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透。
前進廠鏽跡斑斑的鐵門,徹底打開。
兩輛昌河麵包車一前一後開進院裡,車門剛拉開,黃毛便帶著十幾個聯運服務部的青年跳了下來。
清一色藍灰工裝。
胸前都掛著工作牌。
以前那幫在老城區蹲牆根、抽劣煙、見人就斜眼的小子,換了身衣服,頭髮剪短,腰板也挺直了。
黃毛站在車頭上,朝院裡一揮手。
「去把錢箱擺辦公樓前頭!」
「人分兩撥,左邊維持秩序,右邊跟著孫大姐,配合她核帳做事!」
「誰他媽敢插隊、鬧事,把人拎出來登記,然後丟出去!」
「明白!」
十幾個人散開。
老陳和孫大姐各抱著一摞帳本,從車裡下來。兩個財務員提著鐵皮錢箱,箱角磨得發白,鎖頭卻都是新換的。
沒一會兒。
廠外又傳來一陣低沉的柴油機轟鳴。
一輛。
兩輛。
三輛……
足足十二輛解放卡車,沿著廠門口的土路排成一長串。
車斗里蓋著帆布。
掀開一角,裡面是嶄新的灌裝機、封口機、貼標機、傳送帶,還有一箱箱沒拆封的零件和控制櫃。
黃毛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爬上第一輛車車頭,揮著胳膊喊得嗓子發啞。
「第三輛往二號車間!」
「第五輛先別動,等吊車!」
「慢點倒!撞壞一台,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不過半個鐘頭後,廠區里,已經站滿了看熱鬧的工人。
有原來的老工人、被留下的技術員、倉庫保管員,還有從康樂廠臨時調來的骨幹,全擠在辦公樓前的空地上。
一百多雙眼睛。
有人盯著錢箱,猜裡面到底有多少錢。
有人盯著卡車上的新設備,他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產線。
更多人的眼睛,卻落在最前頭那個女人身上。
蔣梅今天沒穿旗袍,也沒穿影吧里那種緊身襯衫。
白色短袖的確良襯衣,扎進黑色長褲里,袖口卷到手肘。頭髮利利索索挽在腦後,胸前別著一塊新做的工作牌。
前進日化食品廠。
廠長,蔣梅。
陽光落在廠長那兩個燙金字上,晃得不少人眯起眼。
辦公樓後面,原先那塊褪色的舊廠牌也被摘了下來。
新刷的白底木牌剛釘上去。
五個紅字。
前進食品廠。
人群里,低低的議論聲傳開。
「這不是佳佳錄像廳那個蔣梅嗎?」
「一個開錄像廳的,來當廠長?」
「林老闆是不是瘋了?」
「聽說她跟林老闆關係不一般……」
最後一句剛冒出來。
蔣梅抬眼看過去。
說話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工裝洗得發白,胸前還別著舊後勤組牌子。
王大海。
王大海被她看得一滯,梗著脖子卻不服。
「看什麼看?我說得不對?」
蔣梅沒急著發火。
她踩著台階走到人群最前面,從黃毛手裡接過一張紅頭文件,展開。
「這是東海縣工商局變更文件,國資辦交割確認,前進廠重組後的任命通知。」
她抬起頭。
聲音不大。
院裡卻安靜下來。
「從今天開始,我蔣梅是前進日化食品廠廠長,負責廠里的人、財、物、生產和紀律。」
「誰覺得我沒資格,可以去縣裡告,可以去工商局問,也可以現在就走。」
她把文件折好,放在木桌上。
「不過走之前,先把欠你們的工錢領了。」
這話一落。
工人們眼神全變了。
孫大姐抱著帳本走上前,嗓子有點發緊。
「前進廠拖欠工資,按原始工資冊、考勤表和工人簽字記錄核算。」
「在崗職工九個月工資,今天全部補發。」
「有異議的,到我這裡對帳,少一分,廠里補一分,前進廠從今天開始,再也不會拖延工人工資。」
人群一下炸了。
「真發?」
「九個月全發?」
「俺也去!俺也去領!」
一個五十多歲的女工捂住嘴,眼淚先掉下來。
她男人下崗,兒子在外頭打零工,家裡幾個月沒買過肉。
昨天聽說換老闆,她猜到應該會補發工資,但沒想到居然這麼痛快,九個月一起全發!
