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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借我十萬

2026-08-03 11:15:35 作者: 蜻蜓隊長就是我

  省道上沒有路燈。

  紅色嘉陵摩托的車燈劈開濃稠的夜色,像一把鈍刀,在黑暗裡硬生生鑿出一條縫。

  王建國把身體壓得很低,幾乎貼在油箱上。

  風從領口灌進去,帶著柏油路和尾氣的苦味。

  他的頭盔掛在車把上,太陽穴被風颳得生疼。

  兩天一夜沒有真正合過眼,眼前的路面已經開始發虛。

  可他不敢停。

  來時一百多公里,他騎了將近四個小時。

  那時路不熟,又是半夜,遇到岔路還要停下來辨認方向。

  現在不用了。

  他把油門擰到底。

  時速表的指針顫抖著壓向八十。

  

  發動機發出一陣瀕臨極限的尖嘯,車身在坑窪不平的省道上上下彈動。

  王建國的屁股一次次離開座椅,又重重砸回去。尾椎像被人拿錘子鑿,疼得他臉上的肌肉不停抽動。

  他沒有減速。

  拉煤的大貨車從對面轟隆隆壓過來。遠光燈直射過來的一瞬間,整個世界只剩下一片慘白。

  王建國眯著眼,硬挺著沖了過去。

  等視野重新恢復時,路邊一棵白楊已經從他身側掠過,距離不到半米。

  後輪在碎石上打了一下滑。

  整輛摩托橫著甩出去。

  王建國猛地拽住車把,雙腿夾緊車身,把車頭一點點掰了回來。冷汗順著後脖頸往下流,浸透了襯衫。

  他仍然沒松油門。

  腦子裡只有妻子電話里的那句話。

  她眼睛睜著,可已經沒什麼反應了。

  一句話,像台壞掉的錄音機,在腦子裡反反覆覆地響。

  偶爾經過村莊,路邊幾盞昏黃的燈一閃而過。

  莊稼地從兩側向後退,白楊樹一棵接一棵被甩在身後。

  晚上九點十七分。

  濟東市區的燈光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王建國闖過兩個紅燈,輪胎蹭著馬路牙子拐進S大附屬醫院急診樓前。

  摩托車還沒完全停穩,他已經從車上翻了下來。

  紅色嘉陵歪歪斜斜地撞在牆邊。

  鑰匙還插在車上。

  發動機沒有熄火,排氣管突突地冒著青煙。

  三樓腦外科的走廊盡頭,手術室紅燈亮著。

  妻子縮在對面的鐵椅上,頭髮散了一半,眼睛腫得像兩個核桃。

  她身上還穿著下午出門時的家居背心,外面套著一件鄰居借來的外套。

  旁邊站著鄰居老李兩口子。

  看見王建國,妻子嘴唇動了動,沒叫出聲,眼淚先掉了下來。

  「建國……」

  「我媽呢?」

  「還在裡面。」

  妻子抓住他的胳膊,指甲一下掐進肉里。

  「送來的時候人已經不認人了。醫生先做了CT,然後推進去,到現在還沒有消息。」

  王建國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手術燈的紅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張疲憊的臉映得一片灰白。

  他走過去,在妻子身邊坐下。

  大腿內側被車座磨破,剛碰到鐵椅,疼得他齜了一下牙。

  可他沒動。

  只能等。

  走廊里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空氣里全是消毒水味,裡面還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護士推著藥車進進出出,膠底鞋踩在地面上,發出吱呀的聲響。

