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朋友?」
黃母愣了兩秒,臉上立刻堆滿笑。
「這姑娘長得真俊。」
蘇清顏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了什麼。
她耳朵尖一下紅透,卻沒有鬆開黃母,反而輕聲補了一句。
「來都來了,吃過飯再走吧。」
陳玉蘭聽得眉眼全是笑。
「清顏說得對,都留下。」
「今天家裡不分客人主人,人多坐一塊兒才熱鬧嘛。」
蘇振國坐在堂屋裡,額角青筋跳了兩下。
短短几分鐘。
未來婆婆、女朋友、不是外人。
這家人一人一句,已經把他女兒的終身大事定得明明白白。
偏偏蘇清顏還一副心甘情願的死樣子。
女大不中留,古人誠不欺我。
沒過多久,林小雅和林小滿也回來了。
林小雅提著飯店打包的燒雞、紅燒魚、紅燒甲魚和幾份涼菜。
林小滿則抱著一瓶五糧液,身後還跟著小賣部老闆。
三百塊不夠,她竟然讓老闆親自來收尾款。
「你可真會買。」
林風看著那瓶酒,抬手在她腦門上敲了一下。
「我讓你買瓶好酒,沒讓你把小賣部最貴的酒搬回來。」
林小滿捂著腦門,一臉理直氣壯。
「家裡第一次來這麼大的領導,當然得買最好的。」
「再說了,是你讓我買的。」
蘇振國嘴角動了一下。
這孩子倒是會說話。
陳玉蘭心疼得直埋怨,林風卻是麻溜補上了差價,還順手給了吵著要跑路費的小滿五十塊錢。
堂屋坐不下這麼多人,黃毛和林小滿索性把八仙桌抬到院子裡。
樹下擺上長凳和木椅。
排骨燉得軟爛,紅燒魚冒著熱氣,黃毛爸媽送來的兩隻老母雞暫時逃過一劫,被林小滿拴在石榴樹下,不時撲騰兩下翅膀。
蘇振國原本打算今天肯定滴酒不沾。
可黃大山是個老實人,雙手端著酒杯站起來,姿態放得極低。
「蘇隊長,我以前在縣農機廠幹活。」
「沒見過您這麼大的領導,也不會說什麼場面話。」
「今天借林老闆家的酒,敬您一杯。」
「您保護咱們一方平安,辛苦。」
話說到這份上,蘇振國不好不接。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林風在旁邊笑道:「黃叔,您這話說得不對,蘇叔叔可不止管咱們這一方平安。」
「他還管整個東海市治安,市里連著周邊幾個縣,哪兒出了事都得操心。」
「那更得敬一杯。」
黃大山趕緊把酒滿上。
「我幹了,領導您隨意。」
一杯酒下肚,飯桌上的拘謹散了些。
黃母不太會說話,只顧著給黃毛夾菜,夾了幾筷子後,她眼淚又忍不住掉下來。
「以前志強讀書不成器,初中沒念完就跑了。」
「我跟他爸求爺爺告奶奶,想給他找個廠上班,人家一打聽,知道他在街上混,誰都不要。」
「街坊鄰居見了都躲,大夥都說志強這輩子完了。」
她看向林風,聲音發顫。
「林老闆,是你給了他這條路。」
「他現在一個月掙得比我倆都多,早上六點自己就爬起來,衣服髒了知道洗,天天都在忙正經事,再也沒出去瞎混過一次。」
「我們兩口子就是現在死了,也能閉眼了。」
「媽!」
黃毛低著頭,眼睛發紅。
「吃飯呢,說什麼死不死的。」
黃大山抹了把臉,舉起酒杯。
「林老闆,我敬你。」
「你救的不只是志強,是我們一家。」
林風沒有坐著受這杯酒。
他站起來,與黃大山碰了一下。
「黃叔,別把功勞都算到我頭上。」
「路是我給的,可腿長在黃毛自己身上。」
「他要是不願意走正道,我拿繩子拴著也沒用。」
黃毛抬起頭。
