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半。
棉紡廠家屬樓的樓道里,全是各家炒菜的油煙味。
林建國騎著那輛鳳凰牌自行車拐進樓道口,車前輪已經修過了,可車圈還是微微偏,騎起來不太穩當。
車把上掛著一袋鹵豬頭肉,油紙外頭滲出一點滷汁。
他剛把車推進一樓過道,樓梯口就竄出個人影。
「建國!」
鄰居老周滿臉堆笑,手裡提著兩條紅塔山,腳邊還放著個袋子,透過袋子口可以看到,是兩條硬殼中華。
林建國腳步一頓。
老周平時跟他不算熱絡,見面最多點個頭,今天這架勢,又是好煙又是笑臉,一看就有事。
「老周?這什麼意思?」
老周把紅塔山往他懷裡一塞,笑得臉上褶子都快開花。
「也沒啥大事。」
他壓低聲音,往林建國身邊湊了湊。
「就是聽說你那侄子林風的前進廠,馬上要大規模招人?」
林建國臉色微微一變。
老周渾然不覺,繼續說:「我家那小子你也知道,高中畢業在家晃了半年了,總不能一直這麼閒著。」
「我媳婦她表姐就在康樂廠灌裝線上班,上個月工資發了七百多!」
老周豎起大拇指,聲音都高了幾分。
「七百多啊!比棉紡廠正式工還高一大截,比你這幹部工資都多快一百。」
林建國手裡的鹵豬頭肉晃了一下。
七百多。
他在棉紡廠幹了二十年,一個月才六百出頭。
老周拍了拍他胳膊。
「建國,你可是林風親大伯,幫忙遞句話不過分吧?」
「我兒子進去能當個小組長最好,實在不行,當普通工人也成。」
他說著,又用腳尖點了點地上那兩條硬殼中華。
「事成了,必有重謝。」
林建國喉嚨發緊。
他當然知道林風現在是什麼身份。
全省狀元,兩個廠的老闆,縣長給他站台,報紙電視天天報導。
可他也知道,自己跟林風那關係,早就碎得不能再碎。
帶混混上門逼債,讓弟媳去歌廳,還要把兩個侄女弄去廣東打工。
哪一件拿出來,都不是兩條煙能抹平的。
可在鄰居面前,他又不願意把自己的老底掀開。
林建國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為難的樣子。
「老周啊,不是我不幫忙,就是風子那孩子事情多,一天到晚忙得腳不沾地,我這個當大伯的,也不好給他添麻煩。」
老周臉上的笑還掛著。
「你就幫忙遞句話嘛,又不是讓你做主。」
「這個……」
林建國把豬頭肉換了只手。
「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老周等了幾秒,臉上的笑一點點僵住。
「林建國,你不會是有了個厲害侄子,就開始要端架子了吧?」
林建國一愣。
「哪有,我……」
「以前你家屋頂漏水,是不是我幫你做的防水?你老娘住院,你掏不起押金,是不是我借了你八百塊?到現在還沒還。」
老周一把把紅塔山從林建國懷裡奪回來。
「不就是遞句話嗎,這都不願意?林建國,我今天算是看透你了。」
「老周……」
老周拉開自家門,甩手進去了。
砰。
樓道里安靜下來,只有炒菜的油煙味在樓道瀰漫。
林建國站在過道里,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樓上傳來劉翠花的嗓門。
「林建國你幹嘛呢?站樓下磨嘰半天!」
林建國沒吭聲,悶頭推車上樓。
回到家,劉翠花正在廚房炒菜。
他把自行車放好,一屁股坐進客廳那張掉了漆的藤椅里,悶頭抽菸。
煙剛抽了半根,裡屋門吱呀一聲響,老太太拄著桃木拐棍走了出來。
七十多歲的人,花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衫,人瘦,可精神頭足,一雙眼睛精明得很。
「又嘆什麼氣?」
林建國把煙掐了。
「沒什麼。」
「隔壁老周剛才找你辦事?」
老太太在椅子上坐下,拐杖往地上一頓。
「我耳朵還沒聾。」
林建國沒說話。
老太太冷哼一聲。
「你也有今天。」
林建國猛地抬頭。
老太太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
「人家孤兒寡母揭不開鍋,你帶著混子上門逼債!喪葬費兩千塊,你利滾利翻成五千!還說讓玉蘭去歌廳,還要把兩個十四歲的小丫頭拉去廣東打工!」
老太太越罵越氣,唾沫星子都飛出來。
「現在人家林風出息了,不認你了,怪誰?」
林建國臉漲紅。
「媽,當初不是你天天念叨讓我去要錢?」
啪!
