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志明深吸一口氣。
他把貨運簽收單和銀行回執雙手放到桌上,又從工裝口袋裡掏出一個卷了邊的小本子。
「目前正式登記在聯運服務部的,有四十七個人,二十三輛車。」
「麵包車八輛。」
「偏三輪六輛。」
「小皮卡四輛。」
「農用三輪五輛。」
他翻開本子,聲音不大,卻報得很清楚。
「昨天一天,海平縣內一共送出八千三百四十七盒。」
「全部簽收。」
「貨款三十一萬五千四百塊,一分不少,今天上午已經存進銀行。」
他又翻了一頁。
「今天開始跑東海市。」
「東海市地方大,單子也多,光上午就排了六十多單。」
「那邊有些以前認識的朋友,看我真做起了正經買賣,也來問我要活路。」
「今天臨時又加了三十多號人,還有十幾輛車沒來得及正式登記。」
「連上東海市那邊隨時能調的人,目前差不多一百號。」
「車有三十多輛。」
「按這個進度,東海市現有的貨,一星期內能送完。」
李縣長眉頭挑了一下。
一百來號社會閒散人員。
三十多輛車。
這已經不是小打小鬧了。
他拿起桌上的簽收單,一張一張往後翻。
每張單子都有收貨人的簽字、日期、數量、金額。
一項不少。
旁邊銀行回執上的數字,也能一筆筆對上。
不像假報表。
李縣長放下簽收單,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
鉛筆尖朝劉志明點了點。
「劉志明。」
「在。」
「你手底下那些人,以前都是幹什麼的?」
劉志明喉結動了一下。
「都是……以前在街面上混的。」
「混的?」
李縣長把鉛筆往桌上一擱。
「說白了,不就是打架鬥毆、欺行霸市、收保護費?」
劉志明低下頭,沒吭聲。
李縣長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
「你劉三在老城區橫行了多少年?」
「開了幾個賭檔?」
「放水害了多少人家傾家蕩產?」
「治安大隊的卷宗里,你的名字出現過多少次?」
每一句話,都像釘子一樣往劉志明身上砸。
劉志明的脊背繃得像一根鐵棍。
臉上那道刀疤因為咬牙,微微泛白。
他沒解釋。
也沒退。
李縣長盯著他足足看了十秒。
隨後拿起那支紅藍鉛筆,重重往桌上一點。
「一百號人。」
「一百號以前在街面上混的人。」
「你要是真能踏實做點正事,那也算是個好事!」
他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
「你要是帶頭干一件違法亂紀的事,這個聯運服務部就是海平縣的一顆毒瘤!」
「到時候不用別人。」
「我親自下令,把你們連根拔起!」
劉志明心頭一顫。
「絕對不敢!」
「我們現在只做正事,其他那些不三不四的我早就斷乾淨了!」
「最好是這樣。」
李縣長盯著他。
辦公室里沒人出聲。
幾秒後,李縣長的語氣忽然放平。
「不過。」
劉志明抬起頭。
李縣長重新拿起桌上的簽收單。
「金盆洗手,自食其力。」
「帶著手下閒散青年做正經生意,給他們發工資,讓他們有飯吃、有事干。」
「遇到手下偷錢跑路,沒有動用江湖私刑,而是主動報警,走法律程序。」
「這些,派出所的同志已經匯報過了。」
劉志明愣住。
他沒想到,派出所那邊會把這件事報到縣長這裡。
李縣長放下簽收單。
「小林同志說的話,還是有些道理的。」
「社會綜合治理,不能光靠堵。」
「確實還得靠疏。」
「你能約束住這些人,不讓他們上街惹事,還能讓他們靠雙手掙錢,這就是給海平縣減負。」
「也算是給地方治安作了貢獻。」
劉志明的嘴唇動了一下。
沒能說出話。
李縣長抬眼看著他,緩緩點了點頭。
「你這個貨物聯運服務部,搞得不錯。」
「只要遵紀守法,縣裡不僅不查你們。」
「以後做出成績,還可以把你們樹成社會綜合治理的正面典型。」
說到這裡,李縣長伸手點了點他。
「你說是吧?」
「劉經理。」
三個字。
輕飄飄的。
卻像一把錘子,重重砸在劉志明胸口。
劉經理。
不是劉三。
不是三爺。
也不是傳喚書上的劉某。
這是他三十多年來,第一次被堂堂的地方主官,當著面叫一聲劉經理。
劉志明身體晃了一下。
臉上的刀疤因為面部肌肉抽搐,劇烈抖動起來。
眼眶一瞬間紅透。
錢,他以前在暗場賺過。
成捆成捆的錢,他也不是沒見過。
可「劉經理」三個字,還有「正面典型」四個字,是他砸幾十萬、上百萬,也買不來的東西。
這是保命符。
也是一層能讓他在陽光下挺直腰杆走路的身份。
「是……」
劉志明的聲音劈了叉。
他猛地彎下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是,縣長!」
「我劉志明保證,絕不給海平縣抹黑!」
「誰要是敢惹事,不用縣裡找,我親自把他押去派出所!」
「行了。」
李縣長擺了擺手。
「謝我沒用。」
「走正道這條路,既然走了,就別再回頭。」
他重新拿起紅藍鉛筆,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誰回頭。」
「誰進去。」
「記住沒有?」
「記住了!」
「出去吧。」
劉志明又鞠了一躬,這才轉過身,退出辦公室。
門剛帶上,他往前走了兩步,整個人像突然被抽乾了力氣。
後背重重靠在走廊牆上。
他仰著頭,大口喘氣。
兩隻手抖得像篩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