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號,早上六點半。
天剛亮透,縣廣場東面那排梧桐樹底下,已經有人支起了桌子。
八張摺疊長桌一字排開,鋪著紅色絨布,桌腿底下壓著磚頭防風。
每張桌子後面坐兩個人,一個管登記,一個管發號碼牌。
號碼牌是硬紙殼裁的,上面印著「前進日化食品廠招工報名」幾個黑字,右下角蓋了一枚紅章。
蔣梅站在第一張桌子旁邊,手裡捏著一疊表格,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襯衫,扎進黑色西褲里,頭髮綰得利索,胸前別著「廠長」工牌。
「表格都夠嗎?」她低頭問孫大姐。
孫大姐從紙箱裡抽出一摞。「這有五百份,昨晚趕印的,不夠我再讓人送。」
「怕是不夠。」蔣梅抬起下巴,朝廣場入口看了一眼。
入口處已經黑壓壓站了上百號人。
有穿藍布工裝的中年男人,有圍著圍裙直接從早餐攤子上跑來的女人,有背著編織袋、褲腿上沾著泥的鄉下青年,還有推著自行車、車把上掛著搪瓷缸子的下崗工人。
人還在源源不斷地湧進來。
蔣梅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廣場正中央,一輛大解放卡車停在那裡,車斗上搭了個簡易台子,紅色橫幅從車頂拉到兩邊的竹竿上。
橫幅上寫著十六個大字:「前進日化食品廠暨康樂保健品廠聯合招工」。
橫幅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海平縣人民政府、縣勞動局指導。」
這行字是林風加的。
昨晚她問為什麼,林風說:「前幾天縣長幫咱頂了市里那幫人,這點面子必須給。何況明天他本人會來。」
六點五十分。
一輛黑色桑塔納從建設路拐過來,往廣場西側靠。
路邊停滿了自行車,橫七豎八擠成一片,車把手差點刮著桑塔納的漆面。
司機往前挪了十幾米,才在兩棵梧桐樹之間找到一個剛夠塞進去的空當。
車門推開,李縣長邁了下來,今天穿的是白色短袖襯衫。
天熱,領口扣子解了一顆,手裡搖著一把摺扇。
秘書小張從副駕下車,手裡抱著個黑色公文包,側著身子才從車門和樹幹之間擠出來。
李縣長站在車旁,先朝廣場掃了一圈。
他的扇子停了。
"這麼多人?"
小張也愣了。「通知說招六百,這……起碼得有一兩千吧?」
李縣長沒答話,手指捏著摺扇竹骨,輕輕敲了兩下掌心。
不遠處,一輛破昌河麵包車歪歪斜斜停在梧桐樹下。車門滑開,林風跳下來。
白色T恤,黑色長褲,腳上一雙舊運動鞋,左臂上的紗布換了新的,膠帶貼得規整。
他手裡提著一個軍綠色帆布包,包口沒拉攏,露出幾本牛皮紙封面的帳本。
「李縣長!」林風小跑過來,臉上帶著笑。
李縣長收起扇子,上下打量他一眼。「傷好點沒有?」
「皮外傷,不礙事。」林風拍了拍左肋,忍住沒讓自己抽氣。「您今天來得早。」
「你都說讓我來看盛況了,我當然得來。」李縣長偏頭看了眼排隊的人群,聲音壓低了半分。「小林,這陣仗可不小。」
「都是縣長您的功勞。」林風立刻接上。「沒有您拍板批前進廠重組,沒有您前幾天幫我們頂住檢查,哪有今天這場面?」
李縣長瞟了他一眼,沒接這茬。
但嘴角的線,微微往上翹了。
七點整。
蔣梅拿起鐵皮喇叭,站到卡車車斗邊沿。
「安靜!都安靜!」
廣場上嗡嗡聲漸低。
上千雙眼睛齊齊看過來。
蔣梅左手叉腰,右手舉著喇叭,聲音清脆利落。
「我是前進日化食品廠廠長蔣梅。今天招工會規矩我先講清楚!」
「第一,底薪三百,計件上不封頂。幹得多掙得多,康樂廠上個月最高的工人拿了一千四!」
底下一陣騷動。有人倒吸一口氣。
一千四。
棉紡廠正式工一個月才六百。
人群靠前面一個中年漢子突然喊了一嗓子:「真的假的?」
蔣梅喇叭往那邊一指。「真的假的自己看,廠里工資公開透明,工資條貼在第三張桌子旁邊,想看的都可以去翻翻!」
那漢子扭頭看了一眼——第三張桌子立著塊紙板,上面確實有十多張工資發放表貼在哪裡,他嘴巴張了一下,沒再吭聲。
「第二!」蔣梅喇叭往前一伸。「夫妻一起來的優先,管吃管住,宿舍兩人間,有熱水。」
人群後面有個女人聲音尖尖的:「單身的要不要啊?」
「要!」蔣梅不含糊。「只要能幹活的,都要。」
「第三!有下崗證的優先!家裡有老人小孩、沒有收入來源的,優先!」
她頓了一下。
「前進廠不是黑心廠子,但也不養閒人。來了就幹活,一個月試用期,干不好就走人,工資照發。能接受的排隊領號,接受不了的現在就可以回家。」
沒有人走。
隊伍反而往前擠了擠。
蔣梅把喇叭遞給身旁的黃毛,跳下車斗。黃毛接過來,衝著人群吼了一嗓子。
