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道上沒有路燈。
紅色嘉陵摩托的車燈劈開濃稠的夜色,像一把鈍刀,在黑暗裡硬生生鑿出一條縫。
王建國把身體壓得很低,幾乎貼在油箱上。
風從領口灌進去,帶著柏油路和尾氣的苦味。
他的頭盔掛在車把上,太陽穴被風颳得生疼。
兩天一夜沒有真正合過眼,眼前的路面已經開始發虛。
可他不敢停。
來時一百多公里,他騎了將近四個小時。
那時路不熟,又是半夜,遇到岔路還要停下來辨認方向。
現在不用了。
他把油門擰到底。
時速表的指針顫抖著壓向八十。
發動機發出一陣瀕臨極限的尖嘯,車身在坑窪不平的省道上上下彈動。
王建國的屁股一次次離開座椅,又重重砸回去。尾椎像被人拿錘子鑿,疼得他臉上的肌肉不停抽動。
他沒有減速。
拉煤的大貨車從對面轟隆隆壓過來。遠光燈直射過來的一瞬間,整個世界只剩下一片慘白。
王建國眯著眼,硬挺著沖了過去。
等視野重新恢復時,路邊一棵白楊已經從他身側掠過,距離不到半米。
後輪在碎石上打了一下滑。
整輛摩托橫著甩出去。
王建國猛地拽住車把,雙腿夾緊車身,把車頭一點點掰了回來。冷汗順著後脖頸往下流,浸透了襯衫。
他仍然沒松油門。
腦子裡只有妻子電話里的那句話。
她眼睛睜著,可已經沒什麼反應了。
一句話,像台壞掉的錄音機,在腦子裡反反覆覆地響。
偶爾經過村莊,路邊幾盞昏黃的燈一閃而過。
莊稼地從兩側向後退,白楊樹一棵接一棵被甩在身後。
晚上九點十七分。
濟東市區的燈光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王建國闖過兩個紅燈,輪胎蹭著馬路牙子拐進S大附屬醫院急診樓前。
摩托車還沒完全停穩,他已經從車上翻了下來。
紅色嘉陵歪歪斜斜地撞在牆邊。
鑰匙還插在車上。
發動機沒有熄火,排氣管突突地冒著青煙。
三樓腦外科的走廊盡頭,手術室紅燈亮著。
妻子縮在對面的鐵椅上,頭髮散了一半,眼睛腫得像兩個核桃。
她身上還穿著下午出門時的家居背心,外面套著一件鄰居借來的外套。
旁邊站著鄰居老李兩口子。
看見王建國,妻子嘴唇動了動,沒叫出聲,眼淚先掉了下來。
「建國……」
「我媽呢?」
「還在裡面。」
妻子抓住他的胳膊,指甲一下掐進肉里。
「送來的時候人已經不認人了。醫生先做了CT,然後推進去,到現在還沒有消息。」
王建國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手術燈的紅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張疲憊的臉映得一片灰白。
他走過去,在妻子身邊坐下。
大腿內側被車座磨破,剛碰到鐵椅,疼得他齜了一下牙。
可他沒動。
只能等。
走廊里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空氣里全是消毒水味,裡面還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護士推著藥車進進出出,膠底鞋踩在地面上,發出吱呀的聲響。
王建國一會兒坐著,一會兒站起來。
走到手術室門口,又退回來。
中間有護士出來拿東西,他立刻追上去。
「同志,我媽怎麼樣?」
「還在處理,別催。」
「那……」
護士已經轉身進了門。
妻子靠在他肩上,斷斷續續地哭。
哭累了就閉眼,剛睡過去一會兒,又猛地驚醒。
王建國一秒都沒睡。
他只要閉上眼,就能看見母親躺在地上,額頭上全是血,眼睛睜著,卻已經不認識人。
時間從晚上九點走到十一點。
又從十一點走到凌晨兩點。
再到清晨五點十七分。
手術室門上的紅燈終於滅了。
門開了。
一個戴著手術帽、四十來歲的醫生走出來,額頭上全是汗。
他摘下口罩,眼底布滿血絲,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王建國家屬?」
「我是。」
王建國一下站起來,腿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麻得差點跪下。他扶著牆,踉蹌著走到醫生面前。
「醫生,我媽怎麼樣?」
醫生看了一眼手裡的病歷板。
「患者是腦出血,出血量比較大。我們剛才做了緊急穿刺引流,淤血已經清出來了大部分,暫時穩住了。」
王建國胸口那口氣剛松下一半,醫生又說道:
「但是,問題還沒有解決。」
妻子的手死死抓住王建國的胳膊。
「什麼意思?」
「患者腦內基底動脈有一段血管壁已經壞死,加上老人有高血壓病史,剛才檢查時發現還有持續滲血的跡象。」
醫生頓了頓。
「一旦再次破裂,後果會非常嚴重。」
王建國喉嚨發緊。
「那怎麼辦?」
「需要做血管再造手術。」
醫生在病歷板上比劃了一下。
「把壞死的血管段處理掉,再用人工血管進行橋接。這個手術,整個S省目前只有我們醫院的周德明主任能夠做。」
「那就讓周主任做。」
「周主任的手術排期已經排到下個月了,前面還有十一台。」
王建國的臉一下白了。
「下個月?」
醫生沒有直接回答。
「以老人現在的情況,未必能等到那個時候。靠藥物只能暫時壓住,隨時有再次出血的可能。」
妻子的膝蓋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王建國伸手扶住她。
自己的手也在抖。
「醫生,能不能想辦法把手術往前排?」
醫生看了他一眼。
「你們是S大的教職工,對吧?」
王建國愣住。
「對。」
「那就去找找學校領導。周主任是S大附屬醫院的專家,學校這邊如果能協調,或許可以把排期往前挪一挪。」
醫生又翻了翻手裡的單子。