  王建國一會兒坐著,一會兒站起來。

  走到手術室門口,又退回來。

  中間有護士出來拿東西,他立刻追上去。

  「同志,我媽怎麼樣?」

  「還在處理,別催。」

  「那……」


  護士已經轉身進了門。

  妻子靠在他肩上,斷斷續續地哭。

  哭累了就閉眼,剛睡過去一會兒,又猛地驚醒。

  王建國一秒都沒睡。

  他只要閉上眼,就能看見母親躺在地上,額頭上全是血,眼睛睜著,卻已經不認識人。

  時間從晚上九點走到十一點。

  又從十一點走到凌晨兩點。

  再到清晨五點十七分。

  手術室門上的紅燈終於滅了。

  門開了。

  一個戴著手術帽、四十來歲的醫生走出來,額頭上全是汗。

  他摘下口罩,眼底布滿血絲,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王建國家屬?」

  「我是。」

  王建國一下站起來,腿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麻得差點跪下。他扶著牆,踉蹌著走到醫生面前。

  「醫生,我媽怎麼樣?」

  醫生看了一眼手裡的病歷板。

  「患者是腦出血,出血量比較大。我們剛才做了緊急穿刺引流,淤血已經清出來了大部分,暫時穩住了。」

  王建國胸口那口氣剛松下一半,醫生又說道:

  「但是,問題還沒有解決。」

  妻子的手死死抓住王建國的胳膊。

  「什麼意思?」

  「患者腦內基底動脈有一段血管壁已經壞死,加上老人有高血壓病史,剛才檢查時發現還有持續滲血的跡象。」

  醫生頓了頓。

  「一旦再次破裂,後果會非常嚴重。」

  王建國喉嚨發緊。

  「那怎麼辦?」

  「需要做血管再造手術。」

  醫生在病歷板上比劃了一下。

  「把壞死的血管段處理掉,再用人工血管進行橋接。這個手術,整個S省目前只有我們醫院的周德明主任能夠做。」

  「那就讓周主任做。」

  「周主任的手術排期已經排到下個月了,前面還有十一台。」

  王建國的臉一下白了。

  「下個月?」

  醫生沒有直接回答。

  「以老人現在的情況,未必能等到那個時候。靠藥物只能暫時壓住,隨時有再次出血的可能。」

  妻子的膝蓋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王建國伸手扶住她。

  自己的手也在抖。

  「醫生,能不能想辦法把手術往前排?」

  醫生看了他一眼。

  「你們是S大的教職工,對吧?」

  王建國愣住。

  「對。」

  「那就去找找學校領導。周主任是S大附屬醫院的專家,學校這邊如果能協調,或許可以把排期往前挪一挪。」

  醫生又翻了翻手裡的單子。

  「還有手術費用。」

  「手術、住院、備血、進口人工血管、特殊耗材和用藥,前後至少十二萬。」

  王建國的嘴唇動了一下。

  「不是能報銷嗎?」

  「手術和住院的大部分費用可以走醫保,教職工的公費醫療也能報銷一部分。」

  醫生語氣平靜。

  「但進口人工血管、特殊耗材和部分進口藥不在報銷範圍內,自費部分大概要兩萬多。而且手術之前,費用要先交齊。」

  十二萬。

  這個數字像一塊石頭,猛地砸進王建國腦子裡。

  他是大學教職工,確實能報銷大頭。

  可報銷是手術之後的事。

  現在必須先拿出錢。

  他和妻子存摺上的錢,他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八千六百塊。

  連一萬都不到。


  「先把老人送重症病房觀察。」

  醫生把病歷板遞給護士。

  「家屬儘快想辦法。時間不能拖。」

  手術室的門重新關上。

  走廊里只剩下夫妻兩人。

  妻子看著王建國,聲音發抖。

  「十二萬……咱們去哪兒湊?」

  王建國沒有回答。

  他扶著牆,慢慢蹲了下去。

  雙手捂住臉。

  只蹲了十幾秒,他又猛地站起來。

  「你在這兒守著。」

  「你去哪兒?」

  「我去打電話。」

  一樓大廳角落裡,擺著一排綠色公用電話。

  旁邊還有人排隊掛號。護士推著輪椅從他身邊經過,家屬抱著暖水瓶站在窗口前。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這個滿臉灰土、襯衫皺成一團的中年男人。

