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巷裡堆著幾隻沒來得及收走的竹筐,牆角還有半截被雨水泡爛的紙箱,空氣里混著酒氣和晚飯的油煙味。
蘇振國走在前面,皮鞋踩過一片濕漉的菜葉,停在巷子深處那盞昏黃的路燈下。
他背對著林風,手裡的煙已經燒到了過濾嘴。
「昨晚你到底幹了什麼,現在給我講清楚。」
林風扶著牆,先調整了一下呼吸。
左邊肋骨還在疼,剛才在飯桌上強撐著還好,現在一安靜下來,疼得更明顯。
「叔,您是想聽能寫進案卷里的,還是想聽實話?」
蘇振國回過頭,臉色發沉。
「少跟我耍嘴皮子。」
「我去佳影吧,是找蔣梅盤帳。」
林風沒有再繞彎子。
「前進廠剛接手,康樂廠那邊也要擴產,帳上和現金都得捋一遍。」
「蔣梅拿著錢在店裡,喪波帶著蔣德柱闖進來,說蔣德柱欠了他賭債和藥錢,要蔣梅還。」
蘇振國眉頭擰緊。
「蔣德柱又碰藥了?」
「我看他那個樣子,像從來沒停過。」
林風抬手摸了摸額角的血痂。
「蔣梅不給,喪波就動手砸店。」
「後來他看見錢,直接搶。」
「我攔了一下,挨了幾棍子,也挨了一刀。」
蘇振國盯著他。
「蔣梅呢?」
「挨了一巴掌,嘴角破了,膝蓋也磕傷了。」
林風頓了頓。
「喪波那幫人走的時候,帶走了三萬塊錢。」
蘇振國的臉色更難看了。
「三萬?」
「李縣長那邊,你報的是三十萬。」
「對。」
「你騙縣長?」
「誇大了一點。」
林風靠著牆,扯了扯嘴角。
「喪波搶三萬,是街頭混敲詐勒索。」
「喪波搶三十萬,就是搶劫國企重組資金,搶省狀元,搶幾百個工人的工資。」
「分量不一樣。」
蘇振國抬手指著他,氣得半天沒說出話。
「林風。」
「你是真不怕把自己玩進去。」
「你拿三十萬做文章,是想借李縣長的手,逼公安儘快抓陳波。」
「你那點小聰明,倒是一點都不捨得往正地方用。」
林風沒反駁。
蘇振國罵得沒錯。
這件事裡,他確實算計了李縣長,也算計了蘇振國。
可他更清楚,喪波這種人多留一天,蔣梅就多一天危險。
「叔,我承認這事辦得有點急。」
「但喪波已經盯上蔣梅和影吧了。」
「昨天他敢砸店搶錢,明天就敢堵在路上捅人。」
「我總不能等他真把人弄死,再講什麼規矩。」
蘇振國看著他身上帶血的舊T恤,臉上的怒氣壓下去一些。
他了解林風。
這小子不是沒腦子,更不是莽。
越是這樣,蘇振國越覺得頭疼。
林風把每一件事都算得很明白,可他算得太明白了,明白到總想把別人也擺進自己的棋盤。
「這就是你非要跟蔣梅那種人糾纏不清的下場。」
蘇振國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
「蘇叔叔,她不是壞人。」
林風抬頭看著他。
「她開錄像廳,嘴巴厲害,脾氣也沖。」
「可她沒害過誰。」
「真正害人的,是蔣德柱和喪波。」
「你別跟我講這些。」
蘇振國擺手。
「我沒說蔣梅是壞人。」
「我說的是她身邊那些人和那些爛事。」
「蔣德柱是個賭鬼和癮君子,喪波是個亡命徒,龍爺手底下又是一群見不得光的人。」
「你現在名氣越來越大,盯著你的人越來越多。」
「你跟他們走得越近,日後留下的麻煩就越多。」
林風沉默片刻。
「叔,您今天特意過來,不只是為了教訓我吧?」
蘇振國看了他一眼。
「腦子還沒被打壞。」
他往巷子口看了一眼。
越野車停在不遠處,蘇清顏坐在後排,隔著車窗朝這邊望。
蘇振國收回視線,壓低嗓子。
「陳波現在不能抓,不是因為抓不了。」
「是因為還沒到時候。」
林風早有猜測,聽到這句話後,心裡還是沉了沉。
「真跟龍爺有關係?」
「不是你該問的。」
蘇振國沒有正面回答。
「我只能告訴你,這次不是平時抓幾個賭檔,掃幾個洗頭房那麼簡單。」
「上面已經下了決心,要動真格的。」
「東海市這些年冒出來的地下勢力,賭檔,高利貸,販藥,收保護費,還有背後給他們撐傘的人,都在查。」
「特別是龍爺那種所謂的話事人,才是這次真正要盯的人。」
林風的手指在牆面上輕敲了兩下。
「我懂了,陳波是線頭。」
