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表男人盯著那部大哥大，遲疑兩秒，還是伸手接了過去。
「喂，李縣長，我是東海市交通稽查支隊的韓……」
電話那頭直接打斷他。
「韓什麼？全名，職務，執法證號。」
男人臉上笑意僵住。
「李縣長，我們這次是市里聯合檢查……」
「誰批准你們到海平縣搞聯合檢查？」
李縣長聲音壓著火。
「縣交通局知不知道？運管所知不知道？縣政府知不知道？」
韓隊長抿了抿嘴。
「這個……市里有市裡的安排。」
「那你把正式文件拿出來。」
李縣長語氣更沉。
「扣十二輛車的文書呢？具體違法事實呢？哪輛車手續有問題，哪輛車涉嫌非法營運，寫清楚沒有？」
貨場裡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豎著耳朵。
韓隊長額頭冒出一層汗。
「我們正在核查，所以先採取臨時管控措施……」
「臨時管控？」
李縣長冷笑一聲。
「你們把縣裡重點重組企業的運輸線全堵了，前進廠設備進不來，康樂廠訂單送不出去，這叫臨時管控？」
「我現在通知縣交通局分管負責人、運管所負責人趕去貨場。」
「半小時內，逐車覆核。」
「車輛手續要是真有問題，依法扣。」
「手續沒問題，一分鐘都不許耽誤。」
李縣長停了一下。
「還有，縣政府辦公室正在記錄這通電話。」
「你們誰借檢查名義亂來，我事後肯定追責到低。」
電話掛斷。
韓隊長捏著大哥大，手背青筋跳了兩下。
他把電話遞迴來時，臉色已經很難看。
林風接過電話，順手塞回劉志明腰間皮套。
「韓隊長是吧？現在怎麼說？」
韓隊長沉著臉。
「林風，你別以為搬出李縣長，這事就算完了。」
「劉志明以前幹過什麼，你心裡清楚。」
他抬手指向劉志明。
「我們懷疑他涉嫌多起非法經營和涉黑案件，必須帶回去協助調查。」
劉志明往前走了一步。
「查我，可以。」
「傳喚證、調查通知，拿出來。」
「手續齊全，我跟你們走。」
他看著那幾輛裝滿貨的卡車，聲音有些發啞。
「但這些車上的司機、裝卸工、調度員，他們靠跑運輸養家。」
「他們沒犯事。」
「你們不能拿我一個人的舊帳，砸一百多號人的飯碗。」
韓隊長冷笑。
「劉三爺，你現在倒是會說人話了？」
劉志明眼皮跳了一下。
林風攔在他前面。
「韓隊長，劉經理個人若有舊案，你們依法辦。」
「可聯運服務部是持證經營。」
「車隊承擔康樂廠和前進廠的貨運，而劉志明又是聯運部總負責人，你們要扣人扣車，總要有具體事實和完整手續。」
「你們拿出傳喚手續，我們肯定配合調查。」
「要是什麼手續都沒有，還強行扣人，那就說不過去了。」
韓隊長盯著林風。
「你年紀不大，嘴倒挺硬。」
「做生意嘛，靠的就是守法講規矩。」
林風笑了笑。
「沒規矩，今天你卡我車，明天別人扣我貨，我這廠子還怎麼開？」
「我不想惹事。」
「也不怕有人拿事壓我。」
韓隊長眼神陰沉。
遠處，幾輛掛著海平縣交通局牌照的吉普車已經衝進貨場。
車門一開。
交通局副局長周建民、運管所所長馬衛國，帶著幾個工作人員快步趕來。
周建民剛下車就沖林風點頭。
「林總，李縣長讓我們過來覆核監察。」
他又看向韓隊長。
「韓同志，文件和扣車依據，請配合交接。」
韓隊長臉色鐵青。
「我們是市里來的。」
馬衛國也沒跟他爭，只低頭翻起資料。
「市里來的更該按程序辦。」
「先驗車。」
十幾名工作人員立刻分開。
查營運證。
查行駛證。
查駕駛證。
查掛靠合同。
查貨單和簽收單。
貨場裡的司機全圍在旁邊，連煙都顧不上抽。
半小時後。
馬衛國拿著記錄本走回來。
「十輛車，手續齊全，車輛狀況正常，可以放行。」
司機們先是一愣。
下一秒，貨場裡爆出一陣喊聲。
「終於能走了！」
「俺要去臨縣，那邊都催死了！」
