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嘉陵從S大東門沖了進去,門衛剛抬起欄杆,王建國已經從旁邊的空隙鑽過去。
「哎!登記!」
「王主任!」
王建國沒停,摩托沿著校內主路往行政樓開,車輪壓過減速帶,車身猛地彈了兩下,掛在車把上的頭盔掉到地上,滾出去好幾米。
王建國回頭看了一眼,沒撿。
母親還躺在附屬醫院重症病房,十二萬手術費,周德明主任下個月才有檔期,這兩件事,靠他自己都解決不了。
校長剛才在電話里罵得再難聽,也只是氣頭上的話。兩人共事十六年,他替學校跑過多少地方,招過多少學生,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當面說清楚,總還有餘地。
紅色嘉陵衝到行政樓台階下,前輪蹭了一下水泥沿。王建國兩條腿已經發軟,他撐住車把,把車往旁邊一丟,連鑰匙都沒拔,提著公文包往樓里沖。
發動機咳嗽兩聲,自己熄了火。
一樓值班室的老保安探出頭。
「王主任,你這鞋怎麼全是泥?」
「校長在哪兒?」
「三樓小會議室,跟經管院和後勤處的人開會。」
王建國扶著樓梯扶手往上跑。他從昨晚到現在只喝了兩口醫院的涼水,騎了一百多公里,守了八個小時手術室,又從醫院趕到學校,胃裡空得發疼。
跑到二樓,眼前猛地白了一下,王建國扶著牆站了幾秒,繼續往上。
三樓小會議室的門沒有關嚴,裡面擺著水果和茶水,日光燈嗡嗡響著,桌邊還飄著半截煙燒出來的味道。
校長坐在主位,正和經管院、後勤處、宣傳部的人談林風。
「七百三十六分,只是明面上的東西。這個學生真正有價值的,是經營能力。」
「十八歲,已經能和縣政府談國企重組。那個補腦液的情況,我讓人側面問過,銷量是真的,不是報紙吹出來的。」
經管院院長端起茶杯。
「真能招進來,可以讓他進工商管理。這樣的學生培養好了,以後就是學校招牌。」
後勤處長笑道:「老王不是去了嗎?他干招生多年,磨人的本事有目共睹,一個高中生還能磨不過來?」
屋裡幾個人笑了。
砰!
會議室的門撞在牆上,笑聲一下停了。
王建國扶著門框,襯衫皺得像抹布,褲腿上全是泥點。
「校長,我有急事。」
校長臉上的笑一點點收了。
「進門不會敲門?」
「我媽進了重症病房。」
王建國喘得說不成整句。
「腦出血,剛做完穿刺,醫生說腦內血管壞死,得做血管再造。全省只有周德明主任能做,她等不到下個月。」
校長把茶杯放下。
「出去說。」
他起身看向桌邊幾人。
「散會,這個事回頭再談。」
眾人陸續出去。經管院院長經過王建國身邊,想問一句,見校長臉色不好,又把話咽了回去。後勤處長只拍了拍王建國的胳膊。
「老王,有話好好說。」
門關上,校長帶王建國走到走廊盡頭。這裡靠著樓梯,來往的人少。
校長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點著,吸了一口。
「我讓你簽林風,你簽了?」
王建國喉嚨幹得發痛。
「沒有。」
「那你回來幹什麼?」
「我媽等不了。」
「我問你林風。」
「林風原本就想報S大。我見到他了,也把學校能給的條件說了一部分,他沒拒絕。」
「錄取意向書呢?」
「沒有。」
「簽字呢?」
「沒有。」
「志願承諾呢?」
「也沒有。」
校長盯著他。
「什麼都沒有,你跑回來幹什麼?」
王建國把公文包抱在胸前。
「我媽快不行了,我不回來,她出了事,我這輩子都過不去。」
校長夾煙的手點了點他。
「你有媽,學校幾百號教職工沒有父母?」
「人人家裡出點事都把工作扔下,學校還辦不辦了?」
王建國嘴唇發白。
「那不是一點事,她會死。」