「抓了他,後面的人就會驚到。」
「你明白就好。」
蘇振國看著他。
「陳波現在還在外面晃,不代表公安拿他沒辦法。」
「相反,正因為已經盯住他了,才更不能讓他察覺。」
「他跟誰見面,錢從哪兒來,貨往哪裡走,背後又是誰替他兜底,這些都要查清楚。」
「要動,就得把整張網一塊掀開。」
林風點頭。
前世那場嚴打,他只記得最後結果。
龍爺落網。
喪波被抓。
海平縣和東海市一大批地痞流氓被清理。
他只記得龍爺和劉三爺的大頭照登上了報紙頭條。
可他不知道,這場行動背後牽扯得這麼深。
「那劉志明呢?」
蘇振國看著他,神色嚴肅。
「劉三?你以為他混了半輩子黑道,換個名字,拉點人去跑貨,就真算洗乾淨了?」
「天真。」
林風的心往下一沉。
劉三爺以前開賭檔,放高利貸,替龍爺辦事,手底下還養過一批打手。
現在他確實轉了物流。
可以前那些帳,不會因為他穿上工裝,改名叫劉志明,就自動消失。
龍爺一旦倒了。
劉志明早年的事,肯定會被重新翻出來。
「叔,他現在真在做正經生意。」
「我知道。」
蘇振國語氣緩和了一些。
「我也看見了他這段時間的變化。」
「他帶著一百多號人跑運輸,安置了一批街面青年,做事講規矩,出事也知道報警不亂來。」
「這些不是假的。」
「可過去犯過的錯,也不是假的。」
林風問道:「有沒有迴轉的餘地?」
蘇振國沉默了一會兒。
「有。」
「但要看他願不願意。」
林風抬起頭。
「您說。」
「污點證人。」
蘇振國一字一句開口。
「劉志明以前是龍爺的人。」
「龍爺手底下有什麼事,他知道的肯定比外人多。」
「他要願意配合,把該交代的交代清楚,把該指認的指認出來,幫公安把龍爺這一夥釘死。」
「那他以前那些事,就有商量的空間。」
「至少不會跟著龍爺一起栽到底。」
林風沒有立刻說話。
讓劉三爺出賣龍爺。
這比讓他去自首還難。
龍爺跟劉三畢竟都是這麼多年的關係。
更重要的是,道上最忌諱反骨仔。
「我去勸他。」
林風說道。
蘇振國搖頭。
「我勸你別抱太大希望。」
「劉三這人我知道。」
「他能金盆洗手,是因為他想活得體面一點。」
「可你讓他反過頭咬龍爺,他未必願意。」
「而且你必須跟他講明白。」
「這件事不能往外泄露半個字。」
「他要是把消息遞給龍爺,壞了行動,後果不是他一個人能扛得起的。」
林風點頭。
「我懂。」
「我不會亂傳話。」
蘇振國看了他兩眼。
「你最好真懂。」
「我先走了,你個兔崽子好自為之。」
蘇振國嘴上罵著,轉身往越野車方向走了幾步,又回頭看向林風。
「有一句話你給我記住。」
「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摻和。」
「劉三也好,蔣梅也好,喪波也好,龍爺也好。」
「你離得越遠,路就走得越穩。」
林風站在巷口,沒有辯解。
「我會注意。」
蘇振國拉開車門。
蘇清顏隔著車窗看著林風,手裡還抱著陳玉蘭塞給她的飯盒。
她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只抬手指了指林風的傷口,又做了個早點回家休息的手勢。
林風沖她點了點頭。
軍綠色越野車發動起來,車燈掃過狹窄的巷口,很快消失在文化巷外的夜色里。
林風靠著牆站了一會兒。
夜風吹過傷口,帶著點涼意。
劉三爺。
龍爺。
污點證人。
這三件事纏在一起,比喪波砸店更棘手。
他正準備回院子,巷口又傳來昌河麵包車突的響聲。
黃毛從副駕駛跳下來,跑得滿頭大汗。
「風哥!」
「你怎麼又回來了?」
林風皺眉問道。
黃毛喘著氣,先往越野車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
「蘇隊長走了?」
「剛走。」
「那正好。」
黃毛壓低聲音。
「三爺讓我給你帶句話。」
林風抬眼看著他。
黃毛咽了口唾沫。
「龍爺要跟你約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