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導主任趕緊救場。
「好,感謝許老師。」
「接下來,請本次高考進步標兵代表,高三二班趙成同學上台發言!」
底下再次騷動起來。
趙成從前排站起來。
兩百斤的大胖子,外面套著一件明顯小了一號的洗白舊襯衫,裡面還露著藍色舊T恤的領口。
肚子把扣子繃得快要彈出去。
他一團肉球似的從側面台階顛顛跑上來,步子有點虛,像腿在發軟。
站到話筒前,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皺巴巴的稿子。
然後把稿子揉成一團,塞進褲兜里。
不看稿子了。
他雙手一把攥住立式麥克風,還沒開口,眼眶先紅了。
底下本來還有人想笑。
可看著胖子那張漲紅的臉,聲音慢慢小了下去。
「我叫趙成。」
「高三二班的。」
「我這人笨,全校都知道我是個什麼貨色。」
趙成吸了吸鼻子,聲音順著喇叭傳遍整個操場。
「從高一到高三,我就沒考過四百分。」
「老師都不咋管我,覺得我就那樣了。」
「我爹是個廚子的,他以前老罵我,說我考不上大學,就回家跟他學炒菜去。」
「我也認命了。」
「真覺得我這輩子就是進廠打工,或者當伙夫的命。」
他說到這裡,眼淚吧嗒一下掉下來。
趙成趕緊拿胖手胡亂抹了一把,猛地轉頭,看向坐在台上的林風。
「可是我風哥沒放棄我!」
這一聲喊得又響又啞。
話筒發出一陣刺耳嘯叫。
趙成嘴唇抖得跟小孩似的。
「最後那一個月,要不是風哥天天拿腳踹我,逼我死記硬背那些卷子,要不是他天天逼我喝那個狀元補腦液提神,我能在考場上堅持下來嗎?」
「我不背,他就罵我。」
「罵完還罰我抄。」
台下有人輕笑。
趙成聲音忽然拔高。
「我這次考了五百多分!」
「我能上本科了!」
「我這輩子從沒想過,我能考五百多分!」
他衝著林風喊破了音。
「風哥!」
「我趙成能有今天,全靠你拉我一把!」
「以後你就是我的親哥!」
「誰他媽敢說你一句不好,我趙成第一個跟他拼命!」
操場先是一靜。
隨後掌聲炸開了。
不知道誰先帶的頭,家長區那邊先拍起來,緊接著學生區也跟著響。
前排幾個女生紅了眼眶。
家長席最外面,一個穿著舊夾克、長褲上沾著油污、頭髮亂糟糟的中年男人猛地站了起來。
那是趙成他爹。
這個常年在後廚揮灑汗水的漢子,看著台上出息了的兒子,眼淚怎麼也止不住,只能一遍遍拿粗糙的袖子去擦眼睛。
周圍家長紛紛向他投去羨慕的目光。
林風坐在台上,看著趙成那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沒出息樣,忍不住搖頭笑了笑。
他拿起面前的話筒,沒按學校那套官腔接話。
只是用一種半真半假的語氣笑罵道:「行了行了,趙成,你別在這給我戴高帽。」
台下又笑了。
林風繼續道:「靠我個屁。」
「卷子是你自己寫的,天天熬大夜複習的也是你自己。」
「你自己不爭氣,我逼你有什麼用?」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點認真。
「能考五百多分,是你自己的本事。」
「那是你自己有這股拼勁。」
「少往我頭上扣。」
「趕緊滾下去擦擦臉,多大的人了還哭鼻子。」
這話說得隨意,帶著點市井煙火氣。
沒接那個「救世主」的頭銜。
可這話一出,台下的老師和家長反倒暗暗點頭。
這狀元不光腦子好,還不貪功。
那補腦液肯定管用。
但人家孩子也說得明白。
得配合努力才行。
趙成在台上重重點頭,傻笑著跑了下去。
趙成他爹在底下死死盯著林風,那眼神簡直恨不得給林風立個牌位天天上香。
大會到了最後的高潮。
李縣長親自站起來,走到舞台中央。
他手裡拿著一面錦旗、一張蓋了好幾個紅戳的特批獎狀,還有一個厚厚的紅包。
「林風同學,來。」
縣長滿臉笑容地招手。
林風立刻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
他雙手接過錦旗和獎狀,腰微微往下壓了壓,給足了縣長面子。
底下照相機閃光燈「咔嚓咔嚓」響個不停。
兩人握手。
在快門按下的間隙,李縣長臉上的笑容沒變,身體卻微不可察地往林風那邊靠了靠。
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小林。」
「前天在文化巷咱們可說好的,讓你第二天來我辦公室寫申請批地。」
「我在辦公室泡好茶,等了你一天。」
「你小子怎麼連個人影都沒露啊?」
這話聽著帶點嗔怪。
實際上是在敲打。
也是試探。
一般小老百姓被縣長這麼一問,早就嚇得結巴了。
林風面對鏡頭的笑容弧度都沒變一下,嘴巴微動,聲音里立刻帶上恰到好處的誠惶誠恐。
「縣長,真是對不住。」
「我這真不是拿大,是這兩天實在被逼得沒空睡覺了。」
李縣長依舊保持著拍照的微笑,嘴唇微動。
「怎麼?家裡有事?」
「廠子那邊爆單了。」
林風壓著嗓子,語氣里透著疲憊和坦誠。
「您前天敲鑼打鼓來我家,報紙和電視一宣傳,縣裡市裡的電話就把廠里打癱瘓了。」
「光這兩天功夫,補腦液就賣出去一百多萬的貨。」
「我連夜去市里買二手設備,又招了幾十個工人,連著熬了兩個通宵。」
「這腦子都木了,一頭扎在生產線上,真把去您辦公室的事給耽誤了。」
李縣長握著林風手的動作,猛地僵了一下。
一百多萬?
