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
S省大學教職工宿舍樓里。
王建國還坐在舊沙發上。
電話已經掛了。
他卻沒把話筒放下。
客廳里只亮著一盞檯燈。
綠色燈罩把桌上的招生簡章照出一圈暗黃的光。
牆上的掛鍾咔噠咔噠走著。
落地扇吹出來的風帶著一點熱灰味。
王建國盯著電話,輕輕念了一遍。
「林風真要來S大?」
這話太離譜。
離譜到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高興。
而是懷疑自己是不是接了個惡作劇電話。
可剛才那人報的是清華招生辦周長林。
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氣,還有被拂了面子後的惱羞成怒,可不像街頭混混閒得沒事逗人玩。
王建國伸手拿起桌邊那份報紙。
報紙頭版上,林風那張年輕得不像話的臉印在正中間。
七百三十六分。
全省理科狀元。
他們S大建校幾十年,省狀元從來只存在於新聞里,從來沒在他們學校里露過臉。
招生辦每年也就象徵性給那些頂尖考生寄個材料。
連上門都懶得安排。
不是不想。
是知道去了也白去。
清華北大復旦交大,哪一個是他們S大能比的?
王建國把報紙放下,忽然猛地一拍大腿。
有門了!
招生辦沒派人,不代表學校沒派人。
這種能轟動全省的大動作,八成是校長私下裡動用了省里關係,親自去做了家長思想工作。
說不定,校長早就捷足先登,把這塊肥肉叼回來了!
想到這裡,王建國心裡一陣火熱。
好你個校長。
不聲不響辦了這麼件大事。
他趕緊抓起電話,直接撥到校長家裡。
響了七八聲,那邊才接起來。
聲音里透著濃濃的困意。
「餵……誰啊,大半夜的。」
「校長!是我,招生辦老王!」
王建國嘿嘿一笑,語氣里壓不住興奮。
「我不得不說,您這一手幹得太漂亮了!」
「剛才清華大學招生辦的人都打電話到我這來了,把我罵了個狗血淋頭。」
「那叫一個氣急敗壞啊!」
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
「你在說什麼東西?」
「什麼招生辦?」
「誰罵你?」
王建國一怔,趕緊解釋。
「就是今年那個理科省狀元啊。」
「海平縣的林風。」
「考了736分。」
「清華的人打電話來說他指名要來我們S大!」
「校長,這難道不是您親自出馬搞定的?」
電話那頭死寂了兩秒。
緊接著,傳來一聲短促的嗤笑。
不是高興。
像是被氣樂了。
「老王,你大半夜不睡覺,就是為了拿我開涮?」
王建國臉上的笑僵住。
「不是,校長,我沒開玩笑。」
「省狀元林風?」
校長的聲音徹底清醒了。
「來我們S大?」
「他腦子進水了,還是你腦子進水了?」
王建國張了張嘴。
「可是清華那邊真打電話……」
「人家說什麼你就信什麼?說不定誰逗你玩呢?」
校長不耐煩了。
「我們學校誰聯繫過林風?你?」
「沒有。」
「我?」
「您說沒有,那肯定沒有。」
「那不就完了。」
校長揉鼻樑的聲音都快從話筒里傳出來。
「老王,你要是睡不著,就去把今年招生計劃再核一遍。」
「別拿這種夢話吵我。」
「省狀元來S大?你敢想,我都不敢聽。」
王建國還想再說兩句。
那頭已經徹底火了。
「行了行了。」
「我今天開會累死累活,沒空聽你扯淡。」
「明天你要是實在沒事幹,就起來去把你辦公室收拾收拾,也不看看亂成什麼樣了!」
咔嗒。
電話掛了。
王建國僵在沙發上。
手裡還夾著那半根沒抽完的紅塔山。
一盆涼水從頭澆到腳。
已經確認不是校長,那還能有誰?
根本沒人去招過林風。
王建國狠狠抽了一口煙,把菸頭在菸灰缸里摁滅。
搞了半天,是個惡作劇電話?
估計是哪個懂行的對頭,或者閒著沒事的熟人,故意打來尋開心。
自己剛才簡直是豬油蒙了心,居然信了這種鬼話,還跑去觸校長的霉頭。
「神經病。」
王建國罵了一句,關了落地扇,進了臥室。
臥室里開著紗窗。
偶爾有一絲夜風吹進來。
他脫了拖鞋,往竹蓆上一躺,扯過毛巾被蓋在肚子上。
桌上還有妻子給他留的半碗綠豆湯。
他剛才沒喝幾口。
這會兒更加沒心思喝了。
閉上眼。
準備睡覺。
五分鐘後。
他翻了個身。
又過了十分鐘。
他又翻了個身。
床板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旁邊剛洗完澡沒多久的老婆被吵醒了,迷迷糊糊抱怨。
「大半夜的,你烙餅呢?」
「還睡不睡了?」
王建國沒吭聲。
他睜著眼,直直盯著黑乎乎的天花板。
睡不著。
根本睡不著。
那個電話的聲音太真了。
那種頂尖學府教授的狂傲,被人拂了面子後的羞惱,裝是裝不出來的。
萬一呢?