「貨總算能送出去了！」
馬衛國又指向靠牆的兩輛貨車。
「這兩輛暫扣整改。」
「一輛營運證年審逾期。」
「一輛掛靠手續簽章不全。」
「但問題不大，補齊材料後再放行。」
林風點頭。
「該扣的扣。」
「手續有問題，咱們自己認。」
他轉頭看向劉志明。
「記下來，今天就讓人補。」
劉志明沉聲應道。
「明白。」
周建民走到那兩輛被貼封條的貨車前，抬手扯下白色封條。
紙條撕開的聲音很輕。
韓隊長的臉卻抽了一下。
「韓同志。」
周建民把撕下來的封條遞過去。
「這兩輛車手續齊全，封條貼錯了。」
「還請你們回去後，讓市里給補一個說明。」
韓隊長接過封條，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朝身邊幾人使了個眼色。
「先回去，等市里指示。」
幾人匆匆上車。
黑色轎車掉頭離開貨場，連句場面話都沒留下。
黃毛盯著車屁股，低聲罵了一句。
「風哥，這幫孫子跑的倒快。」
林風看著遠去的車影。
「跑這麼快，說明他們也知道自己站不住腳。」
「可他們敢來，就說明背後肯定有人。」
劉志明神色發沉。
「林總，今天這事，是沖我來的。」
「我知道。」
林風拍了拍他肩膀。
「先把貨送出去。」
「別讓等貨的客戶等急了。」
劉志明回頭，抬手一揮。
「所有司機上車！」
「按原路線走！」
「東海線先發四輛，臨縣三輛，省城配送站兩輛！」
「貨單再核一遍，路上千萬別超載，別違章！」
柴油機一台接一台發動。
貨場裡壓了半天的悶氣，終於散開。
十輛貨車排著隊駛出出口。
車斗上的「狀元補腦液」幾個紅字，在午後的太陽底下晃過去。
林風站在原地，看著最後一輛車開遠。
「黃毛。」
「在。」
「通知聯運部所有人，三天內專項自查。」
林風一字一句開口。
「所有車輛、司機、貨單、調度流程，全查。」
「缺證補證，缺人補人。」
「倉儲、運輸、簽收，每一環都要留痕。」
「舊帳分類封存，不許銷毀，不許塗改。」
「誰再給我留下漏洞，我先砸誰飯碗。」
黃毛咬牙點頭。
「我馬上辦。」
貨場後面有間空倉庫。
鐵門半開著，裡面堆著廢木板和幾隻破麻袋。
劉志明跟著林風走進去。
門一關，外頭的發動機聲立刻悶了許多。
「劉經理。」
林風靠在牆邊，抬眼看他。
「今天這事，只是一次試探。」
劉志明沉默。
「後面會更狠。」
林風聲音壓低。
「真到了那一步，你和龍爺以前的帳，都會有人翻出來。」
「你別指望龍爺真能替你洗乾淨，你要早做打算。」
劉志明喉結滾動了一下。
「林總，我明白。」
「可讓我賣龍爺，我干不出來。」
「他救過我一家老小。」
「我劉三爛命一條，真有一天被抓，該坐牢坐牢，該還帳還帳。」
「我認。」
林風看了他幾秒。
「我也沒讓你賣龍爺。」
劉志明抬起頭。
「蘇叔那邊，可以在規矩里替你兜一層。」
「你願意主動交代能交代的事，願意配合，該爭取的餘地，總比等人把你按住以後再開口強。」
劉志明苦笑一聲。
「我身上那些事，夠我喝一壺。」
「我會找個乾淨、有本事的人當副經理。」
「假如真有一天我出事，聯運部也不會停。」
林風忽然問道。
「你混了二十多年，手裡就龍爺那點帳？」
劉志明臉色一變。
林風繼續道。
「你不賣龍爺，這點我認。」
「忘恩負義的人，我也看不上。」
「可你要是被抓了，你手下這些人怎麼辦？那些跟著你吃飯的兄弟，憑什麼陪你一起還舊帳？」
劉志明站在原地，半天沒說話。
倉庫外，貨車的喇叭聲一陣接一陣。
他透過半開的鐵門，看見藍灰工裝的青年正揮著手，送最後一輛貨車出場。
那些人臉上有汗，有笑，也有對未來的盼頭。
劉志明緩緩攥緊拳頭。
第一次，開始認真想自己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