拐杖砸在他小腿上,林建國疼得抱腿直嘶氣。
「放屁!」
老太太氣得渾身發抖。
「我是讓你去要那兩千塊!我讓你帶張彪那種流氓去了?我讓你欺負一個寡婦?我讓你把人家孩子送廣東?」
「你自己心黑,把兩千加到五千,現在還想往我頭上扣屎盆子?」
劉翠花聽見動靜,從廚房衝出來,手裡還攥著鍋鏟。
「媽,您消消氣,建國他不是那個意思……」
「他什麼意思我還不清楚?」
老太太指著林建國鼻子罵。
「現在人家林風是全省狀元,兩個廠子的老闆,人家發了,發大了!你呢?棉紡廠一個月六百塊工資,自行車瓢了都捨不得換,活該!」
「活該你這輩子窩在這個鴿子籠里!」
林建國站在客廳,挨完罵,一個字都不敢頂。
老太太罵累了,喘著粗氣坐回去,眼裡又有點發酸。
「林風那孩子小時候多乖,你爸活著的時候,逢年過節他都給你爸磕頭。你爸走了以後,就你把這關係作沒了。」
客廳里冷得像冰窖,晚飯也沒人吃出味道。
飯後,劉翠花把林建國拉到樓道里。
「你能不能少跟老太太頂嘴?」
林建國煩躁地掏煙。
「她說得輕巧,當初那事又不全是我……」
「行了行了。」
劉翠花壓低聲音,湊到他耳邊。
「老的不提了,我跟你說正事。」
她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
「建國,你想想,林風再怎麼恨你,也是你親侄子。當初確實有誤會,可一家人有什麼過不去的坎?血濃於水,把話聊開了,其實也就那麼回事。」
林建國皺著眉不說話。
劉翠花繼續道:「你想想人家現在什麼身份?省狀元,大老闆,那得多有錢?以後當什麼大官都不奇怪。」
「他隨手拉咱們一把,都夠咱們全家吃一輩子的。你不想換套大房子?不想讓偉子有個前程?你自己在棉紡廠還能幹幾年?」
林建國嘴唇動了動。
「他不會認我。」
「那也得試試。」
劉翠花眼珠子轉了轉。
「大不了,讓媽出面,他敢不認他親奶奶?」
正說著,樓下傳來腳步聲。
林偉晃著膀子上了樓。
二十出頭,頭髮抹了髮油,穿著一件假耐克花襯衫,腳上一雙尖頭皮鞋,走路帶風。
他手裡拎著個塑膠袋,啪地甩在鞋柜上。
「爸,媽。」
「我辭職了。」
劉翠花愣了。
「什麼?」
「我說我辭了,聽不懂麼?」
林偉踢掉皮鞋,光腳踩進屋。
「紡織供銷社那個貿易窗口,一個月才三百二,天天讓我搬貨、掃地,領導還天天逼逼,老子以後不伺候了。」
林建國臉一沉。
「你辭了去幹什麼?」
林偉靠在牆上,雙手揣兜。
「去林風廠里干唄。」
劉翠花眼睛一亮。
林偉揚起下巴。
「他那新廠那麼大,他一個人管得過來?我好歹念過高中,文化水平在那擺著,幫他管管生產調度,綽綽有餘。」
劉翠花立刻拍大腿。
「就是!自家人安排一下怎麼了?」
林建國一巴掌拍在牆上。
「你做什麼白日夢?人家憑什麼用你?」
「憑我是他堂哥啊!」
林偉理所當然。
「咱們是一家人,怎麼了?」
林建國搖頭。
