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毛這一嗓子,把院子裡的熱鬧直接劈開了。
陳玉蘭剛把菜籃子提起來,手一軟,半籃子青菜差點翻在地上。
「出、出什麼事了?」
她臉一下白了,第一反應就是又有人上門鬧事。
林小滿新球鞋還沒來得及在院子裡多走兩圈,聽見這話,立刻把鞋盒往林小雅懷裡一塞,袖子一擼。
「誰敢在我哥的廠里鬧?」
「哥,我跟你去!」
黃毛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汗順著下巴往地上滴。
「風哥,真出事了。」
「廠門口全是人,藥店的、供銷社的、百貨櫃檯的,還有好幾個小賣部老闆,車都堵到路邊了。」
陳玉蘭聽得更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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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去砸廠子?」
「不是。」
黃毛咽了口唾沫,表情有點怪。
「他們搶著要進貨。」
院子裡安靜了一下。
林小滿袖子擼到一半,手停在半空。
「進什麼貨?」
黃毛抹了把臉。
「狀元補腦液。」
林風把手裡的報紙折好,放到桌上。
他沒急著走,只看著黃毛問:「到底怎麼鬧的?好好說。」
黃毛喘了兩口氣。
「早上報紙一出來,縣裡幾個藥店先有人問貨。後來不知道誰傳開了,說你喝這個從倒數考成省狀元。家長都瘋了,進門就問有沒有狀元補腦液。」
「那些店裡以前鋪的貨,早不知道扔哪去了。有的說放倉庫潮了,有的說當廢品賣了,還有的乾脆找不到。」
「現在一個個全跑廠里來了。會計按你之前交代的,說要先進貨就先補舊帳,還限量一百盒。他們不干,圍著門口吵,說一百盒不夠賣。」
陳玉蘭聽到不是壞事,才緩過一點,可還是抓住林風胳膊。
「風子,別跟人吵,做買賣和氣點。」
林風拍了拍她手背。
「媽,放心,這些人都是來送錢的。」
林小滿立刻接話:「那我也去,我幫你收錢。」
林風看了她一眼。
「你新鞋第一天上腳,就想去廠里踩泥?」
林小滿低頭看了看新鞋,氣勢一下矮了半截。
林小雅在旁邊補了一刀:「她是想去炫耀。」
「林小雅,你閉嘴!」
林小滿炸毛。
林風笑了下,轉身往外走。
「你們在家陪媽,我去一趟就回來。」
黃毛趕緊跟上。
昌河麵包車一路往城郊開。
車窗關不嚴,熱風帶著灰往裡灌。
黃毛一邊開車,一邊偷看林風。
「風哥,那幫老闆一個比一個能喊,尤其是馬記藥房那個馬老闆,拍著桌子非要先拿貨,老會計都快被他逼哭了。」
林風靠著椅背,語氣平穩。
「喜歡拍桌子就讓他拍,拍壞了讓他賠就是了。」
黃毛愣了一下,隨後嘿嘿笑了。
「也是。」
城郊康樂保健品廠的舊鐵門還沒到,就先聽見裡面外面一片吵聲。
門口停著十幾輛自行車,三輪車,小貨車,還有兩輛拉貨板車斜著橫在路邊。
太陽曬得地面發白。
空氣里混著汗味、紙箱味,還有舊廠房裡機器運轉冒出來的熱氣。
鐵門被人拍得哐哐響。
「我們百貨櫃檯要一千盒!」
「我藥店昨天就有人來問,少於五百盒我怎麼賣?」
「你們廠以前求著我們鋪貨,現在擺什麼譜?」
「叫你們新老闆出來!」
老會計抱著帳本站在門口,鼻樑上的眼鏡都歪了。
幾個新招的工人用身體擋著倉庫門,一個個汗透了背心,眼睛裡又怕又亮。
他們以前在廠里幹活,最怕的就是廠里貨賣不掉,沒活干。
現在倒好。
人把廠門都快擠塌了。
黃毛跳下車,扯著嗓子喊:「都讓讓!風哥來了!」
人群先是一頓,隨後目光全壓到林風身上。
有人認出了他。
「林狀元!」
「哎,就是報紙上那個!」
「七百三十六分!」
剛才拍門最狠的幾個老闆,手都不自覺放下了。
林風走進廠院,沒有急著說話。
他先看了一眼堆在院子裡的紙箱,又看了一眼滿頭汗的老會計。
「帳本帶了嗎?」
老會計趕緊把帳本往前一遞。
「帶了,都按您昨天說的整理過。」
林風接過帳本,隨手翻了兩頁,才抬頭看向門口那一群人。
「各位老闆,天氣熱,大家跑一趟不容易。」
「想進貨,可以。」
人群一下鬆動。
有人立刻喊:「我要五百盒!」
