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河麵包車在坑窪的街道上晃得厲害。
黃毛握著方向盤,隔幾秒就往後視鏡里瞄一眼。
「三爺,要不咱別去了?」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發緊。
「或者我先回聯運部叫人。二十個不夠就叫四十個,再帶點傢伙,真有事也不至於吃虧。」
劉志明坐在副駕駛,換上了一件深灰色短袖,臉上的刀疤隨著路燈明滅,時隱時現。
「不用。」
「龍爺真想動林總,帶多少人都沒用。」
黃毛握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三爺,您以前可是他的人。」
「現在您帶著兄弟們出來單幹,他能不多想?」
劉志明沉默幾秒,摸出煙叼在嘴裡,卻沒有點燃。
「他要真為這件事動我,早就該動了。」
「龍爺這個人,狠是狠,但不是喪波那種沒規矩的瘋狗。他既然說請吃飯,就不會在桌上翻臉。」
蔣梅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
她回店裡套了件黑色的確良襯衫,領口扣得嚴實,嘴角的淤青卻還沒完全消下去。
聽見劉志明的話,她冷笑一聲。
「那可說不好。」
「人都是會變的。你跟了他二十多年,現在突然洗白做生意,一聲不吭跟著林風成了劉經理。換成別人,心裡早就不舒服了。」
劉志明透過後視鏡看她。
「梅子,龍爺這些年怎麼對你,你心裡有數。」
「他就算怪我要收拾我,也不會牽連你,既然這次也叫了你,那肯定不會在飯桌上翻臉的。」
「少來。」蔣梅抱著胳膊,「他怎麼對我是他的事,我領不領情是我的事。」
「而且他都放出話來了,以後我的死活與他無關,鬼知道現在的他在想什麼。」
她轉頭看向身旁的林風。
「你這傷還沒好吧?真要動手,你今晚能跑得過誰?」
林風靠在椅背上,右手輕按著左肋。
車子每過一個坑,鈍痛便往胸口鑽一下。
「放心吧,沒事。」
「劉經理有一句話說得對,龍爺真要收拾我,擺鴻門宴是最蠢的辦法。」
黃毛忍不住問:「那什麼辦法聰明?」
林風抬眼看向後視鏡。
「找個沒人認識的小嘍囉,趁我走夜路的時候捅兩刀,或者等半夜往我家屋頂扔把火。」
「那樣動靜小,查起來也難。」
麵包車裡一下安靜了。
黃毛後背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風哥,你這麼一說,我更不敢去了。」
林風語氣平靜。
「龍爺真想讓我死,根本沒必要親自露面,更不會讓你們知道。」
「林總看得明白。」
「今晚應該就是談事。至於談什麼,我也猜不到。」
蔣梅看著窗外掠過的昏暗街道,手指無意識攥緊衣角。
龍健三年沒來找她。
偏喪波剛砸完影吧,他便讓人傳話約飯。
事情絕不會只是吃頓飯那麼簡單。
半個小時後,麵包車駛出主街,鑽進城北一片廢棄廠區。
道路兩邊長滿荒草,幾棟廢棄倉房黑沉地立在夜色里,破碎的窗玻璃不時反射出車燈。
林風看著前方那扇生鏽的鐵門,眼神微一動。
「這裡我來過。」
第一次見劉三爺,就是在這間舊糧站後院。
當時一樓賭桌擠滿,二樓就是劉三爺的辦公室。
如今院子裡沒了賭客。
木桌、老虎機和牌九桌全被搬空,只剩幾盞昏黃燈泡亮著。
門口停著四輛轎車,其中一輛黑色皇冠掛著東海市的牌照。
黃毛把麵包車停穩,剛熄火,眾人便隱約聽見樓里傳來一聲慘叫。
「啊!」
聲音已經啞了,拖得又尖又長。
黃毛剛落地的一隻腳停在半空。
「裡面什麼情況?」
劉志明扔掉菸頭,臉色也變得凝重。
「先進去。」
蔣梅比所有人都快。
她踩著高跟鞋走到鐵門前,抬腿便是一腳。
「砰!」
半掩的鐵門撞在牆上。
門後的兩個黑衣男人嚇了一跳,伸手便要阻攔。
「梅姐,龍爺在樓上,您等我們通報一聲。」
「滾。」
蔣梅抬手拍開擋在面前的胳膊。
「龍健請的是我,還需要通報?」
兩個男人認識她,更知道龍爺這些年對她是什麼態度,根本不敢真攔,只能跟在後面不停解釋。
蔣梅壓根不聽,踩著木樓梯噔往上走。
