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梅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個乾淨。
她像被燙到似的,猛地就要把挽著林風的手抽回來。
林風卻反手托住她的手肘,壓低聲音。
「別慌。」
「你越躲,越像有鬼。」
蔣梅胸口一緊。
這話有道理,可眼前車裡坐著的,一個是蘇清顏,一個是蘇振國。
尤其蘇振國那張陰沉得能擰出水的臉,讓她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林風右手扶著她,緩緩往前走。
他左側肋骨挨了好幾腳,每邁一步,胸腔里都跟塞進一把鈍刀似的。剛才兩人在槐樹下拉扯時還能強撐,現在走得慢些,反倒更像蔣梅在攙扶傷員。
越野車門被推開。
蘇振國先下了車。
他沒看蔣梅,目光從林風搭在她手臂上的右手掃過,嘴角扯出一點冷笑。
「林總現在可真是大忙人。」
「上午接受央視採訪,下午還有佳人相伴。」
蘇振國轉身拉開後排車門,聲音不輕不重。
「清顏,看清楚了沒有?」
「有些人嘴上說得再好聽,背地裡是什麼樣,可不好說。」
蘇清顏下車時動作有些僵。
她看了看林風,又看向蔣梅,嘴唇抿得發白。
蔣梅心裡一陣發虛,趕緊開口:「蘇隊長,事情不是你看到的……」
「清顏,蘇叔叔。」
林風直接打斷了她。
這種時候蔣梅解釋得越多,越容易露出破綻。
他神色如常地走到近前。
「你們怎麼過來了?」
蘇振國冷笑一聲。
「我不該來?」
「我要是不來,怎麼看得到這場好戲?」
林風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又偏頭看了一眼渾身不自在的蔣梅,忽然笑了。
「蘇隊,你怎麼說也是搞刑偵出身的,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吧?」
他鬆開蔣梅,張開雙臂,把自己從頭到腳展示了一遍。
額角結著血痂。
左臂纏著紗布。
舊T恤側面還沾著暗紅色血跡,走路時腰背明顯有些僵硬。
「昨晚我被喪波帶人打劫,這事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我肋骨傷得不輕,走路使不上勁。梅姐怕我摔著,扶了我一把。」
林風看著蘇振國,一臉無辜。
「蘇隊想到哪兒去了?」
蘇振國眼皮跳了跳。
他當然知道林風受傷。
李縣長半個小時前剛在電話里把他罵了一頓,說省狀元在縣城裡被搶走三十萬,央視記者就在旁邊,這事要壓不住,誰都別想好過。
可知道是一回事。
剛才看見林風和蔣梅在樹下那副親密模樣,又是另一回事。
蘇振國剛要開口,蘇清顏已經快步沖了過來。
「你真的受傷了?」
她眼裡的錯愕和委屈一下全沒了,只剩下慌亂。
蘇清顏小心翼翼抓住林風沒受傷的右臂,視線從額角一路掃到肋部,聲音都在發顫。
「怎麼弄成這樣?」
「你不是說去廠里查帳嗎?」
「為什麼會碰上喪波?你去醫院沒有?醫生怎麼說?」
一連串問題砸下來,蘇振國臉色更黑了。
他剛才那幾句話算是白說了。
這丫頭一看林風身上有傷,腦子裡什麼都不剩。
「沒大事。」
林風故意活動了一下左臂,結果牽扯到刀口,臉色頓時白了一瞬。
蘇清顏急得趕緊按住他。
「你別亂動!」
「傷口都滲血了,還說沒事?」
就在這時,院門後探出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小腦袋。
林小滿睜大杏眼,看清來人後扯開嗓門。
「哥,你回來了!」
她回頭朝院裡大喊。
「媽!我哥回來了!」
院裡立刻傳來陳玉蘭的聲音。
「風子回來了?」
木門吱呀一聲打開。
陳玉蘭手上還沾著麵粉,圍裙邊角濕了一塊。她快步走出來,嘴裡先埋怨起來。
「你昨晚怎麼不回家?也不知道給家裡打個電話,我跟小滿小雅等到半夜……」
話說到一半,她看清了林風身上的血。
陳玉蘭腳下一軟,臉色瞬間白了。
「風子!」
她幾步衝過來,手想碰林風,卻又怕碰疼他,只能圍著他慌亂地查看。
「這是怎麼了?」
「怎麼傷成這樣?誰打你了?」
「媽,沒事,皮外傷。」
林風扶住陳玉蘭。
「這裡還有客人呢,咱們先進去,一會兒再說。」
陳玉蘭這才注意到旁邊的人。
蔣梅臉上也帶著淡淡的青痕,蘇清顏正扶著林風,身後還站著一個氣勢威嚴的中年男人。
她連忙擦了擦手。
「小梅,清顏,你們也來了?」
「蘭姐。」
「阿姨好。」
蔣梅和蘇清顏同時開口。
陳玉蘭的目光落在蔣梅嘴角,擔憂道:「小梅,你臉上怎麼也有傷?」
「沒事,不小心碰了一下。」
蔣梅飛快岔開話題。
「蘭姐,林風說你今天燉了排骨,真的假的?我可饞你做的排骨好久了。」
「真的,鍋里還燉著呢。」
陳玉蘭果然被帶開了注意力。
她又看向蘇振國,神情明顯拘謹了幾分。
「這位是……」
蘇清顏輕聲介紹:「阿姨,這是我爸。」
陳玉蘭手指下意識在圍裙上蹭了兩下。
她早就知道蘇清顏家裡條件好,也知道人家父親是市局幹部。
可真正見面,她心裡還是發緊。
自家以前擠在棉紡廠宿舍,丈夫早逝,她一個臨時工拉扯三個孩子。蘇清顏卻是幹部家庭養出來的獨生女,學習好,模樣也好。
陳玉蘭越喜歡這個未來兒媳婦,越怕自己家配不上人家。
蘇振國看出她的侷促,收起了剛才的冷臉,主動伸出手。
「陳玉蘭同志,你好。」
「我叫蘇振國,今天過來找林風談點私事,打擾了。」
「不打擾,不打擾。」
陳玉蘭連忙握了握手,又趕緊讓開院門。
「快進屋坐,我正好在做飯。有啥事邊吃邊聊,家裡地方小,你別嫌棄。」
「吃飯就不必了。」
蘇振國看了林風一眼。
「我說幾句話就走。」
林風沒給他拒絕的機會。
他一把牽住蘇清顏的手,轉身就往院裡走。
「走,嘗嘗你未來婆婆做的飯。」
蘇清顏臉頰一下紅透。
「你、你別亂說……」
她嘴上小聲反駁,手卻沒有掙開,反而回頭沖蘇振國連使了兩個眼色,示意他趕緊跟上。
蘇振國站在門口,太陽穴突突直跳。
未來婆婆?
