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幫阿姨做飯。」
蘇清顏剛走到堂屋門口,蘇振國便放下茶杯。
「不許去。」
蘇清顏腳步只停了半拍。
她像沒聽見一樣,繼續往廚房走。
蘇振國眉心狠狠一跳。
這丫頭在家裡向來聽話,讓往東絕不往西。可只要碰上林風,她那點規矩就全沒了。
林風正好從灶房出來,兩人在門口碰了個正著。
「我能幫忙嗎?」
蘇清顏聲音輕輕的,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往蔣梅那邊看了一下。
她以前常來影吧,和蔣梅也算熟悉。
蔣梅會替她留最乾淨的包廂,會給她拿冰汽水,還會笑著打趣她和林風。
可今天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總有點不舒服。
明明自己才是林風的女朋友。
進了林家,蔣梅卻坐在那裡招呼客人,熟練得像半個主人。
反倒是她,被人端茶遞水,像是第一次登門的外人。
「來,清顏。」
陳玉蘭從廚房裡探出身,熱情地拉住她。
「你幫阿姨擇菜就行,別碰鍋,油煙大。」
蘇清顏眼睛頓時彎起來。
「好。」
她跟著陳玉蘭進廚房,動作認真地挽起校服袖口,坐在小板凳上摘豆角。
林風看得想笑。
蘇清顏平時做題做事都利落,可一進廚房,拿根豆角都像在研究什麼實驗材料。
看來蘇振國在家真把清顏當公主養了,廚房八成沒進過幾次。
「還看?」
蘇振國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過來坐。」
林風收回目光,走進堂屋,在蘇振國側面坐下。
蔣梅把茶壺放下。
「你們先談,我去看看蘭姐要不要幫忙。」
她起身離開時,沒有看林風。
林風知道她是在主動避嫌,也沒攔。
等堂屋只剩下兩人,他客氣地給蘇振國添了點熱水。
「蘇叔叔這次過來,應該是為了喪波的事吧?」
「清顏怎麼也跟來了?」
蘇振國端起茶杯,冷冷看他。
「我樂意帶著她。」
「你有意見?」
「叔,您別開玩笑。」
林風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
「您願意親自帶清顏來我家,我高興還來不及,怎麼可能有意見?」
「就是下次能不能提前打個招呼?」
他往廚房方向看了一眼。
「您親自帶清顏上門,這可不是小事。家裡必須隆重接待,今天事發突然,只能委屈您將就一下。」
「剛才我讓小滿去買酒了,今晚咱爺倆喝兩盅?」
「誰跟你爺倆?」
蘇振國差點把茶杯捏裂。
這小子一口一個叔叔,話里話外卻已經把女婿身份坐實了。
「喝酒免了。」
蘇振國壓住火氣,神色嚴肅起來。
「我今天過來,就是告訴你一件事。」
「不要插手陳波的案子。」
「那些事不該你管,也不是你能管的。」
林風沒有插話。
蘇振國看著眼前這個額角帶傷的少年,聲音又沉了幾分。
「你是省狀元,手裡有日進斗金的產業,將來的路還長著。」
「好好辦廠,好好上大學,哪個不比跟那幫下九流糾纏強?」
說到這裡,他目光有意無意地掃向廚房。
蔣梅正站在灶台旁邊,幫陳玉蘭往盤子裡盛菜。
「那些人遲早會害死你。」
「你到底明不明白?」
林風聽出他話里的指向,卻沒有順著蔣梅往下說。
「叔,您又看錯我了。」
「我不沾黑。」
他拿起一根煙,見陳玉蘭在廚房,想了想又放回桌上。
「劉三爺和他手底下那些人,以前確實不乾淨。可現在劉三爺叫劉志明,聯運服務部有營業執照,貨款走銀行,運輸有簽收單,稅也照交。」
「他手底下幾百號人,現在都靠搬貨、開車、跑長途吃飯。」
「我要說沾黑,那我這也算把人從黑里往外拉。」
「這叫除黑還差不多。」
蘇振國冷笑。
「除黑?」
「誰要你除黑了?」
他手指重重點在桌面上。
「這是公安該幹的事,不是你該幹的事!」
「你找人運貨,為什麼非得找劉三?」
「現在國企改制,到處都是下崗工人。你重新招一批司機和裝卸工,很難嗎?」
蘇振國盯著林風。
「劉三說金盆洗手,就真成好人了?」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道理還需要我教你?」
「道理我懂。」
林風張開雙臂,示意蘇振國看看自己身上的傷。
「可叔,您也看見了。」