林風緊隨其後。
劉志明落後半步,黃毛則把手塞進腰後,目光緊張地掃過四周。
二樓走廊燈光昏暗。
空氣里浮著一股血腥味,還夾雜著炭火和辣椒油的氣味。
蔣梅剛走到盡頭,正要推開辦公室的門,房門忽然從裡面開了。
先出來的是三個穿黑短袖的壯漢。
最後出來的男人四十歲上下,身材不算高大,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唐裝,頭髮向後梳得整齊。
他手腕上戴著一串烏黑佛珠,臉上甚至帶著幾分儒雅。
如果不是周圍人都低著頭,誰也不會把他和東海市地下世界的話事人聯繫到一起。
蔣梅雙手叉腰,擋在走廊中央。
「喲,真不愧是黑道大哥。」
「出門還帶這麼多人,排場不小啊。」
她上下打量著男人,眼神不善。
「龍健,大半夜把我們叫來,有何貴幹?」
龍健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梅子,三年不見,你這脾氣還是這麼沖。」
「少說屁話。」
蔣梅毫不客氣。
「有事直說。」
龍爺無奈地撓了撓額角。
「你從小就這樣,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也不知道給你龍哥留點臉。」
「你的臉值幾個錢?」
蔣梅朝辦公室里瞄了一眼。
「剛才誰在裡面鬼叫?」
龍爺沒有回答,目光越過她,落在劉志明臉上。
「阿三。」
「幾個月不見,聽說你都成劉經理了?」
劉志明腰背微繃緊。
他在海平縣街面上狠了大半輩子,之前面對縣長都沒這麼拘謹。
此刻卻主動往前走了兩步。
「龍爺,您別拿我開玩笑。」
「就是帶著弟兄們混口飯吃,哪算得上什麼經理。」
龍爺看了一眼劉志明腕上新買的手錶,又掃過他乾淨的衣服。
「不錯。」
「人精神了,像個做正經生意的。」
這句話聽不出喜怒。
劉志明沒有接茬。
龍爺這才看向林風,笑容多了幾分審視。
「阿三,這位就是省狀元林風,林總?」
「你也不給我介紹一下?」
劉志明趕緊轉身。
「林總,這位就是我大哥,龍爺。」
他停頓片刻,聲音沉了幾分。
「我十幾歲那年家裡出事,是龍爺救了我們全家。打那以後,他罩了我二十多年。」
林風主動上前,伸出右手。
「龍爺,我叫林風。」
「久仰大名,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龍爺看著那隻伸到面前的手,笑著握住。
他的手掌寬厚,虎口處有一層厚繭。
「林兄弟最近的名號,可比我響多了。」
「全省狀元,天天上報,接手兩個廠,還能讓李縣長親自站台。」
龍爺輕拍了拍林風的手背。
「後生可畏啊。」
「運氣好而已。」林風笑道,「跟龍爺幾十年攢下的家底比不了。」
「太謙虛就假了。」
龍爺鬆開手,側身讓開房門。
「我最近聽到一些事情,發現咱們之間可能有點誤會。」
「今天請你們過來,一是吃頓飯,二是想交個朋友。」
蔣梅直接插了一句。
「誤會?」
「我可不覺得是誤會。」
她指著自己尚未消腫的嘴角。
「喪波帶人上門砸我的店,搶我的錢,還說是你放了話,以後不管我死活。」
「他還說林風搶了你的人,你要讓林風橫死街頭。」
「這也是誤會?」
龍爺揉了揉眉心。
「梅子,你怎麼老對我這麼大意見?」
「在你眼裡,你龍哥就這麼壞?」
蔣梅冷笑。
「那誰說得准?」
龍爺一時無語。
過了幾秒,他才擺手。
「先進來聊吧。」
「今天人不少,我讓人準備了羊肉火鍋。」
辦公室還是以前的辦公室,只是那張實木桌被拉到了屋子中央。
桌上擺著一口銅火鍋,炭火燒得正旺。
周圍放著切好的羊肉、白菜、粉條和幾碟蘸料,紅油鍋底咕嘟咕嘟翻滾,香味濃得嗆人。
然而牆邊還豎著一個鐵架子。
鐵架左側掛著半扇剛剝皮的羊。
右邊,則吊著一個被扒得只剩褲衩的男人。
男人渾身遍布青紫和血痕,雙手腕部纏著厚的紗布,血已經浸透,順著手臂往下滴。
正是喪波陳波。
喪波聽見腳步,艱難抬起頭。
看見蔣梅的一瞬間,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身體劇烈掙紮起來。