  王建國走到電話旁邊,從褲兜里摸出幾枚硬幣。

  他的手抖得厲害。

  第一枚硬幣沒塞進投幣口,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彎腰撿起來。

  第二次才將硬幣塞進去。

  電話響了三聲。

  那邊接起來。

  「餵?」

  校長的聲音聽上去像一直在等消息。

  「校長,是我,王建國。」

  電話那頭的語氣立刻熱絡起來。

  「老王啊!林風的事搞定了?」

  「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王建國張了張嘴。

  「校長,不是林風的事。」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那是什麼事?」

  「我媽突然腦出血,現在在S大附屬醫院。剛做完緊急手術,醫生說淤血清出來了,但是血管還有問題,必須儘快做血管再造。」

  王建國攥緊話筒,聲音控制不住地發抖。

  「整個S省只有周德明主任能做,可周主任的手術排期已經排到下個月,我媽等不了。校長,您能不能先幫我給周主任打個招呼,讓他把手術往前排?」

  「先等一下。」

  校長直接打斷了他。

  「你人在哪兒?」

  「我在S大附屬醫院。校長,你聽我說——」

  「你的意思是,」校長的聲音慢了下來,「你招到林風以後,就直接回來了?」

  王建國握著話筒的手指泛白。

  「我媽快不行了。」

  「林風那邊什麼情況?」

  「校長,我媽真的快不行了。您先幫我給周主任打個招呼,再借我十萬塊錢行不行?」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隨後,校長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媽不行了你回來有個屁用?」

  王建國整個人僵在原地。

  「你是醫生嗎?你回來能給她開刀?」

  「你給我打個電話,我幫你盯著不行?」

  校長越說越急。

  「你什麼都不管,把林風一個人丟在海平縣,自己跑回來?」

  「校長……」

  「你昨天是不是還跟我說,清華北大的招生辦就在那邊?」

  「你這麼搞,不是把到手的肉往別人手裡送嗎?」

  「我給你全權授權,是讓你去把林風招回來,不是讓你談到一半扔下人家就跑!」

  王建國額頭抵著電話機旁邊冰涼的牆。

  「校長,都是我的錯。」

  他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

  「您先幫幫我。幫我給周主任打個招呼,再借我十萬塊錢。等報銷下來,我馬上還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王建國死死攥著話筒。

  「校長……」

  「借你個卵子。」

  啪。

  電話掛斷。

  大廳里的忙音一下變得刺耳。

  王建國愣愣地站著,話筒仍然貼在耳邊。

  過了幾秒,他猛地回過神來,重新塞進一枚硬幣,撥了回去。

  嘟。

  嘟。

  第三聲還沒響完,電話被掛斷。

  他再撥。

  直接忙音。

  對方把電話摘了。

  王建國握著話筒,指節捏得發白。

  旁邊有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很快又轉過身去。

  他把話筒狠狠砸回電話機。

  硬幣從口袋裡掉出來,叮叮噹噹滾了一地。

  王建國彎腰去撿。

  第一枚硬幣從指尖滑走。

  第二枚也沒夾住。

  他的手指抖得像篩糠。

  最後,他只撿起了兩枚。

  清晨七點的陽光從醫院玻璃門外照進來,落在人來人往的大廳地面上。

  有護士推著輪椅經過。

  有家屬抱著片子一路小跑。

  有人低聲打聽床位。

  沒有人看他。

  王建國把兩枚硬幣攥進掌心。

  隨後轉身衝出醫院。

  門口那輛紅色嘉陵還歪在牆邊。

  鑰匙依舊插在車上。

  居然沒有人動過。

  王建國跨上摩托,一腳踩下啟動杆。

  第一次,沒著。

  第二次,發動機發出一陣沉悶的轟鳴。

  排氣管噴出青煙。

  他回頭看了一眼三樓腦外科的方向。

  母親還躺在ICU里。

  十二萬的手術費沒有著落。

  周德明主任的手術排期也沒有挪動。

  而校長已經把電話摘了。

  王建國咬緊牙關,擰動油門。

  紅色嘉陵猛地竄出醫院大門,朝S大校區方向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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