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政府辦公樓里,走廊的水磨石地面被拖得發亮,能照出半截人影。
牆根處卻還有一股老舊木地板和潮紙堆混在一起的霉味。
這味道林風很熟。
九十年代縣城機關樓,大多都是這樣。
李縣長領著林風上了二樓東頭,伸手推開自己辦公室那扇厚重木門。
「小林,來,進來坐。」
話剛說完,李縣長腳步頓住了。
臉上的笑,也僵了一下。
辦公室里,紅木辦公桌上堆著厚厚一摞文件。
城建規劃圖、審批表、信訪材料、幾份蓋著紅章的報告,還有沒看完的報紙,全都攤在桌面上。
旁邊放著一個茶杯,半杯殘茶沒收,茶水面上還浮著一層發白的膜。
菸灰缸里塞滿菸頭,菸灰灑出來一圈。
別說坐下談事,連個放搪瓷缸子的空都找不出來。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秘書正端著兩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缸子跟在後頭,看見這一幕,臉也白了一下。
他忙把搪瓷缸放到茶几上,快步走到辦公桌前,伸手去攏文件。
結果動作急了點,手肘碰到旁邊的茶杯。
嘩啦一聲。
半杯沒喝完的茶水倒了出來,順著桌面流開,把幾份紅頭文件洇濕了一大片。
「哎喲!」
小張嚇得聲音都變了。
李縣長的臉瞬間沉下來。
「小張!」
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壓人的威嚴。
「怎麼辦事的?」
「今天有客人要來,不知道提前把辦公室收拾一下?」
小張一個哆嗦,差點把手裡的文件全扔了。
他心裡委屈得不行。
昨天明明說好的是上午九點。
現在才七點出頭。
他連早飯都沒來得及咽下去,剛準備進來收拾,林風就跟著縣長到了。
再說了,縣長這桌子,平時誰敢亂動?
前兩天有人把一份信訪件從左邊挪到右邊,縣長找不到,硬說丟了,當場把辦公室的人罵了個遍。
可這些話,小張一個字都不敢說。
他只能低著頭。
「對不起縣長,我馬上收拾。」
說完,他顧不上擦手,抱起一摞文件就往旁邊挪。
文件太多,摞起來比他半個身子還高。
他抱著往外走時,腳步踉踉蹌蹌,像只搬家的螞蟻。
李縣長已經轉過頭,臉上重新掛起和煦的笑。
仿佛剛才那點不快根本沒發生過。
「讓你見笑了,小林。」
「基層工作嘛,千頭萬緒,桌上東西確實多了點。」
林風笑了笑。
「縣長操心全縣幾十萬老百姓的生計,這是我們的福氣。」
話說得很漂亮。
李縣長聽了,臉上的笑果然更自然了些。
林風沒有急著坐。
他的目光從小張懷裡那摞文件上掃過。
最上面幾份材料,封面露出半截。
《海平縣第三棉紡廠破產清算申請》
《東城第一棉紡廠資產重組備案》
《海平縣農機廠破產清算申請》
《城東化肥廠停產報告》
《建設路機械修配廠資產處置方案》
還有一份被茶水洇濕了邊角的報告。
《關於海平縣棉紡織廠申請破產清算的報告》
林風的眼神微微一頓。
該來的,還是來了。
前世也是在九八年下半年,一場破產潮和下崗潮,從沿海一路卷進內地縣城。
那些曾經在小縣城裡風光無限的鐵飯碗,到年底就會變成一張薄薄的下崗證。
棉紡廠、化肥廠、農機廠、機械修配廠,一個接一個倒。
他媽陳玉蘭工作了小半輩子的棉紡廠,就是第一批被浪打翻的船。
林風把目光收回來,臉上不動聲色。
心裡那本帳,卻又翻開了一頁。
狀元補腦液是個好東西。
至少現在是。
它是第一桶金,是敲門磚,是印鈔機。
可這玩意兒也是個燙手山芋。
年底保健品市場會迎來一輪重拳整頓。
三株、巨人、各路口服液神話都會被拉下來曬太陽。
到那時候,再守著「補腦」「增智」「考高分」這種牌子不撒手,那就不是賺錢,是找死。
林風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補腦液里紮根。
他的計劃很簡單。
趁著高考狀元這股東風,把品牌炒到最高,產能拉滿,渠道鋪開,現金撈足。
然後趕在行業風向變臉之前,把康樂廠連牌子、批文、庫存一起,找個冤大頭賣掉。
手裡攥著這筆熱錢,再趁著破產潮,用白菜價去抄底那些有廠房、有地皮、有熟練工人的實體資產。
實業發家。
這才是真正能在這個時代站穩腳跟的東西。
小張終於把桌面收拾出一片空地。
他又拿抹布擦了兩下茶水,低著頭退了出去,順手把門輕輕帶上。
李縣長走到文件櫃前,抽出一卷有些卷邊的縣城規劃圖。
嘩啦一聲。
規劃圖在茶几上鋪開。
紙張有些舊,邊角發黃,上面用紅藍鉛筆標了不少圈。
「來,小林,看看。」
李縣長拿起一支紅藍鉛筆,在圖紙上連著點了幾個位置。
「這三塊地,都是縣裡目前能拿出來的好位置。」
他先點城東。
「城東這塊,靠近主路,也挨著省道,交通方便,往東海市發貨快。缺點是面積小,以後你想再擴建就難了。」
又點城西。
「城西這塊,離貨運站和火車站近,地方也大,三十畝出頭。不過位置偏,水電線路都得重新拉,前期投入高一點。」
最後點城南。
「城南開發區這塊,政策最好,三通一平都給你搞好,面積也夠。就是地價貴,周邊配套現在還差點。」
他把紅藍鉛筆往桌上一放。
「小林,你選選看。」
「看中哪塊,我今天就讓人走流程。」
「一路綠燈。」
這話放在縣裡任何一個小老闆耳朵里,都夠他激動得睡不著。
縣長親自圈地,親口承諾一路綠燈。
這不是批地。
這是把飯餵到嘴邊。
林風卻只是低頭看了幾秒,便直起腰。
「縣長,這三塊地,我一塊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