「梅姐!」
「梅姐,我錯了!」
「我不知道龍爺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我真不知道!」
他嗓子已經喊啞,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求你替我說句話!」
「錢我還!店我賠!我給你磕頭,你讓龍爺饒我一條命!」
蔣梅站在門口,臉上的強硬凝固了一瞬。
她見過街頭鬥毆,也見過劉三以前處置鬧事的人。
可眼前這一幕,還是讓她胃裡一陣翻騰。
林風眯起眼睛。
難怪從樓下便能聽見慘叫。
龍爺像是沒看見眾人的反應,拿起漏勺攪了攪火鍋。
「我前段時間確實放了話。」
「本意是聽說梅子跟林總好上了,林總又是個前途無量的大好青年。」
他夾起一片羊肉,慢涮進鍋里。
「我怕自己以前那些事影響梅子的生活,所以才告訴外面的人,從今以後,梅子想跟誰好、想嫁給誰,我都不干涉。」
龍爺抬眼看向喪波,臉上的笑意淡了。
「誰知道話傳到這個蠢貨耳朵里,竟然成了我不管梅子死活。」
「他不光敢砸我妹子的店,還敢動手打她。」
「你們說,這是不是誤會?」
蔣梅皺著眉,指向喪波的雙手。
「所以你把他手砍了?」
龍爺夾起那片燙熟的羊肉,輕吹了吹。
「聽說他扇了你幾巴掌。」
「我砍他兩隻手,過分嗎?」
屋裡沒有人說話。
龍爺把羊肉放進碗裡,又從桌角拿起三沓百元鈔票,推到林風面前。
「林兄弟,這錢是你的吧?」
「三萬,一分不少。」
「還給你。」
林風低頭看了一眼,卻沒伸手。
這三萬塊一旦接下,就等於承認龍爺是在替他出頭。
如今嚴打的刀已經懸在東海市上空。
這個時候跟龍爺沾上人情,無異於主動往旋渦里走。
「龍爺,您的好意,我心領了。」
林風把錢推了回去。
「但我是做正經生意的。」
「您用這種方式替我討錢,我接受不了。」
「這錢,我不能拿。」
站在龍爺身後的黑衣男人臉色一變。
「小子,別給臉不要臉!」
龍爺抬起一根手指。
男人立刻閉嘴。
「沒事。」
龍爺笑了笑,語氣依舊溫和。
「林總如今是大人物,看不上我們這些江湖手段,也正常。」
他把錢留在桌上,沒有再強塞。
「來都來了,先坐。」
「咱們邊吃邊聊。」
林風看了一眼吊在牆邊、氣息奄的喪波。
火鍋紅油的香氣與血腥味混在一起,直往鼻腔里鑽。
「龍爺,飯就不吃了。」
「您叫我來,我再忙也來了,這便是我給您的尊重。」
林風神色平靜。
「但眼下這場面,我實在提不起胃口。」
「不如您有話直說。」
「聊完我還得回廠里一趟,那邊一堆事等著處理。」
幾名手下的目光再次沉了下來。
龍爺卻不惱。
他用筷子夾起一片生羊肉,在沸騰的紅湯里上下涮動。
「行。」
「那我就先問林總一個問題。」
龍爺抬起眼,視線從林風臉上緩移向蔣梅。
「據我所知,你是蘇振國的女婿。」
「這點不假吧?」
林風沒有否認。
「蘇清顏是我女朋友。」
「以後不出意外,順利結婚的話,蘇振國的確會是我老丈人。」
「好。」
龍爺把羊肉夾出鍋,紅油順著筷子滴落。
「那你把我家梅子放在什麼位置?」
他臉上的笑容一點收斂。
「林風。」
「你是在玩她嗎?」
銅鍋里的紅湯還在翻滾。
蔣梅的臉色卻猛地變了。
她沒想到龍爺繞了這麼大一圈,最後問的竟然是這件事。
「龍健,你吃飽了撐的吧?」
蔣梅搶在林風前面開口。
「我跟著林風,是為了賺錢。」
「他腦子好使,廠子也賺錢,我替他辦事,他給我工資和股份,就這麼簡單。」
她抱起胳膊,冷看著龍爺。
「你少在這裡亂點鴛鴦譜。」
「我一個死過男人的寡婦,還能饞他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孩身子?」
黃毛縮了縮脖子。
這話聽著怎麼都有點心虛。
劉志明則低下頭,盯著桌邊的菜碟,像是什麼也沒聽見。
龍爺看了蔣梅幾秒,忽然笑了。
「梅子,你從小撒謊就有個毛病。」
「嘴越硬,眼睛越不敢看人。」
「放屁!」
蔣梅下意識瞪向他。
「我現在就看著你,怎麼了?」
「看我沒用。」龍爺用筷子點了點林風,「你該看他。」