「不行,你們不知道他那個脾氣。」
林偉嘴角一撇。
「爸,你這輩子就是太窩囊,這也怕那也怕,能成什麼事?」
林建國瞪他一眼,沒罵出口。
林偉已經轉身往裡屋去了。
「奶奶!」
五分鐘後。
裡屋傳來拐杖篤篤敲地的聲音,老太太中氣十足。
「怕什麼?我跟你去!我就不信他不認我這個奶奶!」
次日上午九點。
文化巷巷口,林建國一家四口出現了。
老太太走在最前面,灰色碎花的確良外衫,黑布褲,黑布鞋,手裡拄著桃木拐棍。
拐杖篤在青石板上。
篤,篤,篤。
每一下都像在給自己壯膽。
林建國跟在後面,懷裡提著兩箱蒙牛純牛奶。
劉翠花抱著一隻用紅繩綁了腿的活雞,雞頭朝下,無精打采地耷拉著,偶爾撲騰兩下翅膀。
林偉空著手,花襯衫扣子解到胸口,頭髮油光發亮,一臉衣錦還鄉的派頭。
自己這個堂弟林風如今出息了,他沒少在朋友面前吹牛逼,今天這事必須得給他辦成了,不然他以後怎麼混?
巷子裡有幾個街坊探頭看。
「那不是林建國一家?聽玉蘭說不是已經不來往了麼?」
「嚯,來求和來了。」
「現在知道認親了?」
老太太充耳不聞,步子邁得很穩。
院子裡。
老槐樹下擺著藤椅,旁邊那棵石榴樹上,青果子還沒長大。
林風剛從床上爬起來,身上換了件乾淨白T恤,左肋還有些隱隱作痛,昨晚洗澡的時候看了下,還紫著呢,喪波真該死啊。
黃毛一大早就來了,這會蹲在石榴樹下,翻著一本皺巴巴的筆記本,正給林風匯報。
「風哥,聯運部昨天東海那條線發了十四車,臨縣八車,省城配送站那邊也走了六車。」
「劉經理說,倉儲簽收單已經按你說的重新留底。」
林風靠在藤椅上,手裡還翻著一沓紙。
「前進廠呢?」
黃毛剛要翻頁,巷口傳來拐杖聲。
篤,篤,篤。
黃毛抬頭,筆記本啪一聲合上。
「風哥。」
林風抬眼。
目光掃過老太太,掃過林建國手裡的牛奶,掃過劉翠花懷裡的活雞,最後落在林偉身上。
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叫人。
老太太站在院門口,看著藤椅上的年輕人。
瘦,但肩寬,眉眼乾淨,神情從容。
跟記憶里那個低著頭喊奶奶的小男孩,完全不一樣了。
老太太眼眶立刻紅了一圈。
「風子!」
「奶奶來看你了,好幾個月沒見著你,奶奶想你啊。」
她邁過門檻,踉蹌的快步走到林風跟前,伸出乾枯的手,想摸林風的臉。
林風偏了偏頭,避開了。
老太太的手停在半空,笑容僵了一瞬。
林風把手裡的紙放下,靠回椅背。
「有事說事。」
四個字,乾巴巴的。
沒有稱呼,沒有寒暄。
老太太的腳步頓了一下。
林建國硬著頭皮上前兩步,賠著笑。
「風子,以前的事,是大伯不對。咱們一家人,有什麼話坐下來好好說,今天來也沒別的意思,就是看看你……」
「我說了,有事說事。」
林風看著他。
那目光很冷,冷得林建國後背發緊。
劉翠花見氣氛不對,用胳膊肘捅了捅林偉。
