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轉了兩道。
那邊先傳來一陣桌椅挪動聲,夾著模糊的說話聲。
過了十幾秒,校長略顯不耐煩的聲音才響起來。
「王建國?」
「我正開會呢,你又怎麼了?」
「校長,這事是真的!」
「海平縣省狀元林風,親口拒絕了清華北大,也確實說過想留在本省,報我們S大。」
「我現在就在海平縣,就在他家門口!」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背景里的會議聲遠了些。
校長大概拿著電話走到了外面的走廊。
「你真見到人了?」
「見到了。」
王建國回頭看了一眼文化巷。
林風正站在自家院門邊,跟家裡人說著些什麼。
周長林和錢老師都在旁邊等著。
王建國壓低聲音,語速越來越快。
「校長,這個學生遠比報紙上寫的厲害。」
「不光是七百三十六分。」
「他手裡有一家保健品廠,四條產線滿負荷生產,一天出貨幾千盒,訂單已經排到三個月以後。」
「今天縣長親自陪他去廠里視察。」
「他準備收購縣裡一家破產國營廠,接近百號工人,還準備擴建物流隊伍。」
「他跟縣長談稅收,談就業,談國企收購。」
「縣長都得坐下來認真聽。」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校長再開口時,那點困意和不耐煩已經沒了。
「你確定,他真有意向來我們學校?」
「原本有。」
王建國咬了咬牙,還是說了實話。
「但他現在生意太忙,已經有不上大學的想法了。」
「什麼?」
校長的聲音陡然拔高。
「七百三十六分,不上大學?」
「所以我才讓您接電話!」
王建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校長,普通省狀元,給獎學金,給好專業,給個本碩博連讀,可能也就夠了。」
「林風不一樣。」
「他不缺那點獎學金。」
「也不需要學校給他安排工作。」
「我們要是還拿老一套條件談,別說搶不過清北,連讓他進大學門都難。」
電話那頭傳來踱步聲。
一下。
一下。
踩得很重。
「你打算怎麼辦?」
「得特事特辦。」
王建國把話說得很快。
「免課。」
「可以談。」
「考試時間單獨協調。」
「可以。」
「創業期間來校時間自由。」
「行。」
「專業由他自己挑。學校實驗室、老師、場地,能開放的儘量開放。」
「可以。」
王建國的手指越攥越緊。
「還有頂格獎學金、彈性學籍、創業資源對接,校內能給的扶持——」
「都給你權限!」
校長直接打斷了他。
「王建國,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
「只要不違法,不違反招生紀律,學校權限範圍內能協調的條件,你都可以答應。」
他停了一下。
聲音壓得很沉。
「人必須給我帶回來。」
王建國胸口猛地一熱。
「明白!」
他下意識挺直腰杆。
「校長,您放心,我今天就是磨破嘴,也把他——」
「少說漂亮話。」
校長冷聲道:「先把人簽下來再回來。」
「要是讓清華北大重新把人勸走,你也別回招生辦了。」
嘟。
電話掛斷。
王建國聽著盲音,胸口劇烈起伏。
全權。
S大招生辦從來沒有哪個主任拿到過這種授權。
免課。學籍。考試。專業。場地。老師。實驗室。創業扶持。
有了這些東西,他終於不是拎著一個空公文包,跟清北爭人了。
王建國把話筒放回去。
又從錢包里摸出一枚硬幣。
昨晚連夜跑出來,到現在也沒往家裡打過電話。
總得報個平安。
免得老婆擔心。
硬幣落進投幣口。
號碼撥出去。
只響了兩聲,那邊便接了起來。
「餵?」
妻子的聲音發顫。
還帶著很重的鼻音。
像是剛哭過。
王建國臉上的興奮一下散了。
「家裡怎麼了?」
「你還知道打電話回來?」
妻子吸了吸鼻子。
「媽摔了!」
王建國手指一僵。
「怎麼摔的?」
「我就去廚房燒個水。」
「她自己下了床,我一開始還以為她想去廁所」
妻子的聲音越來越抖。
「就轉身那麼一會兒,我聽見屋裡咚的一聲,再進去的時候,人已經躺在地上了。」
「額頭磕了好大一塊。」
王建國嘴唇發白。
「她現在哪兒?」
「還在家。」
「鄰居去借車了,馬上送醫院。」
妻子說著說著哭出了聲。
「她一開始還一直喊頭疼,還能認出我。」
「剛才我再叫她,她眼睛睜著,可已經沒什麼反應了。」
「建國,我怕……」
「別怕!」
王建國的聲音劈了。
他握著話筒,手指控制不住地發抖。
「先別亂動她!」