蔣梅嘴唇動了動,臉上浮起一抹惱意。
「我的事,不用你管。」
「以前不用,現在也不用。」
林風伸手壓住她的手腕。
蔣梅身體微一僵,想抽回來,最終卻沒動。
「龍爺。」
林風迎上龍健審視的目光。
「梅姐不是我養在外面的玩物。」
「她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
「從前的佳佳影吧,我占八成,她占兩成。將來我最賺錢的前進廠,我準備讓她當廠長,工資兩萬,十五個點的純乾股。」
蔣梅轉頭看著林風。
這些條件她早已知道。
可當著龍爺、劉三和一屋子人的面,被林風親口說出來,分量完全不同。
林風繼續道:「前進廠未來的規模,至少是現在康樂廠的十倍。」
「補腦液也只是第一步。」
「往後我手裡最賺錢、最重要的生意,都會交給梅姐打理。」
「我拿她當自己人。」
林風聲音不高,卻沒有半點含糊。
「至於我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是我和她的私事。」
「我不會委屈她,更不會拿她當玩物。」
蔣梅眼底閃過一絲濕意。
她立刻別過臉,抬手攏了攏耳邊的碎發。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誰是你自己人?」
林風瞥了她一眼。
「剛才是誰在車上說要跟我共進退?」
「我說的是一起進來,沒說跟你共進退。」
蔣梅在他腰側掐了一把。
「再胡說,我現在就退股。」
兩人之間這點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的小動作,落在龍爺眼裡,比任何解釋都清楚。
龍爺沉默片刻,忽然把筷子放下。
「行。」
「你能當著我的面說出這番話,至少不算沒擔當。」
他扭頭看向蔣梅。
「梅子,我知道你煩我。」
「從小到大,我替你趕走那些打你主意的混帳,你嫌我多管閒事。我給你錢,你扔回來。我找生意給你做,你讓我滾。」
「可不管你認不認,我一直拿你當妹子。」
蔣梅神色有一瞬間的不自然。
「你少煽情。」
「我沒求你管我。」
「是,你沒求。」
龍爺笑了笑。
「都是我願意。」
他伸手拿過桌上的酒,倒了半杯。
「現在有人願意給你個前程,也願意護著你,我高興還來不及。」
「我今晚找林總,不是為了找你們麻煩。」
蔣梅皺起眉頭。
「那你繞這麼大一圈幹什麼?」
「總得先看看他是不是個負心的混帳。」
龍爺端起酒杯,朝林風抬了抬。
「現在看,還行。」
林風沒有端杯。
「龍爺,您真正想談的,應該不止這些吧?」
龍爺握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辦公室里的氣氛悄然變了。
門邊幾個黑衣男人向外退了兩步,把走廊徹底封住。
黃毛察覺不對,手再次摸向腰後。
劉志明抬手按住他,輕搖了搖頭。
龍爺仰頭喝掉杯里的酒,慢靠進椅背。
「林總果然是個聰明人。」
「我喜歡跟聰明人說話。」
他朝牆邊看了一眼。
「先把陳波放下來。」
兩個手下走過去,解開鐵架上的繩子。
喪波已經連求饒的力氣都沒了,整個人軟癱在地上。
「找個人給他搞一下,別讓他死了。」
龍爺淡吩咐。
「手上的傷處理好,我留著他有用。」
喪波被人拖出辦公室。
地上留下一道斷續的血跡。
龍爺又讓人打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屋裡的血腥味才稍微淡了些。
「林總,我也不瞞你。」
龍爺拿出一支煙,在桌面上輕磕了兩下。
「蘇振國最近在查我。」
林風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蔣梅卻眯起眼睛。
「你既然知道,還敢跑到海平來?」
「為什麼不敢?」
龍爺點燃煙,吸了一口。
「他查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市裡的治安隊、刑警隊,還有省里下來的人,最近盯了我多少場子、跟了我多少車,我心裡一清二楚。」