林偉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一步。
「林風,我是你堂哥。」
「我之前在紡織供銷社那邊幹過,懂點管理。聽說你廠里缺人手,我好歹高中畢業,腦子也靈光。」
「你安排我個位置,幫你管管生產調度,肯定比外人用得順手,咱們都是一家人,你不會信不過我吧?」
他說完,嘴角還勾起一絲自信的笑。
院裡安靜了兩秒。
林風扭頭看黃毛。
「廠里缺人嗎?」
黃毛嘴角一抽。
「缺。」
「那他來報名,收不收?」
黃毛看了林偉一眼,眼神像看路邊一坨狗屎。
「收啊怎麼不收?只要幹活勤快,咱們現在連五十歲的大媽都收,流水線普工,自己去排隊報名等面試吧。」
林偉臉色一變。
「你讓我去當普工?還要排隊報名面試?」
林風把目光轉回來。
「想進我的廠,就走正規流程。收不收你,廠里人事說了算,不是我說了算。」
林偉聲音拔高了一截。
「我是你堂哥!」
林風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
「堂哥?不好意思,我不認識你。」
一句話,不高不低。
可落在所有人耳朵里,比罵人還狠。
林偉臉一下漲紅。
「林風,你……」
「不認識就是不認識。」
林風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兩個月前,你爸帶著張彪上我家逼債的時候,你站在外面笑。」
「上個月,在百貨大樓,當著我妹妹的面說我賣假藥的時候,你嘴也挺利索。」
「現在跑過來跟我說你是我堂哥?」
林偉嘴唇哆嗦著。
「那……那都是誤會。」
「誤會麼?我不覺得是誤會。」
院子裡安靜下來。
然後,
老太太終於坐不住了。
她拐杖往地上用力一頓,「咚」的一聲。
然後雙膝一彎,一屁股坐在了院子的青石地面上。
「啊呀——!」
老太太嗓門一開,聲音穿透半條巷子。
「我苦命啊!養了一輩子的孫子不認我了!」
「養了兩個兒子,老二死了,大孫子不認我了!」
「沒良心的東西!不認祖宗了!」
「你爺爺在地底下看著你呢!」
「老天爺啊,我這是造了什麼孽……」
哭聲又尖又利。
巷子裡幾扇窗戶同時推開,幾個街坊伸出腦袋往這邊看。
林風坐在藤椅上,一動沒動,臉上的表情從頭到尾沒有變過。
黃毛笑了。
他把筆記本往後腰一塞,蹲到老太太面前,笑嘻嘻的。
「大娘。」
老太太正嚎著,被他這一聲打斷,淚眼模糊地看過去。
黃毛滿臉關切。
「您這麼大年紀了,坐地上幹嘛?這大熱天的,太陽毒,石板燙屁股,萬一中暑了可不得了。」
他說著,回頭朝身後兩個藍灰工裝的小伙子招手。
「兄弟們,做做好人好事,搭把手,把大娘攙到巷口公共廁所裡頭去避避暑。」
「那兒陰涼,通風,還有水喝。」
兩個小伙子立刻笑著應聲。
「好嘞!」
「大娘,走不動我們可以抬著您去。」
老太太臉色唰一下變了。
公共廁所?
巷口那個蒼蠅滿天飛、臭氣熏天的旱廁?