「咱們這地方,治安不太好啊。」
蘇振國臉色微沉。
林風繼續道:「我是省狀元,在縣長眼皮底下辦廠,照樣有人敢砸我的店、搶我的錢、拿鋼管往我腦袋上招呼。」
「擱在古代,山賊都不敢打劫新科狀元。」
「咱們這地界治安要是一直這樣,以後怎麼招商?外地老闆誰敢來投資?」
這話正好戳中海平縣眼下最看重的地方。
蘇振國沒有反駁,目光卻依舊銳利。
林風往前坐了一點。
「重新招人當然省心,也更便宜。」
「可劉志明後面可跟著不少人,他一個人從良,能帶動幾十上百號混混、盲流回頭。」
「我想在海平縣紮根,聯運服務部就非用不可。」
「現在劉志明已經上岸。只要叔您再把喪波這顆毒瘤拔掉,海平縣至少能太平一半。」
蘇振國盯著他看了幾秒。
「說得倒好聽。」
「鬼知道你腦子裡到底在算計什麼。」
他端起茶杯,聲音不容置疑。
「我還是那句話,陳波的事你不許再管。」
「這次為什麼不能抓他,我也不會告訴你。」
「你只需要知道,他現在還不能動。」
林風眼神微動。
果然。
喪波只是魚餌。
蘇振國怕他貿然出手,驚動後面那張更大的網。
林風正要再試探兩句,院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
「風哥!」
黃毛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兩隻綁腿的老母雞。
他身後還跟著一對四十多歲的中年夫妻。
男人皮膚黝黑,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肩上扛著兩袋山貨。女人穿碎花褂子,懷裡抱著雞蛋和臘肉,手裡還提著兩瓶用牛皮紙包著的茅台。
三個人幾乎把院門堵滿。
黃毛看見堂屋裡坐著蘇振國,臉上頓時有些發怵。
「呃、蘇隊長也在啊?」
蘇振國認識黃毛。
以前治安隊夜間掃街,抓過他不止一次。
只不過那時的黃毛穿花襯衫、留長頭髮,腰裡別著鋼管,整天跟一群半大小子在街上晃。
如今他頭髮剪短,白T恤乾淨利落,手腕上還戴著聯運服務部發的工作牌,整個人像換了層皮。
黃毛趕緊介紹。
「風哥,這是我爸媽。」
「他們聽說你在家,非要過來謝謝你。」
黃父把山貨放下,侷促地搓了搓手。
「林老闆,你好。」
「我叫黃大山,這是志強他媽。」
黃毛大名叫黃志強。
只不過這個名字和他那頭染得金黃的頭髮放在一起,多少有點違和。
黃母把東西往牆邊放,眼眶已經紅了。
「林老闆,我們家沒什麼拿得出手的。」
「這雞是自家養的,雞蛋也是自己攢的。酒是他爸托人從供銷社買的,也不知道真假,你別嫌棄。」
「阿姨,您太客氣了。」
林風起身去接東西。
「黃毛在我這裡幹活,拿工資辦事,我又不是白養著他,用不著謝。」
黃大山趕緊擺手。
「不能這麼說。」
「以前這孩子天天在街上晃,我一看見他就想拿扁擔抽。」
「別人都說他廢了,說他早晚不是進監獄,就是讓人打死在臭水溝里。」
黃母抹了一把眼淚。
「現在他一個月能拿一千塊,天天早出晚歸,回來還知道給家裡買米買肉。」
「前兩天他給他爸買了雙皮鞋。」
「他爸晚上抱著鞋,一宿沒捨得穿。」
黃毛臉漲得通紅。
「媽,你說這些幹什麼?」
蘇振國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一個月一千塊。
即便在市局,許多普通幹部的工資也沒比這高多少。
更重要的是,黃志強身上那股流里流氣的勁確實淡了。
林風沒有吹牛。
他真的把街面上的混混拉去做正事了。
黃毛看了一眼屋裡的客人。
「風哥家裡有貴客,我們改天再來。」
陳玉蘭已經從廚房裡追了出來。
「來都來了,哪有不吃飯的道理?」
「快坐,今天正好多做了菜。」
黃家夫妻連連擺手。
「不了不了,家裡有客人。」
「我們就是來認個門,不能給你們添麻煩。」
「沒事。」
蘇清顏從廚房走出來,手上還沾著水珠。
她一把拉住黃母的胳膊,認真說道:「阿姨,我是林風的女朋友,不是外人。」
「飯馬上好了,一起吃吧。」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蘇振國閉上眼睛,緩緩吸了口氣。
他今天帶女兒過來,或許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