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
帶隊民警的目光在林風臉上停了一秒。
這張臉他認識。
這兩天縣裡報紙、電視台、街頭橫幅,到處都是這張臉。
全省理科狀元,林風。
可問題是,一個省狀元,大晚上站在劉三爺的貨運棚子裡,旁邊還堆著三十多萬現金和一群紋龍畫虎的社會青年。
這畫面怎麼看都不像表彰大會。
林風沒等他繼續往下猜,答得很乾脆。
「我是貨主,來協調送貨的。」
民警把「林風」兩個字咽回去,點了點頭,又把目光移回劉三爺身上。
他頓了一下,才開口。
「劉……經理,明天上午,你要不派個人來所里做個筆錄?」
「劉經理」這三個字從他嘴裡冒出來,彆扭得像鞋裡塞了塊石子。
劉三爺嘴角動了動,朝身後隨手一擺。
老白立刻往前跨了一步。
「我去。」
民警合上記事本,臨上車前又回頭看了眼棚子裡那群人。
他像是有一肚子話想問。
最後還是沒問。
警車發動。
紅藍燈光在土路上劃出兩道弧,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棚子裡安靜了很久。
直到車燈徹底沒了影。
那股憋住的氣,才嘩啦一下散開。
有人搓臉,有人低頭笑出聲,有人揉著腿根靠在車門上。
光頭把剛才掉在地上的煙撿起來,看了看菸嘴上的灰,沒捨得扔。
他用手指擦了兩下,就著打火機點上,猛抽了一口。
煙霧嗆進喉嚨,他咳了兩聲,轉頭朝林風那邊看了一眼。
看完又把帽子摘下來,摸了一把自己的光頭。
今天這事,真他娘離譜。
以前他們見著警察就跑。
今天他們居然主動報警,還把自己人送進去了。
更離譜的是,心裡還感覺挺踏實。
劉三爺背著手站在棚口,盯著那條沒了車燈的土路。
夏夜的蟲鳴從草叢裡漫出來,混著貨車機油味,鑽進鐵皮棚底下。
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報警。」
他把這兩個字又重複了一遍。
像是終於把什麼東西嚼碎咽下去了。
「行。」
林風站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來。
「三爺,不對,現在得叫劉經理。」
劉三爺斜了他一眼。
林風笑了笑,往棚子外走。
「明天老白去所里,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你先交代清楚。」
他走到棚沿時,側過頭。
「今晚這批貨款,明天找個正規地方存好,開存單,去廠里走帳。」
劉三爺點頭。
「我知道,放心吧。」
「吃點夜宵再走?讓人弄點羊肉串。」
「不了。」
林風推著自行車往外走。
「昨天一晚上沒睡,今天又忙了一天,我頂不住了,撤了撤了。」
林風跨上那輛舊自行車,腳一蹬,車輪碾過土路,發出細碎的響。
夜風從城郊吹過來,帶著點青草味。
他的腦子沒有停。
廠里補腦液的產量還是太少,連東海市都不夠賣,暫時沒必要再往外鋪。
現在最要命的不是賣不出去,是產不出來,擴廠已經是眼下最緊要的事情。
明天上午就去縣政府找李縣長談批地。
下午去找新設備。
晚上再跟劉三商量施工隊。
劉三這種地頭蛇,一旦洗乾淨,用起來比黃毛那幫半大小子省心太多。
這也是林風願意冒險拉他一把的原因。
能不能真上岸,看劉三自己。
他只是把梯子遞過去。
自行車拐進文化巷口時,林風腳下忽然慢了半拍。
自家那扇破木門外,圍了一圈街坊鄰居。
里三層外三層。
有人踮腳往院裡看,有人端著碗連飯都顧不上吃,還有幾個小孩趴在牆頭,眼睛瞪得溜圓。
「林風回來了!」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人群刷地讓開一條縫。
林風推著自行車走進去,一眼就看見院子裡站著兩個跟文化巷格格不入的中年男人。
一個戴金絲邊眼鏡,白襯衫塞在西褲里,胸前別著清華大學校徽。
另一個夾著牛皮紙檔案袋,皮鞋擦得鋥亮,胸前是北京大學校徽。
陳玉蘭站在水槽邊,手裡還攥著半截沒洗完的青菜。
她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眼圈早就紅了,嘴唇動了好幾下,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小滿扒在門框邊,眼睛亮得嚇人。
林小雅安靜站在陳玉蘭旁邊,手指輕輕捏著衣角。
兩名招生代表幾乎同時轉頭。
下一秒,金絲眼鏡先沖了過來,一把抓住林風左胳膊。
「林風同學,我是清華大學招生辦的周老師!」
北大那位慢了半步,立刻抓住林風右胳膊。
「林風同學,我姓錢,北京大學招生組的,你先聽我說!」
巷子裡瞬間炸了。
「真是清華北大的招生辦?我的天!都來了!」
「還搶上了?」
「我看老林家這回祖墳冒青煙都不夠,得冒火了吧?」
林風低頭看了看自己左右兩條胳膊。
得。
剛從劉三爺那邊脫身,又被清北押上了。
今天想睡個好覺,恐怕成奢望了。
周教授推了推眼鏡,語速飛快。
「林風同學,你這個分數,全國範圍都是頂尖苗子。我們清華非常重視你,本碩博連讀可以談,專業你任你選,全額頂格獎學金,學校還能額外給生活補助。」
錢老師立刻頂上。
「北大這邊也一樣,而且我們文理基礎更厚。林風同學,你想學經濟、管理、數學、法律,隨便挑。只要你點頭,我今晚就能給學校打電話。」
周教授臉一沉。
「老錢,我們清華當然也能隨便挑。」
錢老師皮笑肉不笑,扶了扶自己的眼鏡。