這小子當著他的面,連裝都懶得裝了。
可女兒已經被拐進院子,他總不能真轉身就走。
蘇振國咬了咬牙,黑著臉邁進院門。
蔣梅走在最後面。
她看著林風與蘇清顏牽在一起的手,眼神黯淡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平日裡的爽利,挽住陳玉蘭的胳膊。
「蘭姐,我幫你打下手。」
「你這還帶著傷呢,坐著歇會兒。」
陳玉蘭拉著她往裡走。
「小梅,到了姐這裡還客氣什麼?」
堂屋確實不大。
一張八仙桌,兩把舊木椅,加上新添的長條凳,擠進幾個人後便顯得侷促。
陳玉蘭把蘇振國讓到上座,又忙著倒茶。
「蘇大哥,你先坐,菜馬上好。」
「清顏,你也別站著。」
「風子,你招呼客人,我去廚房看看。」
她走出兩步,又把林風叫到灶房門口,壓低聲音埋怨。
「你中午打電話也沒說清顏她爸要來。」
「親家頭一次登門,我一點準備都沒有,這像什麼樣子?」
「媽,沒事。」
林風忍著笑。
親家兩個字要是被蘇振國聽到,估計今天這頓飯更難吃。
他沖院裡喊了一聲。
「小雅!」
齊耳短髮的林小雅放下書,小跑過來。
「哥,怎麼了?」
林風從褲兜里摸出兩張百元鈔票遞給她。
「去外面飯店弄幾個好菜,挑拿手的買,剩下的錢算你跑路費。」
林小雅眼睛亮了亮,卻沒立刻接。
「二百太多了。」
「拿著。」
林風把錢塞進她手裡。
「今天有貴客。」
林小雅抿著嘴笑了一下,忽然踮起腳在林風臉上親了一口。
「謝謝哥。」
她攥著錢跑出去,腳步都比平時輕快。
旁邊的林小滿看得眼睛都直了,一把拽住林風。
「哥,我也去!」
「她有跑路費,我也要!」
陳玉蘭急得瞪了她一眼。
「家裡有菜,買幾個意思一下就行了,別浪費錢。」
林風又摸出三百塊塞給林小滿。
「去買瓶好酒,剩下的也是你的。」
「哥,你最好了!」
林小滿一蹦老高,撒腿追著妹妹跑出院門。
陳玉蘭氣得在林風后背上拍了一下。
「你就慣吧!」
「這么小就一給幾百,以後養成大手大腳的毛病,看你怎麼辦。」
「將來哪個婆家受得了她們?」
林風靠在門框上,笑得輕鬆。
「沒人受得了就不嫁。」
「我能慣她們一輩子,也能慣你一輩子。」
陳玉蘭愣了一下,眼眶微微發熱,嘴上卻還是嗔怪。
「淨說胡話。」
林風看了眼狹窄的堂屋。
「媽,下個月咱們換個大房子吧。」
「這堂屋都坐不下幾個人,上次跟黃毛他們吃飯,還得把桌子搬到院子裡吃的。」
「這還小?」
陳玉蘭立刻搖頭。
「比咱們以前住的宿舍大多了。再大,我一天光打掃衛生都得累死。」
「又租房子又要花錢,聽媽的,不換。」
「不是租。」
林風語氣隨意。
「咱們買一套。」
陳玉蘭伸手把他往外推。
「越說越沒邊了。」
「快去招待客人,別在這裡礙手礙腳。」
林風被推出灶房。
他剛轉過身,便看見蘇振國坐在堂屋中央,端著茶杯,正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而蘇清顏已經起身,朝廚房走來。
蔣梅則坐在蘇振國對面,替他續了半杯茶。
這幅場面怎麼看,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