錢箱真擺在了眼前。
辦公樓前,三張長桌已經擺開。
孫大姐、老陳和兩名財務員坐在桌後,帳冊攤得整整齊齊。
桌邊四隻黑色提包,拉鏈全部敞開。
裡面一紮一紮,全是現鈔。
蔣梅抬起手。
「大夥安靜!看我這邊!錢在這兒,該是你們的,誰也拿不走!」
「但領錢之前,規矩得先講明白。」
黃毛搬來一塊黑板。
蔣梅拿起粉筆,刷刷寫下五行字。
第一,所有員工重新簽合同,老廠的職位、級別、關係,一概不認。
第二,生產車間實行計件工資。底薪二百二,干多少拿多少。正常產量干下來,一個月六百起步。
第三,偷廠里一根銅絲、一瓶原料,直接開除,永不錄用。數額大的,送派出所。
第四,打架、鬧事、煽動罷工、曠工或者重大違紀,直接開除。
第五,工資按月發,獎金按產量發,帳目公開透明。誰也別想再從你們頭上扒皮。
她轉過身。
「看明白沒有?」
工人們你看我,我看你,沒人敢先開口。
王大海又站出來了。
「蔣廠長,你這規矩也太狠了吧?」
「我們是工人,不是機器。」
「計件工資,那不是逼著大家拼命?」
蔣梅看著他。
「你原來一個月拿多少?」
王大海愣了一下。
「三百二。」
「你拿三百二,幹了多少活?」
「我……我管後勤。」
「管後勤?後勤倉庫丟原料,你不知道?宿舍讓外人住,你不知道?保衛科二十四個人只剩三個老頭,你也不知道?」
蔣梅往前走了一步。
「你什麼都不知道,一個月拿三百二,前進廠就是被你們這種人活活吃空的。」
王大海臉漲紅。
「那也不能說開除就開除!」
蔣梅從桌上抽出一張紙。
「王大海,九六年到九八年,掛職後勤組長。」
「實際出勤,一百七十三天。」
「工資領了二十六個月全額。」
「你老婆李桂芬,在食堂幫工,沒有入職手續,每月從廠里領一百八。」
「你弟弟王小海,掛在保衛科。三年沒上過一天班,工資一共領了四千七百塊。」
她把紙拍到桌上。
「你跟我說說,這個怎麼算?」
王大海臉上的肉抖了兩下。
「那……那都是以前廠里批的!」
「以前誰批的,你找誰去。」
蔣梅抬手指向廠門。
「你,王小海,還有食堂那個李桂芬,從現在開始,滾出前進廠。」
「你們欠廠里的錢,會計慢慢算。」
「以後,你這種沒屁用的幹部,廠里出現一個,我開除一個!」
王大海咬著牙。
「你一個娘們兒——」
啪!
一隻搪瓷缸砸在他腳邊,滾出去老遠。
蔣梅手裡還端著另一隻缸子。
聲音壓低。
「嘴巴放乾淨點。」
「你要是不服,可以去縣裡告,現在立刻給我滾。」
王大海盯著她看了半天。
黃毛往前站了一步,笑嘻嘻活動手腕。
「王組長,行李我讓人幫你收拾?」
王大海嘴唇發白。
沒再說話,扭頭便往宿舍樓走。
人群里幾個原本想跟著起鬨的,也全把頭低了下去。
可剛壓下一個。
保衛科副科長郭有才又扯著嗓子喊起來。
「林總,讓一個開錄像廳的女人管幾百人的廠,這不是胡鬧嗎?」
「她知道丙二醇是什麼嗎?會調生產線嗎?」
「再說了,一個寡婦——」
蔣梅抬手。
「繼續說。」
郭有才嗓子一滯。
「怎麼不說了?」
蔣梅翻開牛皮文件夾,抽出一張考勤表。
「郭有才,保衛科副科長。」
「過去一年上了四十三天班,領了十二個月工資。」
「廠里丟設備那晚,你值班記錄上簽了名,那批設備丟失,你得負全責。」
「第二天,你批了三個人的病假條。」
「一個是你弟,一個是你小舅子,還有一個是你丈人,我嚴重懷疑你瀆職。」
郭有才臉上的肉跳了兩下。
「這……這是以前廠里的安排。」
「以前什麼安排我管不著,現在工廠歸我管,我說了算。」
蔣梅把考勤表撕下來,揉成一團,丟到他腳邊。
「你被開除了。」
郭有才往前邁了一步。
黃毛帶著四個藍灰工裝青年,立刻擋在台階下。
蔣梅連眼皮都沒眨。