「生老病死,誰躲得過?」
校長彈掉菸灰。
「排隊等手術的人,整個醫院都是。你媽病危,別人家的媽就不病危?」
「憑什麼給你開後門?」
「我不是要插隊。」
王建國往前挪了一步。
「周主任前面還有十一台手術,我只想請您給他打一個電話,讓他先看看病情。看看能不能加一台,我媽的情況真的不能拖了。」
「加一台?」
校長冷笑。
「醫生不用休息?疲勞手術出了問題,誰負責?」
「我簽字,我負責。」
「你拿什麼負責?」
校長的聲音高了些,樓梯口一個抱材料的年輕老師停下腳,朝這邊看了一眼。
王建國壓低聲音。
「校長,手術還要十二萬。」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出一本存摺。
「我家裡只有八千六,公費醫療能報銷大頭,但錢只能先墊。」
「您借我十萬,等報銷款下來,我馬上還。」
校長看都沒看。
「十萬不是十塊,我個人沒有義務替你墊,學校更沒有。」
「我寫借條。」
「借條?」
校長指著他的公文包。
「你拿什麼還?」
「報銷款。」
「報不下來呢?」
「我有工資,還有房子。」
「那你賣房不就行了?」
王建國怔了一下。
「房子是學校分的,手續沒辦全,短時間賣不了。」
「那你就去找親戚借。」
「能借的我都會借,可手術不能等我一家一家湊。」
「不能等也得按規矩辦。」
王建國攥緊那本存摺。
「十萬沒有,五萬也行。」
「沒有。」
「三萬。」
「沒有。」
「那您幫我在教職工里做個擔保。」
「學校不會替個人債務擔保。」
「那您只打一個電話。」
「不打。」
「為什麼?」
「因為學校沒有這個規矩。」
「普通醫生不能治?國產耗材不能用?」
「沒這個經濟能力,就不要選自己承擔不起的方案。非要進口耗材,非要專家主刀,拿不出錢又來找學校。」
「學校欠你的?」
王建國看了他好一會兒。
「校長,周主任是全省唯一做過這類手術的人,普通醫生做不了。」
「我不是要最貴的,我是想讓我媽活。」
「誰不想讓家裡人活?」
校長吸完最後一口煙,把菸頭踩滅。
「學校資源不是用來給你處理家務事的。」
王建國的手垂了下來。
「我在學校幹了十六年,其中八年在招生辦。招生季我哪年不是在外面跑?」
「有一年我女兒發高燒,我在山區守了五天,回來時孩子還在輸液。前年我爸去世,我辦完喪事第二天就去了臨市招生。」
「我沒拿這些找學校要過什麼。現在我媽真要沒了,您幫我一次。」
校長臉上沒有變化。
「別把正常工作說成你給學校做了多大犧牲。學校給你發了十六年工資,職稱給你評了,房子也給你分了,學校沒虧待你。」
「這次交給你的任務,你辦成什麼樣,自己清楚。」
「七百三十六分,全省第一,海平縣重點扶持的青年企業家,這樣的學生進S大,對學校意味著什麼,還用我教你?」
王建國靠著牆。
「我媽人躺在重症病房,我要是還留在海平縣,還算人嗎?」
「學校出了事,你這個招生辦主任就不用管?」
「學校不是還有副主任,還有幹事麼?讓他們先頂一下啊。」
「那要你這個主任幹什麼?」
走廊里已經有人探出頭,王建國顧不上了,他往前走了一步。
「校長,我媽老年痴呆以後,連我名字都叫不清。有時候叫我爸,有時候叫我弟。」
「可我每次回家,她都把柜子里藏的餅乾拿給我,還會往我兜里塞雞蛋。」
「她不認人了,也還記得給我留吃的。我不能看著她等死。」
走廊安靜了一陣,有人低下頭。
校長卻只抬手看了眼表。會議被打斷了,清華、北大兩組人還在海平縣,每拖一個小時,都可能多一分變數。
「行了,你先回醫院。」
王建國眼裡亮了一下。
「那周主任……」
「我不會打招呼。」
「錢呢?」
「沒有。」
王建國的膝蓋一點點彎了下去。
砰!