「是嗎?那要是林風同學想學經濟,去你們那兒學什麼?學怎麼算工程造價嗎?」
這話又毒又刁。
誰都知道清華是工科強校,經管學院建院才十來年。而北大的經濟學,那是有著深厚歷史底蘊的王牌。
周教授被噎了一下,臉色漲紅,立刻反擊:「我們清華培養的是實幹家,不是坐而論道的空談家!」
錢老師寸步不讓:「基礎理論都搞不明白,談什麼實幹?那是蠻幹!」
兩人越說越上頭,抓著林風胳膊的手也越來越緊。
但這些對於林風來說都沒什麼用,他壓根不需要大學裡那些所謂的經濟學知識,也不需要所謂的學位證書,更不需要什麼頂級學府帶來的人脈。
他現在只想搞錢。
林風輕輕咳了一聲。
「二位老師。」
兩人同時停住。
林風先把左胳膊抽出來,又把右胳膊抽出來,動作很客氣,沒有讓誰下不來台。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
「首先我很感謝清華和北大對我的看重。」
巷子裡慢慢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盯著他。
林風看了一眼陳玉蘭,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兩個妹妹。
「不過,我暫時不考慮去北京。」
這句話落下,院子裡像被人按了靜音。
周教授眼鏡後面的眼睛一下睜大。
錢老師檔案袋差點沒夾住。
陳玉蘭也愣了。
林小滿直接喊出聲。
「哥!」
林風抬手壓了壓。
「我想留在本省。」
他聲音不大,卻很穩。
「家裡還有我媽和兩個妹妹,我不想離太遠。」
「另外,海平縣這邊剛有點起色,我也想留在家鄉,踏踏實實做點事,給地方添磚蓋瓦。」
周教授喉嚨動了一下。
「林風同學,你要想清楚。親情很重要,但人生關鍵選擇不能只看眼前。」
錢老師也顧不上跟清華鬥了,趕緊勸。
「對,你是全省第一。你現在往前一步,就是全國最好的平台。家裡困難,學校可以解決。你不能因為捨不得離家,就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林風點頭。
「我明白。」
「那你準備報哪兒?」周教授追問。
林風看著兩人。
「S省大學。」
滿巷子徹底沒聲了。
連牆頭那幾個小孩都不鬧了。
過了好幾秒,才有人小聲說了一句。
「S大?」
「那不是咱省里的那個?」
「清華北大不去,去S大?」
林小滿急得直跺腳。
「哥,你是不是一晚上沒睡,腦子糊了?」
林小雅沒說話,只是抬頭看著林風,眼睛裡多了點她這個年紀不該有的認真。
陳玉蘭嘴唇發白。
她想勸,又怕自己不懂,耽誤兒子。
最後只能攥著濕漉漉的菜葉,站在原地干著急。
周教授往前一步,聲音都變了。
「S大給你開了什麼條件?」
錢老師接得更快。
「他們是不是提前聯繫你了?給了獎金?給了房子?還是承諾幹部編制?」
林風看著他們,笑了一下。
「S大沒來過。」
周教授一怔。
錢老師也愣住。
林風語氣很平。
「也沒開條件。」
這一下,連巷口看熱鬧的老頭都張開了嘴。
林風把自行車靠到牆邊,拍了拍車座上的灰。
「二位老師別誤會,不是清華北大不好。是我現在有自己的安排。」
他又看著陳玉蘭,聲音放低了些。
「媽,我餓了。」
陳玉蘭像是這才回過神,趕緊抹了把臉。
「哎,哎,媽給你熱飯。」
她轉身進了屋,留下院子裡兩個風中凌亂的招生老師和滿巷子不明所以的街坊。
周教授和錢老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難以置信和深深的挫敗。
兩人誰也沒再說話。
錢老師搖了搖頭,夾著檔案袋,轉身默默走出了院子。
周教授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
他死死盯著林風家的破木門,像是要盯出個窟窿來。
幾分鐘後,他猛地一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巷子。
找到一家小賣部門口的公用電話,他從錢包里掏出硬幣塞進去,拿起話筒,動作粗暴地按下一串號碼。
電話接通。
「喂!」
周教授幾乎是吼出來的。
「是S省大學招生辦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客氣又帶點疑惑的聲音:「您好,這裡是,請問您是?」
「我是誰不重要!」周教授壓著火,聲音卻像淬了冰,「我問你們,你們到底懂不懂規矩?啊?這麼搶人有意思嗎?」
電話那頭被吼得一懵:「先生,對不起,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別跟我裝糊塗!」周教授打斷他,聲調拔得更高,「海平縣的林風!你們S省的理科狀元!你們到底給他許了什麼好處?說!是不是給了房子?還是直接給了幾十萬?全省狀元去你們學校,那是浪費人才!是對國家教育資源最大的不負責任!你們到底跟他承諾了什麼?」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炮彈,轟得電話那頭徹底沒了聲音。
死一般的寂靜。
連話筒里微弱的電流聲都仿佛凝固了。
過了足足五秒。
那個聲音才小心翼翼地、帶著十二萬分不確定地飄了過來。
「林……林風?」
「你是說林風要來我們S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