「不是說女人管不了廠嗎?」
「現在我管了。」
「你們能怎麼著?」
郭有才嘴唇動了幾下。
最後彎腰撿起那團紙,低著頭退了出去。
剛才還在議論的工人,全閉上了嘴。
蔣梅接過黃毛手裡的喇叭。
「我沒上過大學,也不會修機器。」
「可機器有老師傅管,技術有工程師管,帳有會計管,合同有律師管。」
「我管人。」
她翻開另一份名單。
「周國強、馬建軍、趙國棟、張啟福、劉海山,還有原保衛科十七名長期脫崗人員,即刻解除原有職務,永不錄用。」
「工資名冊上十三個吃空餉的名字,全部劃掉。」
「昨天限期內主動退錢的,按林老闆說的辦,不追究,自己走人。」
「沒退的,帳本和證據已經交給律師。」
「以後是罰錢還是坐牢,不歸我管。」
人群後面,幾個原來科室幹部的臉都白了。
馬建軍昨天退了一萬八,連夜寫了辭職書。
劉胖子砸燈、放水、損壞廠產,天沒亮就讓黃毛送進了派出所。
剩下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工人舉起手。
「蔣廠長。」
蔣梅看見他胸前的舊工牌。
「這位師傅,你有話直說。」
「計件是不是只看數量?要是為了多拿錢,東西出了問題怎麼辦?」
「你問得好。」
蔣梅伸出三根手指。
「偷原料,故意弄虛作假,明知產品有問題還往外發。」
「這三種錯,發現一次,追究責任到個人,直接開除,永不錄用。」
「我說的犯錯,不是工人手滑摔了個瓶子,也不是機器出了毛病。」
「是心壞了。」
「幹活笨一點,可以教。心壞了,誰都教不好。」
周師傅點了點頭。
沒再說話。
蔣梅把名單放下。
「廠里福利待遇跟以前一樣,包吃住。」
「技術骨幹和組長,六百到一千。手藝真有本事的,工資還可以往上談。」
「願意踏實幹活的,留下。」
「想混日子的,別在這浪費時間了,現在就走。」
她一揮手。
「現在,發工資。」
孫大姐翻開第一本工資冊。
「周國慶!」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師傅從人群後走出來。
「在。」
孫大姐報數。
「周國慶,欠薪兩千五百六十元。」
錢一張一張點出來。
周國慶接過去,手掌壓在鈔票上,半天沒動。
蔣梅看著他。
「周師傅,拿著。」
周國慶抬起頭,嗓子發啞。
「蔣廠長。」
「嗯?」
「廠里那條老灌裝線其實還能修,你要是相信我,下午我來修。」
「能修好?」
「能。」
周國慶攥緊錢袋。
「廠里只要能買點配件換換,再找幾個人配合我,兩天時間我可以修好。」
蔣梅點頭。
「從今天起,你任灌裝車間主任。」
「底薪六百,計件獎金另算。」
周國慶眼眶一下紅了。
「謝謝,謝謝蔣廠長。」
孫大姐繼續喊。
「周長貴,周長貴在麼?」
另一個身材瘦高、手背滿是油污的中年人走上前。
「周長貴,欠薪兩千七百六十元。」
孫大姐把裝好的牛皮紙信封遞給他。
周長貴數了兩遍。
九個月的工錢。
一分不少。
他把錢揣進貼身口袋,抬頭問。
「廠長,剛進場的新產線,什麼時候開始調試?」
蔣梅朝二號車間抬了抬下巴。
「吃完午飯就開始。」
「你暫任生產科長,工資按九百算。」
「能不能坐穩,看你一個月後的本事。」
周長貴把信封按在胸口。
「我不要一個月。」
「七天。」
「七天,我把十二條線全給你跑起來。」
後面響起一片掌聲。
蔣梅繼續點名。
「倉庫老李。」
一個頭髮稀疏的老頭趕緊上前。
「在。」
「從今天起,倉儲主管,底薪五百五。」
老李頭有些慌。
「我……我能行嗎?」
蔣梅看著他。
「聽說以前廠里有人偷設備,你出手攔還挨了打?」
「就憑這個,你能行。」
「孫大姐。」
「在。」
「財務出納,工資八百。」