林風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讀書不行,不等於人不行。」
「黃毛講義氣,學東西快,膽子大,辦事也靠譜。廠里、影吧、聯運服務部三頭跑,這段時間交給他的事,沒有一件耽誤。」
「我工資給他漲到一千,不是照顧他,是他值這個價。」
黃大山端酒杯的手輕輕發抖。
這輩子,還是頭一次有人當著他的面,說他兒子是個人才。
黃毛死死咬著牙,眼圈通紅。
「風哥,我不會給你丟人。」
「行了,坐下吃飯。」
林風把他按回凳子上。
「再煽情,排骨都讓小滿吃光了。」
林小滿嘴裡正叼著一塊排骨,聽見這話立刻護住自己的碗。
「哥你別冤枉人,我才吃三塊。」
林小雅在旁邊輕聲補刀。
「第七塊了。」
院子裡頓時笑成一片。
就連蘇振國臉上的冷意也散了不少。
他夾了一筷子紅燒魚,味道比機關食堂那些大鍋菜強得多。陳玉蘭見他吃得慢,還以為菜不合胃口,拘謹地問了一句。
「蘇大哥,是不是魚咸了?」
「沒有,味道很好。」
蘇振國實話實說。
陳玉蘭這才鬆了口氣,又給蘇清顏夾了一塊排骨。
「清顏,多吃點。」
「你太瘦了,平時是不是光顧著學習,不好好吃飯?」
「謝謝阿姨。」
蘇清顏捧著碗,臉上帶著乖巧的笑。
「我以後會注意的。」
她說著,又把排骨里那塊最完整的瘦肉夾給林風。
「你受傷了,多吃一點補補。」
蘇振國低頭喝酒,假裝沒看見。
蔣梅坐在陳玉蘭另一邊,始終掌握著分寸。
她會替陳玉蘭端菜,也會招呼黃家夫妻,卻不再單獨看林風,更沒有任何親密舉動。
可蘇清顏偶爾還是會把目光落在她臉上。
她總覺得蔣梅今天有些不一樣,又說不出來哪裡不對勁。
吃到一半,黃毛忽然放下筷子。
「風哥,我聽外面說,昨晚影吧是喪波砸的?」
蔣梅眼神一變,筷子直接敲在他腦門上。
「吃你的飯。」
「就你話多。」
黃毛揉著腦袋,一臉不服。
「我也是擔心風哥。」
「店裡讓人砸成那樣,街機都壞了一台,風哥也被打成這樣,喪波膽子也太大了。」
他壓低聲音。
「風哥,要不要我去叫人……」
「不用。」
林風夾了一塊魚肉,慢條斯理地挑出魚刺。
「他不光砸店打人,還搶了我的錢。」
「多少錢?」
黃毛下意識問道。
林風把魚肉放進碗裡。
「三十萬。」
院子裡瞬間安靜。
黃大山手裡的酒杯停在嘴邊。
陳玉蘭臉上的笑僵住。
蘇清顏更是睜大眼睛,連筷子都差點掉在地上。
只有蔣梅知道,被搶走的是三萬。
她低頭喝了一口湯,一個字都沒說。
林風敢當著蘇振國的面報三十萬,自然有他的用意。
「三十萬?」
陳玉蘭聲音都抖了。
「這麼多錢,你怎麼能帶在身上?」
「昨天要給前進廠發工資,臨時周轉。」
林風語氣平靜。
「不過大家不用擔心。」
他抬眼看向蘇振國,順手把這位未來岳父推到了桌子中央。
「蘇叔叔是市局治安大隊長,東海市和周邊幾個縣的治安工作,他都能說得上話。」
「這件事他已經知道了。」
「喪波蹦躂不了幾天,錢遲早會回來的。」
所有人的目光頓時集中到蘇振國身上。
蘇振國臉色發沉。
「被搶劫就報警。」
「公安機關會依法處理。」
蘇振國放下酒杯,看向林風。
「你不要再多管閒事插手喪波的事就行。」
「那可不行。」
林風立刻接話。
「叔,您得替我做主。」
「那三十萬是前進廠幾百號工人的工資。錢要不回來,明天工人堵門,後天供應商堵縣政府,這麻煩可就大了。」
蘇振國冷笑。
「你的補腦液不是賣得挺好嗎?」
「會差這點錢?」
「問題就出在這兒。」
林風嘆了口氣。
「這三十萬本來就是從康樂廠臨時支借的。」
