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波沒動。
刀尖懸在林風脖子旁邊,離皮膚不到一公分。
他在算。
林風看得出來,這種人不怕動刀,不怕流血,但怕死,更怕死得不值。
省狀元,縣長,蘇振國,劉三爺。
這四個名字加在一起,就算只有一半是真的,喪波今晚殺了他,明天就得亡命天涯。
巷子外面依然沒有動靜,可喪波不想賭。
他殺林風有個屁的好處?幫龍爺出氣?自己跟龍爺可不熟。
「走。」
一個字。
喪波站起來,把彈簧刀收回去,刀刃合攏時發出咔嗒一聲。
黑背心鬆開踩在林風后背的腳,瘦高個也從蔣梅旁邊退開。
幾個人陸續往門口退。
林風撐著地面坐起來,後腦一陣一陣地脹痛,血從額角流進眼眶,他用手背抹了一把,滿手黏膩。
喪波走到吧檯邊上,停下來,彎腰,撿起那個牛皮紙袋。
三萬塊錢。
他掂了掂,塞進花襯衫裡面。
蔣梅猛地抬頭。「你……」
喪波沒看她。
他轉身走向門口,路過那台還亮著的《拳皇97》街機時,從黑背心手裡接過鋼管,掄起來。
轟。
街機屏幕炸裂,玻璃碎片和火星飛濺,機殼被砸出一個大窟窿,裡頭的電路板和線頭露了出來,滋滋冒著青煙。
喪波把鋼管扔在地上。
他轉過身,看著林風。
路燈從被踹歪的捲簾門縫裡透進來,照著他半張血臉。
「林風。」
他聲音不大,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別得意。」
林風沒有說話。
喪波把花襯衫前襟往下扯了扯。
「你搶了龍爺的小弟。」
他伸手指了指蔣梅。
「又搶了龍爺的女人。」
蔣梅臉色一白。
喪波笑了,那種笑比不笑更讓人發毛。
「你以為這事能屁事沒有?」
他扭過頭,帶著一幫人往門外走,黑背心扶著廢掉的右手,瘦高個一瘸一拐,蔣德柱縮在最後面,像條喪家犬一樣跟著鑽出了捲簾門。
喪波最後留下一句話,聲音被夜風吹得忽遠忽近。
「我等著看你橫死街頭。」
腳步聲遠去。
摩托車引擎轟了兩下,一陣一陣往巷外退。
然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店裡只剩下街機爆裂後冒出的焦糊味,和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在路燈餘光里反射的微光。
安靜了大概五秒。
蔣梅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
她先是跪在地上沒動,然後肩膀開始抖,越抖越厲害。
她抬起頭看林風。
林風靠在牆根坐著,白T恤從領口到下擺全是血,左前臂那道刀口還在往外滲,褲子膝蓋處破了兩個洞,他臉上的血已經幹了一半,結成暗紅色的痂。
蔣梅看著他,然後哭了。
不是剛才那種無聲的、要臉的哭,是整個人撲過來,撞進他懷裡,死抱住他脖子,嚎啕大哭的那種。
「你他媽的……」
她罵了半句,後面全變成了哭腔。
「你是不是有病……」
林風被她撞得後背磕在牆上,傷口一陣刺痛,悶哼了一聲,但他沒推開她。
他抬起右手,手指還有些發麻,剛才被鋼管砸過的前臂又酸又漲,他把手搭在蔣梅後背上。
沒說話。
蔣梅把臉埋在他肩窩裡,哭得渾身發顫,眼淚、鼻涕、嘴角的血,全蹭在他已經看不出顏色的T恤上。
她攥著他後領的手指攥得死緊,指節發白。
「你瘋了你是不是瘋了……」
「一個人就敢衝進來……」
「他們七八個人你沒長眼嗎……」
她罵一句哭一句,聲音又啞又碎,像破了邊的瓷碗。
林風靠著牆,感覺後腦勺那塊腫得老高,肋骨那兩腳踹得他呼吸發疼,左臂的刀口還在火辣辣地燒。
但蔣梅抱著他的力道太緊了。
她整個人貼上來,薄薄的吊帶裙下面全是熱度,鎖骨硌著他的胸口,散下來的頭髮掃在他脖頸上,癢。
林風沒有動。
他只是把手放在她後背,輕輕拍了兩下。
過了很久。
可能一分鐘,可能五分鐘。
蔣梅的哭聲慢慢小了,變成抽噎,然後變成長長的吐息。
她忽然鬆開手,用力推了林風一把。
「別抱了。」
她抬起手背擦臉,動作粗暴,把淚痕和血跡抹成一片。
「一會兒三爺帶人來了看見不好。」
林風看著她,然後笑了。
那扯到嘴角的傷口,他嘶了一聲,又變成一個不太規整的咧嘴。
蔣梅瞪著他。「你笑什麼?」
林風靠著牆,慢慢說:「梅姐,我跟你說個事。」
「什麼?」
「我剛才唬他的。」
蔣梅愣住。
林風說:「我壓根沒打電話。」
店裡安靜了兩秒。
蔣梅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不可置信,再從不可置信變成一種林風很難形容的東西。
「你……什麼?」
「我沒通知任何人,剛才那種情況我哪裡來得及去打電話。」林風把後腦勺靠在牆上,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了什麼,「三爺不知道,黃毛也不知情,沒有人會過來。」
蔣梅整個人僵在那裡。
她張了張嘴,又合上,眼睛瞪得很大。
「你他媽的……」
她聲音發抖。
「你什麼都沒準備就衝進來了?」
林風偏頭看了看地上那根鋼筋,螺紋鋼滾在桌腿旁邊,上面還沾著血。
他抬手指了指。
「這不隨手在路邊抓了根鋼筋麼。」
他又看了看自己那條已經分不出底色的T恤。
「怎麼叫沒準備?」
蔣梅瞪著他。
她嘴唇在抖,眼眶又紅了。
但這次她沒哭。
她一拳捶在林風胸口。
「你有病……!」
這一拳正砸在左邊肋骨上。
剛才黑背心連踹三腳的位置。
「嘶……」
林風整個人縮了一下,臉色瞬間白了。
他牙齒咬住下唇,悶哼從鼻腔里擠出來。
蔣梅的拳頭懸在半空,感覺到了那一縮。
她低頭一看。
林風T恤左邊肋骨的位置已經腫起來了,不用掀開衣服也能看到那塊鼓起的輪廓。
她臉色變了。
「傷哪了?」
林風擺手。「沒事,皮外傷。」
「放你媽的屁!」蔣梅一把掀起他T恤下擺。
左肋處一大片青紫,不是那種淺淡的淤青,是深紫發黑的那種,中間還有鞋底印子。
蔣梅倒吸一口涼氣。
「操……」
她手指懸在那片淤青上方,不敢碰。
「骨頭斷沒斷?」
「沒斷。」林風把衣服扯下來,「踹的,又不是砸的,這個位置肋骨硬著呢。」
蔣梅沒聽他廢話,她站起來就往吧檯後面翻。
嘩啦嘩啦,柜子門被她拉開,酒杯、煙盒、帳本、零食袋子被翻了一地。
「藥呢藥呢……碘酒呢……上次買的紗布放哪了……」
她蹲在地上翻箱倒櫃,手還在抖。
林風靠著牆看她。
黑色吊帶裙的肩帶滑下來一截,她都顧不上,膝蓋上蹭的灰和血混在一起,腳上那雙涼高跟不知什麼時候斷了一根,她光著一隻腳跪在地上,把柜子底層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