「我先來的,我要一千!」
「我們供銷社量大,先給我們!」
林風把帳本合上,聲音不高,卻剛好壓住吵聲。
「規矩也簡單,三條。」
「第一,趙富貴以前給各位鋪出去的第一批貨,沒結的,先按帳補齊。」
「第二,從今天開始,出廠進貨價從八塊一盒,漲到十二塊一盒。」
「第三,每家最多一百盒。」
「多一盒都沒有。」
廠門口靜了一瞬。
下一秒,炸了。
「一百盒?夠誰賣的?」
「十二塊?你這一下漲四塊,也太黑了吧?」
「以前趙老闆可不是這麼做生意的!」
「貨賣不動的時候求我們,現在剛有點名氣就翻臉?」
一個肚子微鼓、戴金邊眼鏡的中年男人擠出來,手裡還捏著把摺扇。
「林狀元,我姓馬,馬記藥房的。」
他說話帶著笑,可眼角往下壓。
「年輕人有本事,我們都佩服。可做生意不是考試,不能光靠分數。」
「生意講究和氣生財。你剛當上狀元,廠子剛有起色,就把路走窄了,這不合適吧?」
旁邊幾個老闆立刻附和。
「馬老闆說得對。」
「大家都是老客戶。」
「以前趙老闆跟我們合作得挺好。」
林風看著他,臉上也帶著笑。
「馬老闆說得有道理。」
馬老闆扇子搖了搖,腰杆直了點。
「你看,還是能談嘛。」
林風翻開帳本,手指落在一行字上。
「馬記藥房,去年九月鋪貨三百盒,單價八塊,合計兩千四百元。」
「至今未結。」
馬老闆扇子一停。
林風繼續念。
「今年一月,會計上門催過一次,馬老闆說賣不動,先放著。」
他抬頭看向馬老闆。
「我聽說後來那批貨,您當廢紙箱一起賣給收破爛的了?」
周圍人看馬老闆的眼神立刻變了。
馬老闆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那、那是以前趙富貴的帳,跟現在……」
「廠子我接了,帳也接了。」
林風合上帳本,語氣還是客客氣氣。
「馬老闆,貨賣不動的時候,您可以欠。」
「現在賣得動了,您又想多拿。」
「好事不能全讓一家占了吧?」
人群里有人低頭咳了一聲。
也有人悄悄往後挪了半步。
因為欠帳的,不止馬老闆一個。
林風環視一圈。
「各位,我不是不讓大家賺錢。」
「但貨就這麼多,縣裡這麼多家店,總不能一家搬空,其他人回去喝風。」
「今天一百盒,是給老客戶面子。」
「至於舊帳,該補的補。補完,按新價拿貨。」
「覺得不合適也沒關係,出門右轉,慢走不送。」
這話一落,門口又起了吵聲。
可這一次,吵聲沒剛才硬了。
大家嘴上不服,心裡都清楚。
現在誰先拿到貨,誰就能賺錢。
省狀元的報紙剛出來,縣長敲鑼打鼓送獎金的事還熱乎著。
家長們正上頭。
別說十二塊進貨,就算十五塊,只要能擺上櫃檯掛價四五十,也不愁沒人買。
馬老闆臉青一陣白一陣,最後咬著牙問:「那我補舊帳,再拿一百盒?」
林風點頭。
「可以。」
「多給點行不?」
「沒有。」
馬老闆盯著他看了兩秒,轉頭從皮包里掏錢。
「行,一百盒就一百盒。」
有他帶頭,其他人再不情願,也只能往會計桌前擠。
「我補帳!」
「先給我開票!」
「我們供銷社之前欠多少?」
「別擠,排隊!」
老會計坐在臨時搬來的桌子後面,計算器按得噼啪響。
工人們把一箱箱狀元補腦液從倉庫搬出來,碼到院子裡。
紙箱上「狀元補腦液」五個字,在太陽底下格外扎眼。
黃毛帶著寸頭他們維持秩序。
「一個個來,錢票對上再裝車。」
「別伸手,誰搶貨今天誰一盒沒有。」
「馬老闆,你那邊一百盒搬夠了,可以停手了。」
馬老闆老臉一紅,把手縮了回去。
兩個小時後,廠門口的小貨車、三輪車陸續開走。
二十四家商超藥店,一家一百盒,整整兩千四百盒被拉空。
舊帳補了一批,新貨款又收了一批。
老會計數錢數到手指發麻,最後把帳本和現金一起抱上二樓。
廠門口,馬老闆把最後一箱貨綁上三輪,嘴裡還在低聲罵。
「這小子太囂張了。」
「剛當狀元就這麼做買賣,遲早把路走窄。」
旁邊一個供銷社老闆嘆了口氣。
「能怎麼辦?」
「人家喝這玩意兒考上了省狀元,現在壓根不愁賣。」
「能批給你一百盒,算不錯了。」
馬老闆抬頭看了一眼廠房二樓。
半開的窗戶後面,林風正站在那裡。
兩人的視線隔著熱風撞了一下。
馬老闆臉色更難看,扭頭催夥計推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