「都排好了!插隊的直接取消資格!」
藍灰工裝的聯運部青年散開,站到隊伍兩側維持秩序。
林風帶著李縣長站在廣場邊的梧桐樹下,視線掃過排隊的人群。
他從帆布包里抽出一本帳本,翻到標了紅色書籤的一頁,遞過去。
「縣長您看。」
李縣長接過來,扇子夾在腋下,兩隻手捧著帳本,眼鏡從襯衫口袋裡摸出來架上。
「這是兩個廠本月截至昨天的完稅憑證。」林風伸手指著最後一行合計數字。「兩廠合計,這個月交給縣裡的稅,超過五十萬。」
李縣長的目光釘在那行數字上。
「下個月只會更多。」林風聲音放低了半度。「前進廠四十條線全開之後,保守估計月納稅八十萬以上。」
小張站在旁邊,嘴巴微微張開,他在縣政府辦公室待了三年,太清楚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海平縣全年財政收入才一千八百萬出頭,一個廠子一個月八十萬,一年就是小一千萬。
李縣長把帳本合上,眼鏡摘下來,用襯衫下擺慢慢擦著鏡片。
他沒說話。可手指有細微的顫。
半晌,他把帳本還給林風,聲音壓得很低。
"小林,上次答應你的事,我回去就辦。"
林風沒接話,把帳本往帆布包里一塞,拉好拉鏈,動作不緊不慢。
"縣長,您今天能來給我撐場面就已經很給面子了,哪還能再讓您操心別的事。"
李縣長斜了他一眼。
"你少跟我打太極。"
林風笑了笑,拍了拍帆布包。"我是說真的。那事不著急,您看啥時候方便再辦都成。"
"我著急。"李縣長把眼鏡重新架上,聲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楚。"你給縣裡辦了實事,我答應的事就不能拖著。拖久了,像什麼話?"
林風低頭看了看腳下的青石板,像是在想什麼。
幾秒後他抬起頭,語氣里多了一分認真。
"那就……麻煩縣長了。"
李縣長哼了一聲,把摺扇往掌心一敲。
"麻煩什麼。該你的,就是你的。"
九點四十分。
廣場上排隊的人越來越多,號碼牌已經發到四百多號。
一輛掛著「東海晚報」標牌的老式吉普車在廣場北側停下。
梁建軍從車裡鑽出來,額頭冒汗,脖子上掛著海鷗相機,手裡還夾著個採訪本。
他站在人群外圍看了幾秒,喉結滾動了一下。
一個月前,他寫文章罵林風是「假藥騙子」「作弊零分」。
二十天前,他在百貨大樓當眾九十度鞠躬道歉,頭版印著《對不起,省狀元!》。
現在,他每天給狀元補腦液寫免費GG。
林風遠遠看見他,抬了抬下巴。
梁建軍快步走過來,彎著腰,臉上堆笑。
「林總,您叫我來……」
「梁記者。」林風從兜里摸出一張紙,展開,遞過去。「今天這場招工會的報導很重要,至於報導的角度,我想跟你對一下。」
梁建軍接過來,低頭看。
紙上寫著幾行字,林風的筆跡。
「標題建議:《縣長牽頭引導企業重組,前進廠創造近兩千就業崗位》。」
梁建軍抬頭,臉上表情有些複雜。
「近兩千?」
「聯運服務部三百多人,兩個廠之前工人有兩百多工人,今天新招六百,已經超過一千了,寫近兩千。」林風掰著手指。「沒毛病吧?」
梁建軍腦子轉了兩秒,點頭。「沒毛病。」
「重點寫縣長。」林風手指點了點紙上那行字。「是縣政府主導破產重組,是縣長拍板引進新投資人,招工會是縣勞動局指導下搞的,重點關照下崗工人和困難家庭。」
梁建軍飛快記在採訪本上。
「今天照片多拍。」林風補了一句。「縣長跟工人握手、隊伍排長龍、新產線設備,都拍。明天能見報吧?」
「能。」梁建軍拍了拍胸口。「明天頭版。」
「好。」林風頓了一下。「另外有件事,不急,明後天你到康樂廠來一趟,我跟你細談。」
」是大好事!"
梁建軍擦了擦額頭的汗,連忙點頭。「隨時。」
十點半。
李縣長從蔣梅手裡接過一沓統計數據。
「縣長,截至目前報名六百一十七人,已經超額了。」蔣梅說。「篩選之後預計錄用五百五到六百之間。」
李縣長捏著那張紙,扇子搖了兩下。
「蔣廠長,幹得不錯。」
蔣梅微微欠身。「都是在縣裡指導下開展的工作。」
李縣長笑了笑,回頭看了林風一眼。
林風正蹲在梧桐樹根旁邊,跟一個抱著孩子排隊的中年女人說話。
女人的號碼牌攥在手裡,眼眶紅紅的,嘴裡不停說「謝謝謝謝」。
李縣長把扇子收起來,夾在腋下。
小張湊過來,低聲問:「縣長,咱回去?」
「不急。」李縣長的目光還留在那個蹲在樹下的年輕人身上。
他頓了兩秒。
「讓辦公室通知一下,後天下午政協那個議程,提前。」
小張一愣。「提前到什麼時候?」
「明天。」
小張張了張嘴,沒敢多問。
李縣長搖著扇子,已經往桑塔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