兩天?
他當縣長這麼多年,海平縣那些半死不活的企業是個什麼德行,他太清楚了。
一年能有幾十萬流水,都算謝天謝地。
這個破產邊緣的康樂保健品廠,到了林風手裡,兩天流水一百多萬?
更讓他心驚的,是林風的態度。
現在那些做生意的小老闆,哪個不是把帳本捂得死死的。
恨不得天天在政府面前哭窮,好少交點稅。
這林風倒好。
直接把底牌亮給他這個一縣之長?
這小子這麼實在麼?
李縣長腦子轉得飛快。
兩天一百多萬流水。
按這個勢頭下去,一個月是多少?
幾百萬。
保健品利潤本來就高。
就算扣掉GG、物流、人工和機器折舊,每個月規規矩矩交上來的稅,也得是幾十萬。
這哪裡是高中生。
這是會下金蛋的活財神。
絕不能讓這小子跑到別的縣區去建廠。
李縣長剛才那點被放鴿子的不悅,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
他握著林風的手不自覺加重了力道,甚至還親昵地用左手拍了拍林風的手背。
臉上的笑容,比剛才真誠了十倍。
「哎呀,你這孩子,瞎說什麼賠罪不賠罪的。」
「廠子生產是大事。」
「你能帶動咱們海平縣的經濟活力,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地的事情你千萬別急,什麼時候來辦都行。」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又趕緊補了一句。
「當然,也別拖太久。」
「設備拉回來了,總得有地方放。」
「早批地,早建新廠,產能跟不上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縣裡這邊,一路綠燈,給你保駕護航。」
林風滿臉感激地點頭。
「謝謝縣長理解。」
「我明天上午儘量備好材料上門。」
他又低聲補了一句。
「最遲後天,一定到。」
李縣長滿意地點點頭。
「我這一天也沒什麼要緊事,你只要有空,隨時來縣政府大院找我。」
「我隨時有時間接待你。」
兩人在台上這短短几十秒的拉鋸和利益綁定,絲滑得沒有引起台下任何人的察覺。
閃光燈再響了一輪。
表彰大會在教導主任的總結中落下帷幕。
「解散!」
隨著這一聲令下,原本還勉強維持秩序的操場四周大門被猛地轟開。
外面早就圍得水泄不通的家長們,像潮水一樣涌了進來。
「狀元郎在哪呢!」
「快快快,給我家小濤沾沾喜氣!」
「林風同學!我家孩子明年高考,你那個學習方法能不能教?」
「剛才趙成說了,那個補腦液真有用!趕緊問問在哪買!」
「狀元郎,合個影行不行?」
有人舉著筆記本要簽名。
有人扯著嗓子問補腦液。
還有人直接想伸手摸林風的衣袖。
保安被擠得東倒西歪。
整個操場瞬間亂成一鍋粥。
王浩背著書包,低著頭,面色陰鬱地順著人流邊緣往校門口走。
前幾天他有多風光,今天就有多狼狽。
剛才表彰大會全程,他周圍的同學雖然沒說什麼,可那種似笑非笑的眼神,讓他感覺自己像被扒光了遊街。
看著林風坐在縣長旁邊。
看著許建華彎腰鞠躬。
看著趙成那個二百斤的傻子在台上哭。
每一秒都像針扎。
他一分鐘都不想在這個學校多待。
剛走到教學樓拐角,王浩突然感覺胳膊被人一把死死掐住。
「哎喲我去,媽?你幹嘛!」
王浩嚇了一跳。
抬頭一看,他媽正滿頭大汗地站在他面前。
燙著的小卷頭髮被汗水黏在臉頰上,眼神里透著一股狂熱。
手裡還攥著一個黑色塑膠袋。
「浩子!浩子!」
王媽根本沒理兒子的抱怨。
她左手死死掐著王浩的胳膊,右手從塑膠袋裡掏出幾個熟悉的紅白紙盒。
紙盒裡,是褐色玻璃小瓶。
「狀元補腦液」五個字,在陽光底下格外扎眼。
王浩臉色一變。
「媽,你……你從哪弄的這個?」
「別廢話!」