劉志明臉色微變。
「大哥,你都知道?」
「阿三,你真當我這二十多年白混的?」
龍爺彈了彈菸灰。
「東海市就這麼大。誰在查我,查到哪一步,我要是一點消息都沒有,墳頭草早就一人高了。」
林風盯著龍爺。
對方知道自己被查,依舊敢如此大張旗鼓地回海平。
這份自信絕不是裝出來的。
「既然知道,龍爺準備怎麼辦?」
「什麼都不用辦。」
龍爺笑得輕鬆。
「讓他們查。」
「蘇振國這人,我聽說過。辦案認真,脾氣又臭,眼裡揉不得沙子。」
「可他再認真,也得講證據。」
龍爺伸出手,指了指自己。
「我龍健明面上的生意,酒店、歌舞廳、運輸公司、建材市場,每一處都有執照。」
「稅沒少交,帳也經得起查。」
「下面的人幹了什麼,是下面人的事。」
「不能哪個小弟打了架犯了事,都算到我這個當大哥的頭上吧?」
林風沒有接話。
龍爺的語氣越輕鬆,越說明他背後還有東西。
靠幾本乾淨帳,不足以讓一個混了二十年的地下話事人如此有恃無恐。
龍爺緩吐出煙霧。
「況且,東海市不是蘇振國一個人說了算。」
「他上面還有市局,還有市里,還有省里。」
「有些案子,他想辦,未必辦得動。」
這句話終於透出一點真正的底氣。
林風心中微沉。
保護傘。
而且絕不是普通級別的保護傘。
他前世只知道這場嚴打最終抓了龍爺,還連帶著落馬了幾個大幹部。
具體是誰,他當年只在報紙上匆看過,早已記不清名字。
現在看來,龍爺的自信,正是來自那些人。
「龍爺既然這麼有把握,為什麼還要找我?」
林風問得直接。
「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好。」
龍爺把煙按進菸灰缸。
「更何況,我也不想跟蘇振國斗到底。」
「他要政績,我可以給他。」
「陳波碰藥,還養著一群喜歡惹事的愣頭青。這樣的人,我本來也看不上。」
他指了指喪波被拖走的方向。
「我可以把陳波交給他。」
「海平縣這幾個暗場,幾條放水攤子,還有幾個不聽話的小頭目,我也可以讓他一鍋端。」
劉志明臉色越來越精彩。
「大哥,您這是……」
「舍幾條壞枝,保住整棵樹。」
龍爺語氣平淡。
「沒什麼捨不得的。」
「蘇振國抓到人、找到槍、繳了藥,案子辦得漂亮。上面能交差,他也能立功。」
「而我,保證往後約束下面的人,不在他眼皮底下鬧事。」
「大家各退一步。」
林風聽明白了。
這不是自首。
是談判。
龍爺想主動割掉陳波和幾個外圍人物,換取蘇振國停止深挖。
「您為什麼覺得蘇振國會答應?」
「他不答應,是因為還沒坐下來談。」
龍爺向前傾了傾身體。
「林總,你是他未來女婿。」
「他說不聽別人的話,總得聽你的吧?」
林風笑了一下。
「龍爺高看我了。」
「蘇振國連縣長的話都未必聽,怎麼可能聽我的?」
「你不一樣。」
龍爺搖頭。
「縣長給你站台,媒體替你揚名,劉三都被你給洗白了,連梅子都願意幫你做事。」
「你這種人,不會甘心一輩子窩在海平縣。」
他伸手蘸了點酒,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
「你想做生意,海平太小,東海市也太小。」
「你的生意早晚會遍布整個S省。」
龍爺抬起頭,眼底終於露出真正的野心。
「我在省里十幾個市都有朋友。」
「藥店、商場、車隊、批發市場,甚至電視台和報社,我都能替你搭上線。」
「你的補腦液也好,前進廠以後生產的東西也好,只要是合法生意,我保證沒人卡你。」
「該進櫃檯的進櫃檯,該上GG的上GG。」
「別人用三年鋪開的市場,有我幫忙,你三個月就能鋪完。」
屋裡安靜得只剩火鍋沸騰的聲音。
龍爺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不需要你替我做任何見不得光的事。」
「只要你幫我辦一件事。」
他把酒杯推到林風面前。
「說服蘇振國。」
「讓他坐到這張桌子前,跟我談一次。」
「只要他肯合作,整個S省的市場,我替你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