她哭聲戛然而止。
「你……」
黃毛滿臉無辜。
「大娘別客氣,我們就是做好事,不用謝。」
劉翠花反應最快,三步並兩步衝過去,連拉帶拽把老太太從地上扶起來。
「媽,媽,別坐了,咱走,咱回家。」
林建國也趕緊上前架住老太太另一邊。
老太太臉漲得紫紅,身上還沾著地上的灰,嘴巴張了幾下,愣是沒再嚎出來。
林風這才站起身,走到院門邊。
「東西拿走。」
他指了指地上的牛奶和活雞。
「以後別來了。」
林建國看著他,嘴唇哆嗦了兩下。
「林風,你……」
「我說的話,聽不懂?」
林風聲音沒有起伏。
「把你的破牛奶和瘟雞帶走,以後再來亂認親,別怪我不客氣。」
說完,他抬手把院門一關。
砰。
木門響徹巷口。
門外,林建國一家四口站在原地。
老太太臉上的淚痕還沒幹,怒氣和屈辱攪在一起,嘴唇發白。
林偉攥著拳頭,卻一個字都不敢罵。
劉翠花彎腰去撿那隻被扔在地上咕咕叫的活雞。
林建國懷裡還抱著兩箱牛奶,臉上一陣青一陣紅。
巷口探頭的鄰居們互相交換眼神,嘴裡嘀嘀咕咕。
「活該。」
「當初逼人家孤兒寡母那勁頭,現在舔著臉來認親?」
「換我我也不認。」
林建國聽見了。
他低著頭,一言不發,把牛奶夾緊,大步往巷口走。
老太太拄著拐杖,被劉翠花攙著,臉色鐵青,再也沒回頭看一眼。
一分鐘後。
文化巷恢復安靜,只有槐樹葉子落在院裡的聲音。
院門關上,外面的動靜很快消散。
林風端著搪瓷缸坐回藤椅上,缸里的涼白開還剩半杯。
他喝了一口,水過喉嚨,心裡那點因為林建國而起的燥意,被壓了下去。
不是他心狠,是前世那些事刻在骨頭裡。
林建國逼死他媽的時候,可沒想過什麼血濃於水。
黃毛從院門口溜回來,臉上還掛著嬉皮笑臉的餘韻。
「風哥,那老太太以後還來怎麼辦?」
「再來我有的是法子收拾她們,不提了,說正事。」
黃毛立刻換了表情,從褲兜里掏出一張折得皺巴巴的紙,又翻開自己的筆記本。
「前進廠的數據,蔣姐讓我帶過來的。」
林風展開。
蔣梅的字跡很利索,數字寫得一筆一划。
黃毛湊過來,手指點著紙上的數字。
「四十條產線已經全部安裝完畢,周長貴說,設備狀態沒問題,調試也沒問題,但是人不夠。」
他頓了一下。
「目前只有十四條產線在跑,工人三班倒,人手撐不住,剩下二十六條線空著。」
林風點頭。
「日產多少?」
「八千到一萬盒,好的時候能沖一萬二。」
黃毛用原子筆尖點了點本子上的數字。
「出廠價三十八塊,扣掉運費三塊,原料成本一塊,人工和水電攤下來兩塊多,再預留百分之二十稅費,差不多七塊六。」
「單盒淨利二十四塊五到二十七塊之間,現在一天一萬盒算,日利潤差不多二十四萬五。」
他抬頭看林風,忍不住咂舌。
「風哥,一天二十多萬啊。」
林風沒什麼表情。
一天二十多萬,聽著很唬人。
可他心裡有一本更大的帳。
十四條線,日產一萬盒,月產三十萬盒,月淨利七八百萬。
放在九八年的縣城,已經是天文數字。
可還不夠。
「訂單情況呢?」
黃毛撓了撓頭。
「說實話,沒前兩周猛了。」
「前兩周電話能打爆,一天兩三萬盒訂單搶著要,這周明顯慢下來了。」
「正常一天新增一萬出頭,昨天只接了六千多盒,還有幾個省城經銷商說,市面上開始有仿品。」
林風靠回椅背。
意料之中。
補腦液靠的是什麼?