王媽用大拇指「嘎嘣」一下頂開蓋子,直接往王浩嘴邊懟。
「趕緊喝了!」
「這是你媽我天不亮去東海市排隊,花高價從黃牛手裡搶回來的!」
「黃牛那邊一百塊一盒!」
「還有幾盒是從隔壁張嬸手裡六十塊搶的,人家還不樂意賣呢!」
「快喝!」
一股甜膩的糖水味直衝鼻腔。
王浩瞪大眼睛,像見了鬼一樣瘋狂往後仰頭,雙手拼命去推他媽的手腕。
「媽你瘋了!」
「我不喝!」
「這玩意兒就是騙人的糖水!」
王浩氣得臉都白了,一邊躲一邊嚷。
「我都考六百二十分了!」
「這分數隨便挑好大學,我喝這個垃圾幹什麼!」
「你還嫌我在班裡不夠丟人嗎!」
旁邊幾個同班同學聽見動靜,停下腳步轉頭看過來。
王媽一聽這話,火氣「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她一把拽住王浩的書包帶子,用力往自己跟前一扯。
右手掄圓了。
「啪」的一聲。
結結實實抽在王浩後腦勺上。
「你懂個屁!」
王媽嗓門比操場上的喇叭還響,唾沫星子都噴到了王浩臉上。
「人家林風以前年級倒數,喝了這個直接考全省第一!」
「連趙成那個八輩子不開竅的死胖子,都能考五百多!」
「你考六百二怎麼了?」
「六百二很牛嗎?」
「人家林風七百三十六!」
王浩臉漲得通紅。
「媽!你能不能別在這——」
「少廢話!」
王媽乾脆上手,一把捏住王浩的下巴,強行把玻璃瓶往他嘴裡灌。
「六百二就不用上進了?」
「以後上大學不得考研?」
「考研不得用腦子?」
「以後不還得跟人家競爭?」
「給老娘全都喝下去,一滴都不許剩!」
「我一共買了六盒,從今天開始,一天一瓶,晚上還得再喝一瓶!」
暗褐色的液體順著王浩嘴角流下來,滴在他乾淨的白襯衫和校服領子上。
王浩被嗆得連連咳嗽,眼淚都出來了。
想要反駁,卻又被他媽死死捏著下巴灌下第二瓶。
周圍的同學再也忍不住。
「哄」的一聲爆發出肆無忌憚的笑。
「哈哈哈,王浩,快多喝點,說不定你還能趕上林狀元呢。」
「前兩天不是還罵人家假藥戰神嗎?現在自己也喝上了?」
「人家假藥戰神是喝出來的,你這是被親媽灌出來的啊。」
「臥槽,他媽也太狠了吧。」
王浩被這笑聲刺得渾身發抖。
喉結屈辱地滾動著,把那甜膩的液體咽下去。
不是味道難喝。
是心裡那股勁,堵得胸口發疼。
他轉頭看向主席台邊。
林風正被人群簇擁著,臉上依舊帶著挑不出毛病的笑,在和家長、老師合影。
王浩的面色徹底灰敗下去。
他知道。
這輩子,他都很難在林風面前抬起頭了。
教學樓走廊拐角處。
林風遠遠看了一眼這齣戲。
他沒笑。
只是嘴角動了動,轉身往辦公樓方向走。
操場上的熱鬧還沒散。
狀元補腦液這把火,卻已經從學校燒向了整個東海市。
上午十點。
東海市火車站。
綠皮火車喘著粗氣停靠在站台。
車門「哐當」打開,熱氣蒸騰起來。
出站口人頭攢動。
幾個提著黑色公文包、穿著短袖襯衫的中年人夾在人群里快步走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人戴著金絲邊眼鏡,胸前別著一枚校徽。
紅底金字。
清華大學。
他一邊擦汗,一邊對旁邊年輕些的助手低聲交代。
「海平縣那個叫林風的學生,七百三十六分。」
「這個苗子,無論如何得拿下。」
「我聽說他家裡條件不好。」
「一會兒到了縣裡,直接把咱們最高檔的助學金方案拍出來,別給其他學校機會。」
話音剛落,旁邊另一節車廂下來兩個人。
其中一個三十多歲,夾著牛皮紙檔案袋,胸前校徽寫著北京大學。
他顯然認識金絲眼鏡,剛下車就笑了一聲。
「周教授,你們清華今年動作夠快的啊。」
金絲眼鏡推了推鏡框,也笑。
「彼此彼此,你們北大不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