孫大姐一愣,連連擺手。
「我原來就管出納,不用漲這麼多……」
「那是你該拿的。」
蔣梅說完,又看向台階邊的陶志遠。
「陶廠長。」
老陶一愣。
「蔣廠長,我這把老骨頭也該退休了……」
「這是林老闆定的。」
蔣梅直接打斷。
「廠務顧問,工資一千。」
「協助生產、設備驗收和老職工安置。」
「您干不干?」
老陶沉默兩秒。
把菸頭掐滅。
「干。」
工資一筆筆發下去。
有人領了兩千多。
有人領了一千八。
有個女工捏著錢站在桌邊,眼淚啪嗒啪嗒落在工資單上。
與此同時。
一輛掛著「康樂保健品廠」牌子的貨車開進院子。
剛才忙著兩邊協調的老陳從車斗跳下來,抓起喇叭。
「康樂廠發工資了!」
「本月基本工資、生產獎金、加班補貼,今天上午全部結清!」
「灌裝線產量第一的班組,每人再發二百塊獎金!」
「最高一千四,最低也有八百六!」
前進廠的工人們都愣住了。
貨車邊,一個從康樂廠趕來的年輕女工剛領到工資袋。
她手指哆嗦著打開。
裡面是六百二十七塊錢。
旁邊在一旁看熱鬧的前進廠工人,看到這麼多錢愣了很久,忽然抬頭喊了一聲。
「俺也去!」
旁邊有人問。
「去什麼?」
「俺也去康樂廠報名!」
「一個月六百多,還發獎金,俺也要去康樂廠!」
笑聲一下起來。
剛才死氣沉沉的院子,終於有了點活氣。
蔣梅抬手壓住聲音。
「別急著羨慕。」
「前進廠的新工資制度,跟康樂廠一樣。」
「只要產線跑起來,只要你們手腳乾淨,肯幹活,掙得只會比那邊多,不會比那邊少。」
她從錢箱裡抽出一沓現金。
「現在開始發欠薪。」
「領完錢的人,下午到辦公樓簽新合同。」
「不願意簽的,領完舊帳,廠里不攔著。」
「願意留下的,明天開始清理車間、檢修設備、接新產線。」
「前進廠以後不養閒人,但也絕不虧待幹活的人。」
「排隊!」
「誰敢插隊,罰款五十!」
隊伍瞬間排得筆直。
林風一直站在辦公樓陰影下,沒有上台。
蔣梅轉頭看了他一眼。
林風沖她豎起大拇指。
蔣梅嘴角微微挑了一下。
黃毛站在旁邊,咂了咂舌。
「風哥,梅姐真牛逼,管店管廠都手拿把掐。」
林風靠著牆,扯到肋骨上的傷,輕輕吸了口氣。
「她不是牛逼。」
「她是知道,該給什麼人飯吃,該把什麼人飯碗給砸了。」
中午前。
前進廠的新架子徹底搭起來。
陶志遠進了廠務顧問辦公室。
周國慶帶著人進灌裝車間。
周長貴領人拆舊線、清設備。
老李頭帶著兩個年輕人重新盤點倉庫。
孫大姐在財務室里逐筆對帳。
縣城的吳律師也趕到廠里,暫任常年法律顧問。
東海市那邊更專業的企業、稅務、合同律師,黃毛已經托梁建軍繼續找。
蔣梅當眾定下規矩。
所有採購,必須三家比價。
所有入庫,採購、倉管、財務三方簽字。
所有供貨、用工、借款合同,沒有法務簽字,一律不得蓋章。
宿舍重新登記。
食堂重新招了兩個廚師和五個食堂阿姨。
廠區廁所、澡堂、門衛、原料庫、成品庫,全分到人頭。
蔣梅的辦公室,就在一樓最靠里的那間。
原廠長留下的真皮沙發,她沒要。
讓人搬到角落,蓋上舊布。
屋裡只留一張舊木桌,一把椅子,一台吱呀作響的吊扇。
牆上貼著人員表、產線表、採購流程,還有一張手寫的大字。
帳目公開。
林風靠在門邊看了一會兒。
「蔣廠長,感覺怎麼樣?」
蔣梅把鋼筆別進胸前口袋。
「還行。」
「就是廠子太大,晚上一個人睡辦公室,怕是有點冷。」
林風壓低聲音。
「那我給你配個暖床的?」
蔣梅抬腳踢在他小腿上。
「滾。」
「少在廠里跟姐沒正經。」
林風笑著躲開。
就在這時。
黃毛從外面衝進來。
「風哥,三爺那邊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