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長辦公室的門開了。
劉三爺走了進來。
不。
現在該叫劉志明。
他今天沒有以前那種晃著膀子的流氓步。
背挺得筆直，兩隻手規規矩矩垂在身側。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灰工裝。衣服不值錢，卻洗得乾乾淨淨，連一道多餘的褶子都沒有。
左臉那道刀疤，還是從眉角一直爬到顴骨。
再乾淨的工裝，也壓不住那股兇相。
他手裡夾著一摞貨運簽收單和銀行存款回執，走到門口，先抬手敲了兩下。
「林廠長。」
「海平縣貨物聯運服務部劉志明，來交今天的貨款和運輸帳。」
李縣長臉上的笑，在看清那張臉的瞬間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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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不在公安系統，可海平縣老城區有幾個叫得上名號的刺頭，縣裡都有備案。
他當縣長的，自然掃過那些材料。
李縣長端起茶杯。
沒喝。
眼神先冷了下來。
「劉三？」
跟在後面的司機臉色一變，本能地往前跨了半步。
半個身子擋在李縣長和劉志明中間，右手也下意識搭向腰間。
辦公室里的空氣一下繃緊了。
劉志明的腳步停住，手指猛地抖了一下。
貨運簽收單被他攥出幾道褶子。
他天不怕地不怕。
不怕刀，不怕槍，也不怕喪波那幾個外地亡命徒。
可他怕這種真正能一句話決定他後半輩子怎麼過的人。
那一瞬間，他骨子裡的江湖氣散得乾乾淨淨，差點本能地低頭認慫。
林風卻還坐在辦公桌後面。
他端著搪瓷缸，吹開水面上的茶葉，慢慢喝了一口。
「縣長認識？」
李縣長轉頭盯著他，眉頭皺成了疙瘩。
「小林，你知不知道他以前是幹什麼的？」
「知道。」
「知道你還敢用？」
李縣長把茶杯放到桌上，聲音不大，卻壓得很沉。
「你做正經生意，給縣裡納稅，幫縣裡解決就業，我可以一路綠燈支持。」
「但你要是跟這些社會上的閒散人員扯到一起，那就是給自己找麻煩！」
林風放下搪瓷缸，站了起來。
「縣長，我用他，是因為他有用。」
李縣長冷哼一聲。
「一個開賭檔、放高利貸的混混頭子，有什麼用？」
「而且不只是對我有用。」
林風側過身，指了指劉志明。
「縣長，我在海平縣做生意，不是做一票就走。」
「我打算長期紮根。」
「既然要紮根，就繞不開一個問題。」
「海平縣街面上那些不務正業的盲流青年，以後怎麼辦？」
李縣長沒說話。
林風繼續道：
「抓了放，放了抓，能關一輩子？」
「他們十幾二十歲，沒學歷，沒手藝，也沒人管。」
「不跟著劉三混，就跟著喪波混。」
「不跟喪波混，就在街上偷雞摸狗，打架鬥毆。」
「可要是給他們一條正經活路呢？」
林風豎起一根手指。
「跟著劉志明送貨，搬一箱貨掙一箱的錢。」
「一個月掙四五百。」
「再多跑幾單，還能拿提成。」
「這不比拿刀砍人強？」
司機搭在腰間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李縣長依舊板著臉。
「你想說什麼？」
「化堵為疏。」
林風語氣平靜。
「劉三以前是這些人的頭。」
「現在，他帶著這些人做正事。」
「不打架，不收保護費，不開賭檔，靠送貨、搬箱子、跑長途吃飯。」
「昨天一天，他們送出去八千三百多盒貨。」
「沒一個人在路上鬧事。」
「中間出了兩個想吞貨款的內鬼，他們也沒動私刑，而是自己報了警。」
林風看著李縣長的眼睛。
「今天是四十多人。」
「明天可能是一百多人。」
「後天可能是兩三百人。」
「如果有一天，海平縣街面上那些混混，都願意跟著劉志明送正經貨、干苦力、靠雙手吃飯，縣裡的治安是不是就能好不少？」
「治安好了，投資環境才能好。」
「長治久安，才能談經濟發展。」
「這不也是縣裡的頭等大事？」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外面產線的聲音隔著牆傳進來。
咔嗒。
咔嗒。
一下接著一下。
李縣長盯著林風。
這些話站得很高。
高得不像一個私人小老闆會考慮的東西。
可偏偏嚴絲合縫，找不出毛病。
過了幾秒。
李縣長伸手推開擋在前面的司機，重新看向劉志明。
「你手底下現在多少人？」
「多少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