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的海平一中,跟過節似的。
操場四周插滿了紅旗。
主席台上橫幅拉得老長,紅底白字刺得人眼疼。
「熱烈祝賀我校林風同學榮獲全省理科狀元。」
其中「全省」兩個字,特意比旁邊大了兩號,生怕後排看不見。
教學樓前擺了二十排塑料椅子,學生搬凳子的動靜,從樓里一路傳到操場。
教育局的車一輛接一輛開進來。
黑色桑塔納停得整整齊齊。
校長穿了件新襯衫,領口的吊牌線頭還沒剪乾淨,正在主席台旁邊來回踱步,額頭上的汗擦了一遍又一遍。
林風騎著那輛舊自行車,慢悠悠進了校門。
一夜沒睡,他眼底隱約有點血絲。
可精神頭還在。
他把自行車停進車棚,上鎖,拍了拍白襯衫上的灰,往操場走。
剛進操場邊的甬道,校長几乎是小跑著迎了上來。
「林風同學!可算來了!」
校長一把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像拽救命繩。
「快,領導們都到了,就等你了。」
林風笑著點頭。
「校長辛苦,我來晚了。」
「哪裡晚,不晚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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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拉著他往主席台走,嘴裡不停念叨。
「待會兒你坐第一排中間,緊挨著李縣長。縣電視台來了,晚報也來了,流程我都安排好了,不會讓你為難。」
台階下面,站著一個人。
許建華。
白襯衫熨得筆挺,頭髮用膠抹得一絲不苟。
臉面上的功夫做足了。
可他手裡攥著的那份演講稿,紙邊已經被指甲掐出了褶子。
兩個人的目光在台階下撞了一下。
許建華嘴角抽了抽,像是想擠出一個笑。
沒擠出來。
最後只勉強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林風……恭喜。」
林風腳步沒停。
經過他身邊時,他偏了偏頭,語氣跟打招呼似的,客客氣氣。
「許老師早。」
「今天天熱,您注意防暑。」
說完,他上了台階。
許建華站在原地,手裡的稿紙又被攥緊了幾分。
七點整。
太陽已經白花花地烤著柏油路面。
全校兩三千號學生按班級列隊坐在操場上,黑壓壓一片。
前面是高三各班,後面站著高一高二。
家長區在最外圈,擠得水泄不通。
主席台上一排紅椅子。
平日裡總在主席台上唾沫橫飛的教導主任和校長,今天全都老老實實坐在旁邊。
最中間的位置坐著李縣長。
李縣長右邊,就是林風。
十八歲的高中生穿著一件洗得很乾淨的白襯衫,腰背挺直,雙手很自然地交叉搭在腿上,嘴角掛著一抹挑不出毛病的溫和笑意。
偶爾旁邊教育局領導低聲說句話,他還能適時地點頭附和兩句。
不張揚。
不拘謹。
像坐在這個位置,再自然不過。
那份從容和老練,落在下面一眾學生和老師眼裡,怎麼看怎麼邪門。
校長先講了十分鐘。
翻來覆去,無非是「我校歷史性突破」「海平教育里程碑」「感謝各級領導關懷」。
教育局長又講了五分鐘。
台下的學生已經開始打哈欠。
直到教導主任重新走到話筒前,清了清嗓子。
「下面,有請高三二班班主任許建華老師,上台宣讀表彰致辭!」
操場上一下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風吹紅旗的聲音。
幾天前,王浩拿著報紙在班裡大肆宣揚林風作弊的時候,許建華是怎麼在講台上指桑罵槐、落井下石的,整個年級都傳遍了。
實名舉報林風作弊。
當眾嘲笑他喝假藥。
還把人從教室里趕出去過。
現在讓許建華上來念表彰稿,這比直接抽他大嘴巴子還狠。
台階邊緣,許建華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直往下淌。
他一步一步挪上台,走到立式麥克風前。
刺耳的電流聲響了一下。
許建華清了清嗓子。
可發出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
「各位領導,各位老師,同學們。」
「今天,我們在這裡隆重慶祝,我帶的班級里,走出了全省理科最高分……」
念到這裡,他喉嚨劇烈滾了一下。
停住了。
底下的學生立刻響起一陣刻意壓低的鬨笑。
後排甚至有幾個調皮男生吹起了口哨。
「大聲點!」
不知道誰喊了一句。
教導主任在旁邊重重咳嗽了一聲。
許建華後背的襯衫立刻洇出一大片汗跡。
他死死盯著手裡的稿子,咬牙繼續往下念。
「林風同學,是我執教生涯中,最具天賦和毅力的學生之一。」
台下又有人笑出了聲。
許建華手指在紙上顫了一下。
「他以七百三十六分的優異成績,為我校爭得了前所未有的榮譽。」
「林風同學,不僅是我校的榮譽,更是我教育生涯中……」
他停了一下。
像是在往外嘔血。
「最……最大的驕傲。」
全校轟然大笑。
笑聲連成一片,蓋都蓋不住。
高三年級笑得最大聲。
誰都知道許建華之前幹過什麼。
現在這張嘴,在念「最大的驕傲」。
許建華臉上的肉繃得死緊,太陽穴上有根青筋在跳。
稿子還沒念完。
他把剩下幾行字用最快的語速念完,隨後放下稿紙,僵硬地轉過身。
面對著主席台上的林風。
校長在旁邊用眼神使勁催他。
許建華深吸一口氣。
「林風同學,祝賀你。」
說完,他彎下腰,朝著那個前幾天被他指著鼻子罵的倒數差生,深深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這一刻,全場幾千雙眼睛全盯在林風身上。
都想看看這位狀元郎會不會趁機抖威風,指著老師鼻子罵上兩句出出氣。
可林風連身都沒起。
他依舊安安穩穩坐在椅子上,只在許建華彎腰的時候,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伸手扶了一下桌沿。
隨後衝著許建華輕輕點頭。
「許老師客氣了。」
「以後還得麻煩您多費心,指導學弟學妹。」
聲音不大不小。
正好順著旁邊領導桌上的麥克風傳出去。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挑不出半點錯處。
尊師重道的姿態擺得足足的。
李縣長聽了,都在旁邊微微頷首,覺得這孩子有格局。
可許建華直起身子的瞬間,臉卻漲得像豬肝一樣紫。
林風不起身。
不嘲諷。
甚至不帶一點多餘情緒。
那種完全把他當成空氣、當成無足輕重過客的從容,才是最狠的軟刀子。
許建華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下台的。
只覺得腳步虛浮,耳邊的風都是嘲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