「拿毛巾墊著頭,別讓她再磕著。」
「車一到,直接送省醫院,別等我!」
「我現在回去。」
「馬上回!」
妻子抽泣著問:「你到底在哪兒?」
「海平縣。」
「海平?」
電話那頭愣住了。
「這一百多公里遠啊,你什麼時候能回來?」
王建國張了張嘴。
沒能答上。
他把電話掛回去。
一枚找零的硬幣從機器下面滾出來,落在地上。
王建國彎腰去撿。
第一下,手指沒夾住。
第二下,硬幣又從指尖滑了出去。
他盯著地上的硬幣看了半秒。
不撿了。
轉身就跑。
剛衝出去兩步,皮鞋一腳踩進路邊的淺水坑。
污水灌進鞋幫。
他像是沒感覺。
胳膊上的公文包滑下來,他慌忙撈了一把,抱緊以後繼續往文化巷裡沖。
剛才學校給出的條件。
招生辦主任的位置。
職稱。
分房。
全從腦子裡散了。
院子裡。
周長林還在講清華本碩博連讀和頂級平台。
錢老師也在旁邊補充。
「林風同學,你如果擔心家裡,學校可以幫你解決家庭困難。」
「你現在有廠子,北大也可以給你辦理休學創業。」
「讀書和做生意並不衝突。」
林風靠著院門框,手裡端著搪瓷缸。
沒說答應。
也沒說不答應。
王建國衝進院子時,腳步沒剎住,肩膀差點撞到門框。
「林風同學!」
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王建國喘得厲害。
胸口劇烈起伏。
額頭全是汗,臉色白得嚇人。
他的手指死死摳著公文包的銅扣。
「只要你肯報S大,學校權限範圍內,任何條件都可以談。」
「獎學金、免課、彈性學籍、考試時間單獨協調,都可以。」
「創業期間入校時間自由。」
「專業你自己挑。」
「學校能開放的實驗室、老師、場地,也會儘量向你開放。」
他說得很快。
語序都有些亂。
像是在拼命把該交代的話,一股腦往外倒。
「你創業的事,學校不會幹涉。」
「還能給你提供資源對接和扶持。」
「林風同學。」
王建國往後退了一步。
竟朝林風深深鞠了一躬。
「麻煩你鄭重考慮一下。」
「我先走了。」
林風看出王建國的狀態很不對勁。
「王老師。」
王建國抬起頭。
「出什麼事了?」
王建國愣了一下。
林風盯著他的臉。
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
王建國喉嚨發緊。
「我媽摔了。」
「她有老年痴呆。」
「剛才趁家裡人沒注意自己下了床,額頭磕在地上。」
「現在人已經不認人了。」
「我得馬上回濟東。」
旁邊傳來一聲冷笑。
周長林雙手環在胸前。
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帶著毫不遮掩的譏諷。
「王主任。」
「拿不到準話,家裡就出事了?」
他推了推眼鏡。
「搶不過就打苦情牌?」
「這一手倒是新鮮。」
「S大招生辦,現在還教表演了?」
王建國猛地轉頭。
熬得通紅的眼睛死死瞪向周長林。
嘴唇動了兩下。
最終一個字都沒罵。
現在多耽擱一秒鐘,他都覺得是在浪費時間。
王建國抱緊公文包。
轉身就走。
「等一下。」
林風從後面追了出來。
王建國腳步頓住。
「黃毛。」
林風朝麵包車那邊喊了一聲。
「開車送王老師回省城。」
「好!」
黃毛把嘴裡的煙一掐,立刻去拉車門。
王建國連忙擺手。
「不用。」
「真不用!」
林風皺眉。
「你昨晚騎了一百多公里,今天又一整天沒休息。」
「這個狀態騎回去,很容易出事。」
「我有摩托,方便。」
王建國已經跑到牆邊,手忙腳亂地往外掏鑰匙。
「摩托能走小路。」
「開車路上不一定比我快。」
他看了黃毛一眼。
「你們也忙。」
「我不能再耽誤你們的事。」
他跨上那輛落滿灰塵的紅色嘉陵。
拿起頭盔往頭上扣。
扣帶第一次插歪了。
第二次又從手裡滑了出去。
王建國喘了口粗氣,索性把頭盔摘下來,掛到車把上。
黃毛走過去想幫忙。
被他抬手擋開。
「林風同學。」
王建國回頭看了林風一眼。
「學校那些條件,我還沒跟你說清楚。」
「等我回來……」
他說到這裡,嗓子啞了一下。
「要是還能回來談,我再一項一項跟你談。」
話音落下。
王建國一腳踩在啟動杆上。
第一下。
沒著。
第二下。
發動機轟地一聲響了起來。
排氣管噴出一股濃濃的青煙。
紅色嘉陵猛地竄出文化巷。
王建國沒再戴上那個掛在車把的頭盔。
也沒回頭。
油門一擰到底,拐上縣城主街,一路向北。
排氣管的聲音越來越遠。
最後只剩下一個灰撲撲的背影,扎進傍晚的熱風裡。
林風站在巷口。
一直看著那道背影消失。
他活了兩輩子。
什麼人沒見過?
