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進日化食品廠廠長辦公室里。
周國強坐在那把彈簧塌了一半的轉椅上,透過髒玻璃往下看。
廠門口那群人,已經堵了兩個多小時。
白布條幅橫在鐵門前。
還我血汗錢。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工人、家屬、供應商,還有騎著破三輪趕來的小老闆,烏泱泱堵成一片。
周國強今年四十七歲。
在這個廠長位子上,坐了六年。
六年前,他剛接前進廠時,覺得自己多少能幹出點名堂。
六年後,他連樓下那幫討薪的工人都不敢面對。
廠子欠工人九個月工資。
欠三家供應商貨款十二萬。
欠銀行貸款十八萬。
設備折舊率百分之七十。
帳面資產四十六萬,真要拆開賣,能賣二十萬都算燒高香。
廠里早就爛透了。
是真正的資不抵債。
「周廠長。」
辦公室主任趙國棟推門進來,臉色比外頭的灰牆還難看。
「供銷科老馬又帶人來了。」
「後勤那邊也鬧起來了。」
「張主任那個丈母娘,說什麼都不肯搬,說那間宿舍住了八年,讓她搬等於要她命。」
周國強揉了揉太陽穴。
「新老闆什麼來頭?」
趙國棟壓低聲音。
「聽說是個孩子?」
周國強苦笑。
「縣裡說,是省狀元。」
「十八歲。」
趙國棟嘴角抽了一下。
「十八歲?」
「那不跟我兒子一樣大?」
「他懂做什麼生意?」
周國強沒回答。
他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紅梅,抖出一根,點著。
懂不懂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縣長親自推上來的。
能讓李縣長親自出面推動破產重組的人,不管多大歲數,都不是他周國強能攔的。
「你下去跟大夥說。」
周國強吐出一口煙。
「讓他們別鬧了。」
「新老闆要是看見這場面,掉頭走了,誰的錢都別想拿。」
趙國棟哼了一聲。
「我說沒用。」
「供銷科老馬說了,不見現錢不走。」
「車間劉師傅也撂了話,九個月工資一分不能少,少一塊他就躺廠門口。」
周國強把煙摁滅。
六年了。
供銷科馬建軍占著廠里最好的宿舍,又把小姨子一家三口塞進去住。
水電全走廠里帳。
後勤張主任更離譜。
丈母娘、小舅子、外甥女和他自己,占了整整四間職工宿舍。
他不是沒管過。
管不動。
老馬是前任廠長的小舅子。
張主任的老丈人,跟縣裡某位副局長是戰友。
他一個快破產的小廠長,拿什麼去碰這些盤根錯節的關係?
「隨他們吧。」
周國強站起來,把煙盒揣進口袋。
「新老闆馬上來了。」
「讓他頭疼去。」
隔壁那間辦公室里。
老陶坐在掉漆的辦公桌後,面前菸灰缸早就滿了。
他比周國強大十來歲。
周國強之前,前進廠是他在管。
十一年廠長。
前三年還能撐住。
後面八年,完全是在爛泥潭裡撲騰。
產品賣不動。
工資發不出。
機器鏽得轉不起來。
銀行貸款利滾利。
他不是沒想過整頓。
可每個辦法,最後全卡在人身上。
後勤的劉胖子,把兩套職工宿舍改成自家住房。
老婆孩子、嫂子一家五口,全塞進去,吃住全用廠里的,從來沒給廠里給過一分錢。
財務張會計更絕。
工資名冊上掛著三個人。
真正坐辦公室的,就他一個。
另外兩個,一個是七十二歲的老丈人,一個是在家帶孩子的小姨子。
每月一號,準時來簽字領錢。
簽完就走。
灌裝車間主任趙大柱,則把車間隔出一間,拿來堆自家從鄉下拉來的花生、地瓜干。
用廠里的電。
用廠里的車。
逢年過節就把這些土特產往外批發,直接把廠當自己家的使。
他提了。
人家不理。
鬧到縣裡,輕飄飄一句「歷史遺留問題」,就給擋回來。
下午三點。
劉胖子、趙大柱、張會計先後進了他的辦公室。
劉胖子端著搪瓷缸,笑呵呵往沙發上一坐。
「老陶。」
「聽說新老闆今天來驗收?」
趙大柱叼著煙,靠在門框上。
「十八歲的毛孩子,能有什麼本事?」
張會計推了推眼鏡。
「我打聽過。」
「這個林風,就是個學生。」
「他要接廠,總得用人吧?」
「廠里什麼情況,咱們最清楚。他不用我們,還能用誰?」
「聽說他那個補腦液挺金貴的,想買可不容易。」
「到時候咱們廠也產這玩意,咱們拿出去送送人,那多有面子。」
劉胖子往沙發上一靠。
「還有我那兩套房,當年可是廠里批的條子。」
「他敢動,我就去縣裡告他。」
趙大柱吐出一口煙。
「反正我的車間我管著。」
「設備我熟。」
「他想讓產線轉起來,離了我試試。」
老陶看著三人。
抽完最後一口煙。
菸頭摁進溢出來的菸灰缸里。
「你們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
「反正我不管了。」
窗外傳來發動機聲。
一輛破昌河麵包車,停在前進廠門口。
後面跟著兩輛三輪車,一輛小皮卡。
車門打開。
林風從副駕駛跳下來。
白T恤,黑褲子,腳上一雙舊球鞋。
手裡提著一隻黑色帆布袋。
看著像剛從學校出來的學生。
黃毛從駕駛座下來。
寸頭和四個弟兄跟在後面。
後面兩輛車上,又嘩啦下來二十多號人。
全是劉志明聯運服務部的人。
清一色藍灰工裝。
有人手裡拎著編織袋。
有人帶著鐵鏈鎖。
沒拿刀。
也沒人揮棍。
可二十多號年輕人往那一站,廠門口的聲音還是小了些。
有人壓低嗓子。
「那不是城裡混的那幫小混混嗎?」
「新老闆是混混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