「還有手術費用。」
「手術、住院、備血、進口人工血管、特殊耗材和用藥,前後至少十二萬。」
王建國的嘴唇動了一下。
「不是能報銷嗎?」
「手術和住院的大部分費用可以走醫保,教職工的公費醫療也能報銷一部分。」
醫生語氣平靜。
「但進口人工血管、特殊耗材和部分進口藥不在報銷範圍內,自費部分大概要兩萬多。而且手術之前,費用要先交齊。」
十二萬。
這個數字像一塊石頭,猛地砸進王建國腦子裡。
他是大學教職工,確實能報銷大頭。
可報銷是手術之後的事。
現在必須先拿出錢。
他和妻子存摺上的錢,他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八千六百塊。
連一萬都不到。
「先把老人送重症病房觀察。」
醫生把病歷板遞給護士。
「家屬儘快想辦法。時間不能拖。」
手術室的門重新關上。
走廊里只剩下夫妻兩人。
妻子看著王建國,聲音發抖。
「十二萬……咱們去哪兒湊?」
王建國沒有回答。
他扶著牆,慢慢蹲了下去。
雙手捂住臉。
只蹲了十幾秒,他又猛地站起來。
「你在這兒守著。」
「你去哪兒?」
「我去打電話。」
一樓大廳角落裡,擺著一排綠色公用電話。
旁邊還有人排隊掛號。護士推著輪椅從他身邊經過,家屬抱著暖水瓶站在窗口前。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這個滿臉灰土、襯衫皺成一團的中年男人。
王建國走到電話旁邊,從褲兜里摸出幾枚硬幣。
他的手抖得厲害。
第一枚硬幣沒塞進投幣口,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彎腰撿起來。
第二次才將硬幣塞進去。
電話響了三聲。
那邊接起來。
「餵?」
校長的聲音聽上去像一直在等消息。
「校長,是我,王建國。」
電話那頭的語氣立刻熱絡起來。
「老王啊!林風的事搞定了?」
「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王建國張了張嘴。
「校長,不是林風的事。」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那是什麼事?」
「我媽突然腦出血,現在在S大附屬醫院。剛做完緊急手術,醫生說淤血清出來了,但是血管還有問題,必須儘快做血管再造。」
王建國攥緊話筒,聲音控制不住地發抖。
「整個S省只有周德明主任能做,可周主任的手術排期已經排到下個月,我媽等不了。校長,您能不能先幫我給周主任打個招呼,讓他把手術往前排?」
「先等一下。」
校長直接打斷了他。
「你人在哪兒?」
「我在S大附屬醫院。校長,你聽我說——」
「你的意思是,」校長的聲音慢了下來,「你招到林風以後,就直接回來了?」
王建國握著話筒的手指泛白。
「我媽快不行了。」
「林風那邊什麼情況?」
「校長,我媽真的快不行了。您先幫我給周主任打個招呼,再借我十萬塊錢行不行?」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隨後,校長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媽不行了你回來有個屁用?」
王建國整個人僵在原地。
「你是醫生嗎?你回來能給她開刀?」
「你給我打個電話,我幫你盯著不行?」
校長越說越急。
「你什麼都不管,把林風一個人丟在海平縣,自己跑回來?」
「校長……」
「你昨天是不是還跟我說,清華北大的招生辦就在那邊?」
「你這麼搞,不是把到手的肉往別人手裡送嗎?」
「我給你全權授權,是讓你去把林風招回來,不是讓你談到一半扔下人家就跑!」
王建國額頭抵著電話機旁邊冰涼的牆。
「校長,都是我的錯。」
他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
「您先幫幫我。幫我給周主任打個招呼,再借我十萬塊錢。等報銷下來,我馬上還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王建國死死攥著話筒。
「校長……」
「借你個卵子。」
啪。
電話掛斷。
大廳里的忙音一下變得刺耳。
王建國愣愣地站著,話筒仍然貼在耳邊。
過了幾秒,他猛地回過神來,重新塞進一枚硬幣,撥了回去。
嘟。
嘟。
第三聲還沒響完,電話被掛斷。
他再撥。
直接忙音。
對方把電話摘了。
王建國握著話筒,指節捏得發白。
旁邊有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很快又轉過身去。
他把話筒狠狠砸回電話機。
硬幣從口袋裡掉出來,叮叮噹噹滾了一地。
王建國彎腰去撿。
第一枚硬幣從指尖滑走。
第二枚也沒夾住。
他的手指抖得像篩糠。
最後,他只撿起了兩枚。
清晨七點的陽光從醫院玻璃門外照進來,落在人來人往的大廳地面上。
有護士推著輪椅經過。
有家屬抱著片子一路小跑。
有人低聲打聽床位。
沒有人看他。
王建國把兩枚硬幣攥進掌心。
隨後轉身衝出醫院。
門口那輛紅色嘉陵還歪在牆邊。
鑰匙依舊插在車上。
居然沒有人動過。
王建國跨上摩托,一腳踩下啟動杆。
第一次,沒著。
第二次,發動機發出一陣沉悶的轟鳴。
排氣管噴出青煙。
他回頭看了一眼三樓腦外科的方向。
母親還躺在ICU里。
十二萬的手術費沒有著落。
周德明主任的手術排期也沒有挪動。
而校長已經把電話摘了。
王建國咬緊牙關,擰動油門。
紅色嘉陵猛地竄出醫院大門,朝S大校區方向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