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樓小會議室的門重新關上。
校長坐回主位，抬手把桌上的菸灰缸推遠了些。
窗外還能看見那輛緩緩駛出校門的公交車。
他只看了一眼，便拉上百葉窗。
「王建國停職，招生辦的工作不能停。」
「尤其是林風。」
桌邊幾個人立刻坐直。
李明原本只是招生辦副主任，剛才接過王建國的工作證時，手心已經出了汗。現在那本紅皮證件就壓在他的筆記本下面，只露出「工作證」三個燙金小字。
校長轉頭看向他。
「從現在開始，招生辦由你暫時代管。」
李明喉結動了一下，馬上點頭。
「校長放心，我一定把工作接起來。」
「不是接起來。」
校長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是必須把林風簽下來。」
會議室里沒人接話。
清華和北大的招生老師都在海平縣。王建國走的時候，一份書面承諾都沒拿到。現在再派人過去，等於從頭開始。
校長把那張頂格條件申請表抽出來，推到李明面前。
「獎學金按最高檔。」
「專業隨便選。」
「免課、彈性學籍、單獨協調考試時間，這些都可以談。」
經管院院長接過話頭。
「工商管理、經濟學、市場營銷，他願意進哪個專業，我們都接。」
「如果他嫌課程跟不上實際需要，可以給他單獨配導師。」
「院裡的會議室、資料室，包括能對學生開放的研究資源，也可以優先給他用。」
後勤處長推了推面前的茶杯。
「住宿呢？」
「普通宿舍肯定不合適。」
「他平時還要管廠，作息跟其他學生不一樣。西區專家樓有兩套小房子空著，可以先拿一套出來，按青年人才周轉房走。」
李明飛快地往本子上記。
頂格獎學金。
自由選專業。
單獨導師。
彈性學籍。
專家樓住房。
每寫下一項，他的腰便挺直一點。
王建國跑了一百多公里，連一張意向書都沒簽回來。
現在學校把條件堆到這個份上，他只要趕在清華北大前面，把材料送到林風手裡，簽字還不是順理成章？
宣傳部負責人忽然問道：「林風不是還有一家廠嗎？」
校長看向經管院院長。
經管院院長想了想。
「學校可以為他的企業提供管理諮詢。」
「財務、營銷、人力資源方面，都能組織老師過去調研。」
「如果有合適的科研項目，還能考慮校企合作。」
「寫進去。」校長說道。
李明低頭又添了幾行。
校長掃過眾人。
「車呢？準備好了沒有？馬上出發！」
後勤處長馬上開口：「學校那輛桑塔納正在保養，下午才能出來。」
「等什麼下午？」
校長的手掌壓在桌上。
「清華北大的人已經在林風家裡待了多久了？你多等一個小時，他們就能多說一個小時的廢話。」
「要是再出變故這麼辦？」
「把經管院那輛麵包車調出來。」
「再從後勤處找一輛車。」
「司機換著開，馬上出發。」
李明抬起頭。
「校長，這次去幾個人？」
「你帶隊。」
校長點了三個人。
「經管院出一名副院長，學生處出一名處長，後勤處也跟一個能拍板的。」
「帶學校公章，帶空白協議。」
「能當場定的，當場定。」
「不能當場定的，給我打電話。」
說到這裡，他拿起紅藍鉛筆，在林風兩個字下面重重畫了一道。
「不惜一切代價，把人簽下來。」
李明合上筆記本。
「明白。」
幾個人馬上起身。
經管院去調車。
後勤處準備住房材料。
學生處回辦公室拿學籍政策和獎學金文件。
李明則抱著王建國留下的公文包，快步回了招生辦。
辦公室里一片忙亂。
兩個幹事正把海平縣重點考生資料從檔案櫃裡翻出來。
桌上攤著全省招生地圖，旁邊壓著幾張去海平縣的路線圖。
一個年輕幹事抬起頭。
「李主任，王主任呢？」
「停職了。」
李明把公文包放到桌上。
「以後招生工作向我匯報。」
辦公室里翻紙的聲音停了一下。
沒人敢問原因。
李明取出那張空白意向書，又把剛才記下來的條件交給幹事。
「重新打一份。」
「標題別寫普通招生意向，寫特殊人才培養方案。」
「獎學金、專業、住房、創業扶持，全列清楚。」
「語氣別太硬，別弄得像學校施捨學生。」
他說到這裡，又想起王建國下樓前交代的那句話。
林風不愛聽空話，別跟他擺架子。
李明嘴角動了動。
