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大招生辦里,電話掛斷後,李明還保持著舉聽筒的姿勢。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風扇轉動聲。
桌上那份「特殊人才培養方案」剛蓋完紅章,墨跡還沒幹。
樓下兩輛準備去海平縣的車已經發動,司機探出窗戶,朝招生辦方向按了兩下喇叭。
嘀!
嘀!
幾個幹事站在旁邊,誰都沒敢先說話。
李明的手還壓著那份文件,指腹貼在紅章邊緣,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林風只說了一句。
只跟王建國談。
這意味著,這事離了他王建國,還真就不好辦了。
李明猛地放下電話,抓起文件和牛皮紙袋就往外跑。
「校長!」
三樓會議室里,校長正催著後勤處的人趕緊出發。
桌上還攤著剛整理出來的林風資料。
門被推開。
校長眉頭一沉。
「冒冒失失幹什麼?」
李明扶著門框,喘了一口氣。
「海平縣不用去了。」
屋裡幾個人同時抬頭。
校長手裡的筆停住。
「什麼意思?」
李明咽了口唾沫。
「林風剛打電話來,說……說他只跟王建國談。」
會議室里靜了一瞬。
後勤處長先皺起眉。
「什麼意思,他還挑上人了?」
經管院副院長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他是不是覺得自己是省狀元,就誰都得圍著他轉?」
李明跟著道:「我也跟他解釋了,學校給的條件比王主任之前談的更好,新的團隊馬上過去,協議也帶了。」
他頓了頓。
「但他就一句話,只跟王建國談。」
校長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他伸手把電話拽到面前,讓李明報號碼,親自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
那邊傳來小賣部老周慢吞吞的聲音。
「喂,文化巷小賣部。」
「找林風。」
校長開口,聲音壓得很穩。
「我是S省大學校長。」
老周愣了一下,趕緊朝巷子裡喊。
「林風!省城大學校長找你!」
片刻後,聽筒換了人。
「我是林風。」
校長吸了一口氣,把火氣壓下去。
「林風同學,我是S大校長。剛才招生辦的同志可能沒把話說清楚,學校對你非常重視。」
「王建國老師臨時有事,學校已經安排了更專業的團隊,也給你準備了更完善的培養方案。」
「專業、獎學金、學籍、住宿、創業扶持,你有什麼要求,都可以提。」
「學校能辦的,都會辦。」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說話。
街上有自行車鈴鐺響過去。
還有小孩追著跑的腳步聲。
隱約還有翻紙的聲音,應該是林風正在看帳。
過了兩秒,林風才開口。
「校長,我這邊確實很忙。」
「我知道。」
校長語氣更緩了些。
「青年人做事業是好事。正因為你忙,學校才願意給你最大程度的支持。」
「彈性學籍,免課,考試時間單獨協調,創業資源對接,這些都可以談。」
林風道:「支持不支持的,先不用說。」
「王老師現在在哪裡?」
校長眉頭一下皺緊。
「王建國目前不方便繼續負責招生工作。」
「為什麼?」
「學校有學校的安排。」
林風站在文化巷小賣部門口,抬眼看了看巷子裡來往的送貨三輪。
「校長,我原本想報S大,不是因為你們開了什麼條件。」
會議室里幾個人臉色微變。
林風的聲音不高,也沒什麼火氣。
「我聽說王老師為了工作,能連夜騎車一百多公里來海平。」
「為了招生,他能坐在我的破麵包車後排等一天。」
「能吃苦,也能扛事。」
「家裡老人出事,他又什麼都不要,直接往回趕。」
「我覺得這人敬業,也孝順,做事靠譜,有底線,心也正。」
林風停了一下。
「我原本以為,能有這樣的老師,S大應該也差不到哪裡去。」