膝蓋撞在水磨石地面上,他抓住校長的褲腿。
「校長,我錯了。」
「林風的事是我沒辦好,您怎麼處分我都行,求求你先救我媽。」
「您給周主任打一個電話,一個就行。」
「錢我會還。我把工資存摺押給您,回去就找親戚。」
「我女兒明年不上補習班了,家裡能賣的全賣,求您了。」
校長往後掙了一下。
「鬆手!」
王建國沒松。
「校長,我就這一個媽。」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校長臉上徹底掛不住了。
「王建國!」
「你媽病危關我屁事?我不是醫生,也不是銀行!」
「你跑到這裡下跪,是想讓全校都看見,逼我為你破壞制度走後門?」
「鬆開!」
他猛地抬腿,把王建國甩開。
王建國歪倒在地,公文包摔開,招生簡章、介紹信、獎學金申請表和空白意向書撒了一地。
最上面那張,是S大為林風準備的頂格條件申請表,空白簽字欄朝上。
校長低頭看了一眼。
「人沒簽回來,倒有臉回來哭。」
「王建國,你先想想怎麼給學校交代吧。」
王建國撐著地面坐起來,散開的材料就在腳邊。
他伸手去撿,手抖得拿不穩紙,第一張剛塞進公文包,第二張又滑了出去。
走廊兩側站了十幾個人,沒人上前。幾個熟人看見他的目光,悄悄移開,也有人壓低聲音議論。
「聽說王主任他媽病危了。」
「來找校長借錢。」
「十萬呢,誰借得起?」
「還想讓附屬醫院專家插隊。」
「可他媽真在重症病房……」
旁邊的人碰了碰他,話聲立刻停了。
一名年輕女老師終於蹲下來,替王建國把最遠處的材料撿回來。
校長皺眉。
「讓他自己收拾。」
女老師動作頓了一下,還是把材料塞進公文包。
「王主任,給。」
「謝謝。」
王建國扶著牆站起來。
「校長,我不求借錢了,我只求您給周主任打個電話,錢我自己籌。」
校長看了眼四周。事鬧到這一步,再談下去,只會更難看。
「你還沒聽明白?」
「人家醫院手術排期有自己的制度。"
"今天給你插隊,明天別人也來找我怎麼辦?誰家沒有病人,都像你這樣走後門像什麼話?」
「校長,我也不想走後門搞特殊,我這不是實在沒辦法了麼?您就打個電話,招呼一聲,成不成我得認了。」
校長火氣又上來了。
「你也是做行政的,連這種話都聽不懂?你在這繼續鬧下去像什麼話?」
「我沒鬧。」
「跪在行政樓走廊還不叫鬧?」
王建國張了張嘴,沒再爭。
校長抬手指向他。
「現在談工作。」
「第一,你身為招生辦主任,在招生關鍵期擅自離崗。你給誰請假了?誰批准了?」
王建國沒答。他走得太急,這確實是他的問題,但那個時候他那裡顧得上這麼多?
「第二,學校把最高權限交給你。你沒拿到林風任何書面承諾,就把清華、北大兩組人留在他身邊,自己離開,這屬於嚴重失職。」
「第三,你回來以後不先匯報工作,不辦理交接,直接闖進會議室,影響學校正常辦公。」
「第四,你要求學校動用關係干涉附屬醫院排期,還要跟學校拿十萬塊錢。」
「我沒說從公款拿。」
王建國抬頭。
「我是想問您個人借。」
「我個人不借,你就改口找學校,是不是?」
「不是。」
「不是最好。」
校長轉向圍觀的人。
「大家都聽見了。學校不會因為某個幹部家裡出了事,就隨意挪用公共資金,也不會幹涉附屬醫院正常排期。」
「規矩就是規矩。」
這番話放在檯面上,挑不出錯。
王建國卻聽明白了,母親病危這件事,已經被剝了出去。
他現在只是一個擅離崗位、索要特權的幹部。
「校長。」
「你先回去照顧病人吧。」
校長把手背到身後。
「從現在開始,你停職。招生辦主任工作,由李副主任代管。」
「等招生結束,學校再開會研究對你的處理。」
王建國站著沒動。
「停職?」
「對。」
「我媽現在躺在醫院生死未卜,您現在要停我的職?」
「這是兩碼事。」
「十六年的任勞任怨,換不來一個電話?」
「你還要糾纏?」
王建國又跪了下去,這次沒抱腿。
他跪在兩步外,腰一點點彎下去,額頭碰到水磨石地面。
「您救救我媽吧,她的情況真的不能拖,我給您磕頭。」
一下,第二下。
第三下還沒碰下去,校長已經退了兩步。
「保衛處!」
樓梯口的老保安和一名年輕保衛幹事跑了上來。
「把他拉起來,別讓他在這裡影響辦公。」
兩人一左一右扶住王建國,王建國掙開一隻手。
「校長,你真要做這麼絕?」
校長抬高聲音。
「我已經說得很清楚。」
「停職!滾出去!」
整層樓都聽見了。
王建國不再掙扎。他從襯衫口袋裡取出紅皮工作證。
校長沒接,只朝人群里的李明抬了抬下巴。
「你收著。」
李明走過來,接證時壓低聲音。
「王主任,先回醫院吧。」
王建國點頭。