靠省狀元的名頭,靠央視採訪,靠的是GG和熱度。
只要熱度高,管你東西有沒有用,都能賣爆單。
可熱度這東西,來得快,退得也快。
更致命的是,他清楚記得,九八年年底到九九年年初,國家會對保健品行業動一輪狠刀。
虛假宣傳,誇大功效,無批文生產,以次充好。
一刀切下去,大量中小廠子,和亂七八糟的保健品品牌倒閉消失。
就算他的補腦液手續相對乾淨,也會被整個行業的大環境拖下水。
留給他的窗口期,最多還有四到五個月。
林風站起來,在院子裡慢慢踱步。
石榴樹上的果子還青著,太陽照得葉子發亮。
「假如四十條線全開滿,一天產量能到多少?」
黃毛低頭算了幾秒。
「兩萬八到三萬盒。」
「日利潤呢?」
「七十多萬。」
黃毛聲音都有點發乾。
「月利潤,兩千多萬。」
林風停住腳步。
「咱們定個小目標,以最快的速度達成產值一個億。」
啪。
黃毛手裡的原子筆掉在地上。
「一……一個億?」
林風沒理他。
一個億聽著多。
扣掉稅費、運營成本、人員工資、擴產投入,到手大概能剩五六千萬。
五六千萬,在九八年,已經是一筆嚇人的數字。
夠他做下一步了。
可前提是,四十條線必須全部跑起來。
人得夠,GG得砸,渠道得鋪,速度要快。
非常快。
「去拿紙筆來。」
黃毛手忙腳亂地從麵包車裡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和一支鉛筆。
林風接過來,在信封背面寫下三行字。
第一行。
後天,縣廣場招工會,招六百人,四十條線全開。
第二行。
GG從海平縣鋪到全S省,電視、報紙、廣播,全上。
第三行。
通知李縣長後天來廠里「視察」。
寫完,他又在旁邊補了一行小字。
通知李縣長時,務必帶上最新帳本、完稅憑證、發貨簽收單。
黃毛盯著信封看了兩遍。
「後天?這麼趕?」
「來得及。」
「蔣梅負責招工標準,能幹活的要,混日子的不要。」
「通知蔣梅和老陳,明早八點到前進廠開會,周長貴、孫大姐、老陶也叫上。」
黃毛趕緊記。
「明白。」
林風繼續道:「GG這邊,之前只覆蓋了海平縣和周邊幾個縣,不夠。」
「S省十七個地級市,每個市至少一個電視頻道、一份日報、一個廣播電台。」
「預算我回頭算,你先讓老陳把帳上流動資金盤一下。」
黃毛張了張嘴。
「風哥,這得花多少錢?」
「花多少都得花。」
林風靠回藤椅,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保健品這東西,熱度一過就涼,咱們必須在它涼透之前,把聲量打到最大,把貨鋪到最遠。」
他頓了一下。
「能撈多少,就撈多少。」
黃毛看著林風的眼神,後背微微發緊。
他跟了林風這麼久,第一次從這個十八歲的年輕人眼睛裡,看見一種近乎冷酷的精準。
不是貪婪,是獵人看準獵物最肥的時候,要一口咬下最大那塊肉。
「還有。」
林風抬眼。
「通知梁建軍後天到前進廠拍新產線,就說新產線全面投產,讓他寫篇報導。」
「他肯定來。」
黃毛嘿嘿一笑。
「他現在敢不來嗎?」
林風笑了笑。
「東海市電視台那邊,讓老陳去聯繫,推脫就加錢,後天記者務必到場。」
黃毛飛快記完,又抬頭。
「李縣長那邊呢?」
「我還是自己打電話吧。」
林風說道:「你一會就把最近帳本給送過去他看一眼,康樂廠上個月光增值稅就交了十八萬。」
「前進廠投產後,這個數字至少翻三倍,日利潤二十多萬,一個月納稅五六十萬。」
「對海平縣來說,這就是一棵搖錢樹。」
他抬手比了個數。
「後天他就是再忙,爬也得爬過來。」
黃毛把筆記本合上,塞進後褲兜。
「風哥,還有一件事。」
「說。」
「劉經理昨天找我,說想跟你當面談談。」
黃毛聲音壓低了點。
「關於……退路的事。」
林風看了他一眼。
「讓他明天開完會留下。」
黃毛應了一聲,轉身往麵包車走。
走到半路,又忍不住回頭。
「風哥,一個億那事,你是認真的?」
林風站在石榴樹下。
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賺錢當然得趁熱,我跟你開這種玩笑幹什麼?」
九八年的夏天還長。
可留給他的窗口,已經開始倒計時了。
四個月。
四個月後,保健品整頓風暴就會席捲全國。
在那之前,他要把狀元補腦液做成全省最響的名字。
然後在最高點,乾淨利落地離場。
林風把搪瓷缸里最後一口涼白開喝乾,站起身,往屋裡走。
明天的會,有很多事要定。
而劉志明的退路,也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