電話另一頭徹底靜了。
辦公室里幾個幹事低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林風繼續道:「現在看,不一定。」
校長臉色沉了下去。
「林風同學,你不能因為個別人的問題,就否定一所學校。」
「我沒否定。」
林風道:「我只是改主意了。」
「王老師現在的遭遇,你們就算不說,我能猜到個七七八八。」
「按目前的情況來看,我需要重新考慮,到底還要不要去S大。」
校長壓著嗓子。
「學校有學校的制度。王建國擅自離崗,這件事不能因為你一句話就——」
「那是你們學校的事。」
林風直接打斷他。
「我只說我的選擇。」
「如果不是王建國老師本人跟我談,就沒必要再給我打電話了。」
咔噠。
電話斷了。
校長舉著聽筒,臉上的肉繃了半天。
下一秒,他猛地把電話扣回座機。
「太狂了!」
後勤處長立刻接話。
「一個十八歲的孩子,有了點小成就就狂成這樣?真不知道天高地厚。」
李明也跟著道:「少他一個,S大難道就不辦了?」
經管院副院長冷笑。
「學校給到這個份上,他還挑三揀四。」
「王建國也是,拿個學生當祖宗供著,現在把事情搞成這樣。」
校長站在窗邊,胸口起伏兩下。
「愛來不來。」
「少他一個不少。」
話說完,屋裡沒人再接。
風扇吱呀吱呀地轉。
校長轉過身,目光掃過桌上那份林風資料。
十八歲。
省理科狀元。
七百三十六分。
手裡有一家保健品廠。
日流水幾萬。
能和縣長坐在辦公室里談稅收、就業、國企重組。
清華北大都被他拒了。
這樣的人,真要去了別的學校,幾年後學校宣傳冊上少掉的就不只是一個名字。
校長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沉著臉坐下,又拿起電話。
這次打的是王建國家裡。
沒人接。
再打。
還是沒人接。
校長盯著話筒沉默片刻,翻開通訊錄,找到附屬醫院院辦主任的號碼。
電話接通後,他臉上的冷硬一點點收了起來。
「老陳,是我。」
「有個事得麻煩你。」
「我們學校招生辦王建國老師的母親,腦出血,在你們醫院,情況比較急。」
「周德明主任那邊……你幫我遞個話。」
「今天下午能不能先會診,明天上午看看能不能加一台手術。」
「對,病人等不起。」
「費用和手續都按規矩走,別讓科室為難。」
「我知道不容易,算我欠你個人情。以後你們醫院那邊有什麼事,儘管開口。」
掛斷電話,校長拉開抽屜,拿出一隻牛皮紙袋。
他往裡面塞了兩千塊現金,又放了幾張票據。
隨後轉頭看向李明。
「去買點營養品。」
李明嘴巴張了張。
「校長,您這是……」
「少廢話。」
半小時後。
一輛黑色桑塔納停在S大附屬醫院住院部樓下。
校長提著兩網兜水果、麥乳精和罐頭,腳步放得很慢。
病房外的走廊擠著人。
門沒有關嚴。
他剛走到門邊,就聽見裡面有人說話。
「老王,你這十幾年真是白幹了。」
「平時好事輪不到你,髒活累活都是你在干。」
「現在你媽躺ICU,他連個電話都不肯打。」
「校長那話太傷人了。你在招生辦跑了這麼多年,誰不知道你最能吃苦?」
「這可是老太太病危,換誰家出這事,誰能不回來?」
有人把一沓皺巴巴的錢塞進王建國手裡。
「錢不多,咱們幾個湊了八千二。」
「你先拿著。」
「別嫌少,先把押金交上。」
病房裡,王建國坐在床邊,手裡攥著那沓零碎鈔票。
眼圈發紅,嘴唇動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我不能收。」
「你不收,老太太怎麼辦?」
「哎呀,你就拿著,就我們借你的,等以後寬鬆了再還我們就是了。」
又有人壓低聲音。
「老王,要我說,你能力也不差,何必非吊在S大這棵樹上?」
「我大哥不是在金陵大學當主任嗎?」
「那邊招生辦正缺能跑事、能吃苦的人。」
「待遇比這邊好,住房也能談。」
「你要願意,我給你搭個線。」
王建國神情一滯。
手指停在那沓錢上。
門外,校長的臉色已經黑得發沉。
金陵大學?
還要挖人?