「招生檔案櫃左邊第二層,有各縣重點考生名單,鑰匙在我辦公桌第二個抽屜。」
「海平縣那份材料別弄丟。林風不愛聽空話,別跟他擺架子。」
校長冷聲打斷。
「你都停職了,還在這裡指揮誰?」
王建國閉上嘴。
兩個保衛人員架著他往樓下走。下樓時,他右腿使不上力,鞋尖在台階上磕了好幾次。
年輕保衛幹事本來只是奉命拉人,見他站不穩,手上托得更牢了些。
「王主任,慢點。」
「我自己走。」
到了大廳,來辦事的老師和學生都往旁邊讓,沒人攔。
行政樓外的太陽已經升高,台階下停著那輛紅色嘉陵。頭盔不見了,大概被門衛撿走了。
王建國走下最後一級台階,推開保衛人員的手。
「行了,我出去了。」
老保安嘆了口氣。
「老王,先回醫院吧,老人要緊。」
王建國點了一下頭,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行政樓旁邊的梧桐樹下,站著一個女人,是他妻子。
她還穿著鄰居借來的外套,裡面的家居背心露出一截,頭髮沒梳,腳上是一雙布拖鞋,鞋底沾著醫院門口的泥。
她一隻手扶著樹,另一隻手捂著嘴,眼淚順著下巴往下掉。
王建國愣了幾秒。
「你怎麼來了?」
妻子沒回答,朝他跑過來。布拖鞋掉了一隻,她也沒回頭撿。
跑到王建國面前,兩隻胳膊死死抱住他。
「不求了,咱不求了。」
王建國手還垂在身側。
「你都聽見了?」
妻子把臉埋在他肩上。
「我先去招生辦找你,他們說你來行政樓了。」
「我剛走到樓下,就聽見上面在罵。」
王建國抬起手,想替她把頭髮理到耳後,抬到一半,又放下。
「媽那邊誰守著?」
「老李嫂子。」
「你不該過來。」
「我怕你出事。」
妻子抓緊他後背的襯衫。
「建國,我們先把現在住的房子賣了,手續沒全沒事,我找人想想辦法,便宜就便宜點。」
「我娘家留下那兩間漏雨的老屋也賣。你妹妹家應該能借一點,大姐、二哥、小舅那邊,我一家一家去借。」
「實在不夠,我去廠里預支工資,摩托也賣了。媽的病得治。」
王建國低著頭。
「要十二萬。」
「不怕,報銷以後能還,報不了我們兩夫妻一起慢慢還。」
「手術還排不上。」
「咱去求周主任,在醫院門口等。一天不行就兩天。」
「把事情說清楚,總有辦法。」
王建國的手終於抬起來,抱住妻子。
一開始,他沒出聲,肩膀卻一直在抖。
過了十幾秒,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把臉埋在妻子頭髮里,哭出了聲。
不是走廊里壓著嗓子的求,也不是電話里的低聲下氣。
他哭得喘不上氣,抱著妻子一點點往下滑,妻子跟著跪坐在地上。
兩個人靠在行政樓台階旁,誰也顧不上四周的人。
有同事停下腳,有人轉身走開,也有人低聲道:「王主任也怪可憐。」
旁邊的人立刻提醒。
「別說了。」
三樓窗邊,校長隔著玻璃往下看了一眼。
夫妻倆抱在一起,旁邊還掉著一隻拖鞋。
行政樓是學校門面,樓下還有學生辦手續。
再哭下去,傳出去又成了學校逼老職工。
校長拉開窗戶。
「保衛處!」
老保安抬頭。
「把人請出去!」
「這裡是學校,不是醫院,也不是哭喪的地方!」
王建國妻子身體一抖。
王建國抬起頭,往三樓看了一眼,窗戶已經關上了。
他用袖子擦了把臉,扶著妻子站起來,又走到樹下,撿回那隻布拖鞋。
「走吧,回醫院。」
兩人沒騎摩托。
王建國已經兩天沒睡,騎一百多公里沒出事,已經是命大。
妻子翻遍口袋,摸出三塊七毛錢,王建國身上還有兩枚硬幣。
五塊七,坐公交回醫院,還能剩一塊七。
公交車到站,兩人投了四毛錢,在最後一排坐下。
妻子把頭靠在王建國肩上,王建國抱著公文包。
車經過S大校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招生辦公樓二層窗戶開著,裡面有人搬文件,電話鈴響個不停。
那是他工作了十六年的地方。
妻子拉了拉他的袖子。
「別看了,停職又不是開除。」
「就算開除,你會寫會算,還會騎摩托,總不能餓死。」
王建國看著她。
「你不怪我把事情辦砸了?」
「我怪你什麼?」
「要是我留在海平縣,把林風簽下來,校長也許肯幫忙。」
妻子搖頭。
「那可是媽。你真為了升職不回來,我才看不起你。」
公交車慢慢駛遠。
與此同時,行政樓三樓的小會議室重新開門。
校長把李明、經管院、後勤處和宣傳部的人全叫了進去,桌上那盤水果還沒動。
「海平縣那邊不能就這樣放著,今天就出發。」
「這事要是辦不下來,誰都別想討得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