王建國的心跳忽然加快。
萬一這不是惡作劇。
萬一林風真的因為某種他不知道的原因,拒絕了清華北大,一口咬定要來S大呢?
這可是736分的省狀元。
S大建校幾十年,招生辦什麼時候摸過狀元的邊?
別說省狀元。
市狀元都沒來過一個啊。
自己要是能把林風的名字印在S大的新生錄取名單上,這就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王建國的呼吸慢慢變粗。
如果這事成了,他就是學校的頭號功臣。
這份政績,夠別人干十年都攢不出來。
以後再開校務會,校長見了他都得先遞根煙。
評職稱,分房子,升處長。
哪一樣不得先想著他?
後勤處那幾套三居室的新房,他卡了兩年。
正處級的位置,他也卡了三年。
這回要是真把省狀元招回去,這些事算個屁?
王建國忽然側過頭,低聲問了一句。
「你說,一個全省狀元,要是真被我招來咱們S大,會怎麼樣?」
他老婆愣了愣。
「你招到省狀元了?」
「我說如果。」
妻子打了個哈欠。
「那你不就立大功了?」
「那你發財了,趕緊睡吧,夢裡什麼都有。」
王建國猛地坐了起來。
床板嘎吱一聲。
妻子嚇了一跳,睡意全無。
「你幹什麼?」
王建國眼睛盯著牆角,在黑暗裡隱隱發紅。
對。
不能等。
不管是不是騙局。
不管林風到底圖什麼。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必須去試試。
要是等到清華北大再把人勸回去,他這輩子都得拍著大腿後悔。
王建國一把掀開毛巾被,抬手拍在床板上。
啪。
他蹭地一下下床,手忙腳亂地去扯衣架上的長褲。
妻子被他這一套動作嚇得直接坐起來。
「你瘋了吧?」
「大半夜詐屍啊?」
「搞什麼鬼?」
王建國根本顧不上解釋。
他一邊套褲子,一邊急匆匆往外走。
「學校有要緊事,我必須得立刻出去一趟。」
妻子看了一眼桌上的鬧鐘。
凌晨兩點。
「現在?」
「對,現在就走。」
王建國把皮帶扣上,從柜子里扯出公文包,又拿了鑰匙。
「明天我不一定回來。」
「你在家照看好媽。」
「有什麼事給我辦公室傳呼機留言。」
妻子皺著眉。
「明天不能去?」
「你媽還在家呢,晚上要是起夜摔了怎麼辦?」
王建國動作停了一下。
他拎著公文包,走到旁邊那間次臥門口。
輕輕推開一道縫。
月光落在床邊。
搪瓷痰盂放得好好的。
床上的老人呼吸均勻,睡得還算安穩。
王建國看了幾秒,又把門輕輕帶上。
他回頭對妻子道:「你辛苦點,今晚照看媽。」
妻子披了件外衣追到客廳。
「到底什麼事啊?」
「你總得說清楚。」
王建國已經彎腰穿鞋,鞋帶都沒系整齊。
他抬頭看了妻子一眼,嘴角動了動。
「要是成了,咱家分房子的事,可能就不用再等了。」
妻子愣在門邊。
王建國沒再解釋。
拎起包就下樓。
樓道里的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又一層一層滅掉。
家屬院裡,那輛舊紅色嘉陵摩托停在牆邊。
油箱上還沾著白天的灰。
王建國從車棚里把車推出去,插上鑰匙,踩下離合。
他抬起右腿,猛地一腳踩在啟動杆上。
沒著。
又踩一下。
還是沒著。
第三下。
轟——
發動機終於爆出一聲沉悶的轟鳴。
排氣管噴出一股青煙。
幾戶人家的燈被吵亮。
門衛探出頭罵了一句。
「大半夜的,誰啊?」
王建國沒回頭。
他戴上頭盔,一掛檔,擰死油門。
紅色摩托車像一頭眼睛通紅的野獸,猛地竄出小區大門。
車燈劈開夜色。
一路朝出城方向扎去。
省城到海平縣不近。
夜路更不好走。
可王建國握著車把,眼睛越來越亮。
熱風撲在臉上。
摩托車衝出省城外環。
王建國把油門擰到底。
同一片夜色下。
海平縣文化巷還沒完全安靜。
清華的周長林還憋著一肚子火。
北大的錢老師也沒有真正死心。
而林風家那扇破木門後,那個剛拒絕清北的十八歲少年,恐怕還不知道。
一個從來沒敢奢望過省狀元的S大招生辦主任,已經紅著眼,連夜殺向了海平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