有人擠眼淚。
有人裝深情。
有人拿父母妻兒當談判籌碼。
嘴裡說得再慘,眼睛卻還盯著對手的反應。
看對方有沒有心軟。
看條件能不能再往上加。
王建國剛才沒有。
他的臉色是煞白的。
嘴唇發烏。
瞳孔發散。
呼吸又急又亂。
這些東西裝不出來。
一個人能連夜騎一百多公里趕到海平縣。
能坐在破麵包車後排等一上午。
能被人指著鼻子嘲諷,也賴著不走。
這是敬業。
母親出事以後,他卻能把即將得手的成果全部扔下。
頭也不回。
這是本分。
林風收回目光。
院子裡。
周長林重新拿出招生材料。
「林風同學。」
「S大的人已經走了。」
「正好,我們再認真談談。」
他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清華能給你的平台,絕不是一所省屬大學能比的。」
「你現在覺得學校沒用,是因為你的生意才剛起步。」
「等將來廠子做大,你就會知道,頂尖學府的平台差距,不是靠個人努力就能完全彌補的。」
錢老師也往前走了一步。
「你想留在本省照顧家人,我們可以理解。」
「交通問題、家庭困難,學校都可以幫你協調。」
「你有廠子,北大也可以給你辦理休學創業。」
「等事業穩定以後再復學,一樣來得及。」
林風抬起手。
「兩位老師。」
「不用再談了。」
周長林皺起眉。
「你別被剛才他那套說辭影響。」
「人生選擇,不能因為一時心軟——」
「跟心軟沒關係。」
林風看著他,語氣依舊客氣。
「我已經決定了。」
周長林眼皮一跳。
錢老師也下意識夾緊了檔案袋。
林風道:
「報S大。」
院子裡一下安靜了。
巷口那些端著飯碗看熱鬧的街坊,也全都沒了聲音。
周長林臉上的冷笑僵住。
「他們到底給了你什麼?」
「免課?」
「現金?」
「房子?」
「還是幫你協調廠子?」
林風搖頭。
「什麼都沒給。」
周長林愣住。
「什麼都沒給?」
「對。」
林風看著他。
「王老師今天來之前,S大甚至不知道我要報他們。」
錢老師急了。
「那你更應該慎重。」
「林風同學,你這個分數選擇S大,平台差距是客觀存在的。」
「你不能只憑一時感情做決定。」
「錢老師,謝謝您的好意。」
林風笑了笑。
「路是我自己選的。」
「將來走寬還是走窄,也由我自己負責。」
周長林胸口劇烈起伏。
「就因為王建國剛才家裡出了事?」
林風看著他。
「就憑他是個孝子。」
周長林張了張嘴。
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林風側過頭。
「黃毛。」
「早上那張名片呢?」
黃毛愣了一下。
趕緊從隨身的小本子裡翻找。
幾秒後,他抽出一張邊緣被壓出摺痕的白色名片,雙手遞了過去。
「S省大學招生辦公室。」
「王建國。」
下面還有辦公室電話和傳呼機號碼。
林風接過名片。
低頭看了幾秒。
拇指沿著那道摺痕慢慢壓過去。
把名片一點點撫平。
隨後鄭重揣進襯衫口袋。
與此同時。
駛出海平縣的省道上。
紅色嘉陵摩托像一條紅線,扎在灰白色的柏油路面上。
王建國把油門擰到了底。
熱風撲在臉上。
颳得眼睛生疼。
路邊的白楊樹一棵接著一棵往後退。
偶爾有拉磚的大貨車從對面轟隆隆壓過來。
喇叭震得耳膜發麻。
王建國沒有減速。
他的腦子裡亂成一團。
校長給的條件。
他都沒來得及跟林風說清楚。
清華北大的兩個人還在林家院子裡。
自己這一走。
他們肯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到時候繼續加碼。
繼續遊說。
林風原本那點去S大的想法,還能剩下多少?
王建國伏低身體。
死死握住車把。
這一走。
十有八九再沒機會了。
招生功勞。
正處級位置。
後勤處那幾套新房。
大概全砸了。
如果再給他一個小時。
不。
半個小時。
只要半小時。
他就能把條件一項一項講明白。
讓林風看見,S大的誠意不是空話。
可他連半小時都沒有。
他媽躺在地上。
眼睛睜著。
已經不認人了。
摩托車碾過一個坑。
整個車身猛地顛了一下。
王建國的屁股重重磕在座椅上。
尾椎一陣發麻。
他的眼眶忽然酸了。
王建國狠狠眨了兩下,把那點濕意逼回去。
後悔嗎?
他把油門又往下擰了一截。
不後悔。
紅色摩托發出一聲沉悶轟鳴。
排氣管噴出一股青煙。
像一顆子彈,迎著撲面的熱風,射進通往濟東市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