手把最上面一份報紙遞過去。
「對不起!」
「之前是我未經核實,妄加揣測,寫了嚴重失實的報導,對您和您的家人造成了傷害。」
「我代表我個人,也代表《東海晚報》新聞部,向您鄭重道歉!」
林建國臉上的表情僵住。
林偉還保持著嘲笑的嘴型,半天沒合上。
林小滿眼睛一下亮了。
她一把搶過報紙,抖開。
油墨味撲面而來。
頭版整整一版,全是林風。
最上面黑體大字,幾乎占了半張紙。
《對不起,省狀元!——遲來的真相與深深的歉意》
副標題更扎眼。
從「查無此人」到全省第一,736分背後的天才少年與誤傷真相。
林小滿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聲音越念越大。
「經省教委聯合高考專項調查組核實,海平縣一中林風同學本次高考總分七百三十六分,系本年度全省理科最高分。」
「其高考期間不存在任何舞弊行為。」
「此前本報關於『作弊零分』『假藥騙局』等表述,均屬未經核實的不當報導。」
她念到這裡,猛地抬頭看向林偉。
「聽見沒?」
林偉臉色發青。
林建國一把奪過報紙,眼睛死死盯著那串數字。
七百三十六。
全省第一。
理科狀元。
他嘴唇動了幾下。
「這……這報紙是不是假的?」
梁建軍立刻轉過身,腰還沒完全直起來。
「這位同志,今天全市所有報刊亭都會發這版。」
「省招辦正式通告已經下來了。」
「林風同學就是全省狀元。」
「誰再說他作弊,就是造謠。」
林偉不信邪,伸手指著報紙下面一塊GG欄。
「那這個呢?」
「狀元補腦液?你們報社在給假藥打GG?」
梁建軍馬上接話。
「這是我們晚報社對林風同學和狀元補腦液廠的補償。」
「後續一個月,本報會持續刊登公益宣傳和正面報導。」
「林風同學的學習方法、備考經歷、家庭故事,我們都會如實報導。」
他說完,又朝林風彎了一下腰。
「林風同學,今天這版我親自送來,是想讓您先過目。」
「如果哪裡措辭不妥,您一句話,我們明天繼續改。」
商場裡的人群一下炸開。
「真是省狀元?」
「七百三十六啊,我的天!」
「這不就是昨天縣長去文化巷敲鑼打鼓那家?」
「我說看著眼熟,報紙上有照片!」
有人已經擠了過來。
「林風同學,能不能給我兒子簽個名?他明年高考!」
「狀元郎,狀元補腦液在哪買啊?」
「我家閨女初三,能喝不?」
林偉被人群擠得往後退了兩步,差點撞到櫃檯。
剛才他站在這裡嘲諷林風,現在連個落腳的地方都快沒有了。
林建國臉上的肉抽了抽,手裡的皮包被擠歪了,他卻顧不上扶。
林風從梁建軍手裡接過報紙,隨手翻了兩下。
道歉寫得很滿。
吹捧也吹得很足。
梁建軍這人雖然怕死,但筆桿子確實有點本事。
林風把報紙合上。
「梁記者,辛苦了。」
梁建軍後背一松,額頭上的汗又滾下來。
「不辛苦,不辛苦。」
「都是應該的。」
林風看著他。
「該寫清楚的寫清楚就行,別再添油加醋。」
梁建軍點頭點得飛快。
「一定,一定。」
林小滿抱著新鞋盒,昂著下巴看向林偉。
「堂哥,剛才你說什麼來著?」
「你說我哥作弊?你是在當眾造謠嗎?」
林偉臉漲得通紅。
「我……我又不知道……」
林小滿學著他的語氣。
「不知道就能亂噴啊?」
「你當年高考考多少分來著?」
林偉嘴巴一閉。
林建國趕緊拉了他一把,硬擠出一點笑。
「風子,大伯之前也是被報紙誤導了。」
「都是一家人,別往心裡去。」
林風看了他一眼。
「你可不是我大伯。」
「我心裡地方小,裝不下太多人。」
林建國笑容掛不住了。
林風沒再理他,轉頭對售貨員說:「這雙球鞋要了,再給我妹妹挑一雙涼鞋。」
售貨員這會兒動作快得像換了個人。
「好好好,狀元郎稍等。」
「您妹妹腳小,穿這雙好看,軟底,不磨腳。」
林風又帶著兩個妹妹上了二樓。
林小滿一路抱著鞋盒,走兩步就低頭看一眼。
林小雅去了圖書櫃,抱著那套新版《十萬個為什麼》不撒手,眼睛亮得藏不住。
林風大手一揮。
「拿。」
又給兩人各買了兩套新衣服。
林小滿試了一件淺藍裙子,對著鏡子轉了半圈,嘴上嫌棄。
「太淑女了,不適合我。」
手卻抓著裙擺不放。
林小雅挑了件白襯衫,規規矩矩疊好。
等三人拎著大包小包下樓時,林建國父子還站在一樓角落。
林偉看著林小滿手裡的鞋盒和衣服袋子,眼神又酸又躲。
林風從他們身邊經過,腳步沒停。
林小滿卻回頭沖林偉晃了晃報紙。
「記住,以後看報紙記得看最新版。」
林偉臉黑得像鍋底。
梁建軍還站在百貨大樓門口,見林風出來,立刻又彎腰。
「林風同學,下午我去廠里拍幾張照片。」
「可以嗎?」
林風停下腳步。
「去之前聯繫黃毛。」
「廠區生產線別亂拍,工人別亂採訪。」
梁建軍立刻掏出小本子記。
「明白。」
「還有。」
林風看著他,「GG不要寫成神藥。」
「就寫保健品,緩解疲勞,陪伴備考。」
梁建軍手裡的筆一頓。
他抬頭看了林風一眼。
這年頭賣保健品的,恨不得把自家產品吹成太上老君仙丹。
林風卻主動把話往回收。
他趕緊點頭。
「我懂。」
林風帶著兩個妹妹往文化巷走。
林小滿一路蹦蹦跳跳,新球鞋踩在地上,像恨不得讓全縣都看見。
林小雅抱著書,嘴角一直微微翹著。
剛進院門,陳玉蘭看見她們手裡的東西,先是心疼錢,隨後又忍不住摸了摸小滿腳上的鞋。
「真好看。」
林小滿立刻抬腳。
「媽,你看,這做工,這款式!」
話音剛落,巷口突然傳來破摩托的轟鳴聲。
突突突突。
聲音越來越近。
黃毛騎著那輛破嘉陵,幾乎是衝進林家院門口。
車還沒停穩,他就跳了下來,臉上全是汗。
「風哥!」
林風抬頭。
黃毛喘得胸口起伏,聲音都劈了。
「不好了!」
「廠子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