「前進廠剛接手,康樂廠又在擴產,兩邊都得發工資。流動資金快被掏空了,真要斷幾天,生產和運輸都得受影響。」
陳玉蘭聽得心驚肉跳。
她根本不懂什麼流動資金,只聽明白了工人工資可能發不出來。
「風子,咱們家可是好人家,可不能拖人工人工資。」
她趕緊放下筷子。
「你考上省狀元那天,縣長不是獎了五萬塊嗎?」
「媽給你放著,一分都沒動。」
「你先拿去應急,家裡現在不缺吃不缺穿,留著也沒用。」
黃家夫妻聽得肅然起敬。
五萬塊,在普通人家眼裡已經是一輩子都未必能攢下的巨款。
陳玉蘭卻因為怕工人拿不到工資,說拿就拿。
蘇振國看了陳玉蘭一眼,又看向一臉平靜的林風,心裡那點火氣莫名散了幾分。
這一家子,至少在錢上沒有他想像中那麼鑽營。
「行了。」
蘇振國打斷陳玉蘭。
「你的獎金自己留著。」
他又給自己倒了半杯酒,沉聲道:「錢少不了他的。」
「陳波也跑不了。」
林風嘴角微微上揚。
「有叔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來,我敬您一杯。」
「少給我戴高帽。」
蘇振國嘴上冷著,酒杯卻還是抬了起來。
兩隻杯子在桌上輕輕碰了一下。
有了這杯酒,後面的氣氛徹底鬆開。
林小滿嘴甜,一口一個蘇叔叔。
林小雅話不多,卻在蘇振國問起學習時,條理清楚地說了自己的成績和想報考的學校。
陳玉蘭不停給蘇清顏夾菜,越看越滿意。
黃大山喝到臉紅,又說起黃毛小時候下河摸魚、翻牆偷棗的糗事,逗得滿桌發笑。
蘇振國原本只打算坐十分鐘。
結果一瓶五糧液喝下去大半,他竟然也說起自己年輕時下鄉辦案,在玉米地里趴了一夜,最後抓錯人的舊事。
蘇清顏瞪大眼睛。
「爸,這件事你從來沒說過。」
「有什麼好說的?」
蘇振國夾了一粒花生米。
「犯錯誤又不光彩。」
林風笑道:「敢承認抓錯人,還肯當場道歉,比不少死撐面子的領導強。」
蘇振國斜了他一眼。
「少拍馬屁。」
嘴上這麼說,臉上卻第一次有了笑意。
一頓飯從下午吃到傍晚。
黃家夫妻臨走前,又對著林風深深鞠了一躬。
黃毛把父母送出巷口,回來後主動收拾桌椅。
蔣梅也以影吧還有事為由先走。
臨出門前,她只對陳玉蘭說了一句「蘭姐,改天再來看你」,從頭到尾沒和林風多說半句話。
蘇清顏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那點說不清的異樣終於淡了些。
暮色漸沉。
蘇振國喝了酒,不能開車,縣局的司機已經趕到巷口等著。
陳玉蘭裝了滿滿一飯盒排骨,硬塞給蘇清顏。
「拿回去放冰箱,明天拿出來熱一熱吃。」
「下次再來,阿姨給你做糖醋魚。」
蘇清顏抱著飯盒,乖巧點頭。
「謝謝阿姨。」
林風送父女倆走到巷口。
蘇清顏上車前,趁蘇振國轉身的工夫,飛快捏了一下林風的手。
「傷口別碰水。」
「晚上一定要去醫院讓醫生好好看看。」
林風低聲笑道:「遵命。」
蘇清顏紅著臉鑽進後排。
司機已經發動越野車,蘇振國卻沒有上去。
他站在車門旁,點了一根煙。
菸頭在昏暗巷口亮起一點紅光。
「林風。」
蘇振國吐出一口煙,朝旁邊無人的窄巷偏了偏頭。
「你跟我過來。」
林風看了一眼車裡的蘇清顏。
她隔著玻璃滿臉擔憂。
蘇振國已經轉身走進窄巷,聲音壓得極低。
「關於陳波,還有你昨晚到底做了什麼。」
「今晚,你必須給我交個實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