都停職了，還真把自己當成最懂林風的人。
他抬手看了眼時間。
「十分鐘內弄好。」
「車已經在樓下等了。」
印表機很快響起來。
一張張帶著S大紅色校徽的文件從機器里吐出。
幹事拿去蓋章，李明則把林風的成績、家庭情況、工廠資料重新過了一遍。
這些都是王建國留下來的最新材料。
七百三十六分。
省狀元。
康樂保健品廠廠長。
準備接手海平縣前進廠。
李明盯著材料上的年齡看了兩秒。
十八歲。
他把資料裝進牛皮紙袋，剛扣好公文包，桌角的電話忽然響了。
叮鈴鈴。
叮鈴鈴。
辦公室里幾個人都沒動。
這個時候電話很多，大多是各地招生組匯報情況。
李明順手接起聽筒。
「S省大學招生辦公室。」
電話那頭先傳來一點街面上的雜音。
自行車鈴聲。
小孩喊叫聲。
還有風吹過電話線時細微的沙沙聲。
隨後，一個年輕男人開了口。
「你好，我找王建國老師。」
聲音不高。
每個字都聽得清楚。
李明握著聽筒的手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向桌上那份檔案，目光正好落在林風的照片上。
「請問，您是林風同學嗎？」
「我是。」
李明馬上坐直，朝辦公室里的人連打了兩個手勢。
印表機停了。
翻文件的人也放輕動作。
幾雙眼睛全看了過來。
李明臉上堆起笑，連稱呼都換得更親近了些。
「林風同學，你這個電話來得正好。」
「學校剛剛開完專題會議，專門研究你的招錄和培養問題。」
「王老師之前跟你談的條件還不完整。學校這邊又追加了不少支持，包括專業選擇、彈性學籍、創業扶持，還有住宿和導師安排。」
「我們已經組織了新的招生團隊，馬上出發去海平縣。」
電話那頭沒有接這些話。
「王老師呢？」
李明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王老師家裡出了急事，已經回去了。」
「他現在在哪兒？」
「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應該在附屬醫院。」
李明頓了頓，覺得沒必要在一個學生面前講行政樓里的事，可校長已經當眾宣布停職，早晚也瞞不住。
「另外，因為王老師在招生期間擅自離崗，學校剛剛暫停了他的工作。」
「從現在開始，由我全權負責你的招錄事宜。」
「你有任何條件，都可以直接跟我提。」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那一秒很短。
李明卻莫名坐直了些。
「他被停職了？」
「只是正常的工作調整。」
李明看了一眼周圍，語氣放得更穩。
「林風同學，學校有學校的制度。王老師沒有完成工作交接便離開崗位，確實不太合適。」
「不過這不會影響你。」
「學校給你的條件一項不少，只會比他之前談的更好。」
「我們帶了最高權限，也帶了正式協議。」
「只要你願意，今天就能簽。」
電話那頭又停了半秒。
年輕人的聲音再傳過來時，已經沒了先前的客氣。
「那沒什麼好談的了。」
李明一愣。
「你可能誤會了，我的意思是王老師雖然停職，但學校對你——」
「我沒誤會。」
林風直接打斷他。
「條件你們留著。」
「告訴你們校長。」
「我只跟王建國談。」
咔噠。
電話斷了。
李明舉著聽筒，半天沒有動。
辦公桌上，那份剛蓋完公章的特殊人才培養方案還帶著油墨味。
樓下，兩輛車已經發動。
司機探出窗戶，朝招生辦的方向按了兩下喇叭。
嘀！嘀！
李明猛地放下電話，抓起桌上的文件便往外沖。
剛到門口，他又轉身一把掀開筆記本。
王建國那本紅皮工作證，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李明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下去。
「快去找校長！」
「告訴他，海平縣不用去了。」
「林風點名，只認被他剛剛停職的王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