他咳嗽了一聲,又抬手敲了敲門。
咚,咚。
病房裡的聲音戛然而止。
幾名老師回過頭,看見校長拎著禮品站在門口,紛紛站起身。
「校長,您怎麼來了?」
校長邁步進去,把東西放在床頭柜上,臉上擠出一點笑。
「王建國是學校幹部,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我這個校長來看看,有什麼問題?」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沒人敢再接話。
校長擺擺手。
「你們有工作就先回去。」
「醫院裡別圍這麼多人,影響病人休息。」
老師們低聲告辭。
那位提金陵大學的老師臨走前拍了拍王建國肩膀,眼神里還有沒說完的話。
門一關,病房裡只剩儀器的滴答聲。
王建國看著校長,背挺得很直,手卻垂在床單邊上。
「校長,你……」
校長拉過椅子坐下,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太太。
「老人現在怎麼樣?」
王建國愣了愣。
「醫生說病情暫時穩住了,可手術最好儘快做。」
「我知道。」
校長點頭,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周德明主任那邊,我已經找人協調過了。」
「今天下午先安排會診。」
「明天上午加一台手術,先給你母親做。」
王建國猛地抬頭。
「真的?」
「醫院主任剛給我回的話。」
校長嘆了口氣。
「這種事還能跟你開玩笑?」
王建國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校長繼續道:「老王,上午我在氣頭上,說話重了。」
「你也知道,當著那麼多人,你張口就是插隊、借錢,還直接跪在行政樓走廊里,我要是當場答應,學校以後還怎麼管?」
王建國低著頭,手指攥緊床單。
校長聲音放緩。
「不過你母親這個情況,是特殊情況。」
「這叫特事特辦,不算走後門。」
王建國一臉懵。
校長像沒看見。
「錢你也別急。」
「能報銷的,我會幫你協調正常報銷。」
「自費那部分,學校會想辦法調劑。」
「前期需要墊的,我也會想辦法讓學校先給你墊上,後面報銷下來再補上就是。」
「你是老職工。」
「學校不是冷血機構,不會看著你一家人沒路走。」
王建國盯著校長,眼眶一點點紅起來。
上午那句「你媽病危關我屁事」,還在耳朵里響著。
現在同一個人坐在他面前,對他噓寒問暖,要給他解決手術,甚至還帶了水果和麥乳精。
他一時間分不清哪句話是真的。
校長看出他的遲疑,又嘆了口氣。
「氣頭上的話,別往心裡去。」
「你這些年跑招生,風裡雨里,我都看在眼裡。」
王建國喉結滾了兩下。
「謝謝校長。」
校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你先把老人照顧好。」
「不過,明天一早回學校一趟。」
王建國一怔。
校長看著他。
「海平縣林風那邊,還是你帶人去談。」
「我?」
「不是你還能是誰?」
校長語氣很重。
「這事交給別人,我不放心。」
「條件照舊,權限照舊。」
「協議、車子、人員,學校全給你安排好。」
「只要你把人簽回來,功勞、待遇,該你的,一樣不少。」
王建國低頭看著母親乾枯的手,沉默了很久。
「校長,那我媽這邊怎麼辦?」
「你媽這邊你不用操心,我會派專人幫忙陪護。」
校長道:「林風那邊什麼情況只有你清楚,這事必須得你去辦,不要讓我失望。」
王建國緩緩點頭。
「我儘量。」
「不是儘量。」
校長臉上的笑停了半秒,又重新垮了下來。
「是一定。」
王建國手指攥緊床單。
「校長,您放心。」
「我明天就去。」
校長走到門口,手已經搭上門把。
「對了。」
他回過頭,聲音壓低。
「明天去學校,別說是我主動來找你的。」
「醫院這邊的事,也別往外傳。」
「這事傳出去,對學校影響不好。」
王建國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兩秒,才點了點頭。
校長拉開病房門。
門外,李明和招生辦幾個幹事貼著牆站成一排,不知道來了多久。
門突然打開,幾個人嚇得肩膀一縮。
李明手裡拎著的水果差點掉到地上。
校長掃了他們一眼。
「站這兒幹什麼?」
李明嘴唇發乾。
「我……我們來看看王主任。」
校長冷哼一聲,邁步離開。
李明幾個人連忙讓開路。
病房門被輕輕帶上。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王建國看著病床上的母親,又看著桌上那袋水果、麥乳精、罐頭和同事們湊來的八千二百塊錢。
連日緊繃的那根弦,終於鬆了一下。
他想站起來。
想給妻子打個電話。
想告訴她,周主任那邊已經說好了。
也想告訴她,錢的事也不用一個親戚一個親戚去跪著求了。
可他剛撐住床沿,眼前的白牆忽然晃了一下。
手裡的水杯砸在地上。
啪!
玻璃碎了一地。
王建國身體往前一栽,直接昏倒在病床邊。
門外的李明聽見動靜,臉色一變。
「王主任!」
他衝進去,看見王建國倒在地上,整個人都慌了。
「快!」
「快叫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