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建軍咽了口唾沫。
「林總,這個預算……」
「預算你不用操心。」林風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推過去。「先說你自己的事。這是東海晚報頭版GG的合同,三個月,按你們刊例價走。你拿回去讓主編簽字蓋章就行。」
梁建軍接過來,掃了一眼數字。
三個月頭版,總價七萬二。
對東海晚報這種縣級小報來說,這是GG科半年的業績。
「這是正經生意,不是你欠我的。」林風強調了一句。「以前那一個月義務GG,算你還債。從今天起,咱們是甲方乙方,清清楚楚。」
梁建軍手指捏著合同紙邊,喉結動了兩下。
二十多天前他在百貨大樓鞠躬道歉,脊梁骨快折了,現在同一個人遞過來一份大單,語氣客客氣氣叫他「梁哥」。
「林總。」梁建軍把合同折好,塞進褲兜。「名單上這些人,您要一個個自己打電話談,得費不少時間。」
「你有想法?」
梁建軍猶豫了一下,像是做了個決定。
「這樣——省城那幾家大台,我幫您先牽線約見面。地市級的小台小報,我直接幫您打電話問價格,把刊例價、排期、版面位置都摸清楚,列個表給您比較。」
林風看了他兩秒。
「梁哥,你這活叫GG代理。」
梁建軍臉微微一紅。
「代理就得有代理費。」林風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你幫我跑全省的媒體投放,我按GG總額的百分之五給你提成。咱們白紙黑字簽協議。」
梁建軍張了張嘴。
百分之五。
全省十七個地級市,電視、報紙、廣播三條線加起來,總預算少說大幾十萬。百分之五……
他的指尖微微發顫。
「林總,這……」
「你有資源,我有預算。你幫我省時間,我給你該拿的錢。」林風拍了拍他肩膀。「做生意嘛,彆扭捏。」
「再說了,你是我岳父的老朋友,說白了都是自己人,我不關照你關照誰?」
梁建軍深吸一口氣,站起來,伸出手。
林風跟他握了一下,梁建軍的掌心是濕的。
「那我今天回去就開始聯繫。」梁建軍把信封重新拿起來。「先從省城和東海市開始,爭取三天內給您一份完整報價表。」
「好。」林風送他到門口。「昨天招工會的報導呢?」
「今天見報了。」梁建軍拍了拍胸口的採訪本。「頭版,縣長跟工人握手那張照片做了主圖,構圖很好。」
林風點頭。「辛苦。」
梁建軍走到走廊盡頭時,回了一下頭。
他看見林風還站在辦公室門口,側身靠著門框,手裡把玩著那支紅色原子筆,目光落在遠處轟隆作響的灌裝車間方向。
梁建軍轉身下樓,腳步輕快了很多。
他今年三十四歲,在縣級小報熬了八年,工資從沒超過一千塊。
今天是他第一次聞到錢的味道。
傍晚五點。
林風從康樂廠出來時,太陽已經斜了。
黃毛把麵包車開到廠門口等著。今天他穿了件新的藍灰工裝,左胸口袋上面別著一塊新工牌。
工牌上印著:
「海平縣前進日化食品廠廠區治安聯防大隊 大隊長 黃志強」
黃毛看見林風出來,從駕駛座竄下來,三步並兩步跑過去。
「風哥!」
他把工牌往前湊了湊,那塊硬塑料在夕陽底下反著光。
「今天下午派出所送來的,蓋了公安局的章!」
林風低頭瞅了一眼。
「黃志強」三個字旁邊,貼著一張一寸照片。
照片上的黃毛剪了短寸,穿白襯衫,表情嚴肅得像中學生拍證件照。
「誰給你拍的?」
「照相館。」黃毛嘿嘿笑著,手指不自覺地摸了摸工牌邊緣。「蔣姐說第一張正經照片不能太寒磣,非拉我去照相館拍的,花了五塊錢。」
林風笑了一下。
「大隊長。」
黃毛的笑容慢慢收了。
「以後你手底下二十多個人,巡邏、門衛、夜班,都歸你管。」林風看著他。「出了事,派出所找你。我也找你。」
黃毛把工牌低頭看了兩秒,又別回口袋上面。
「風哥。」他雙目泛紅聲音發緊。「我絕對不會給你丟人。」
林風拍了一下他後腦勺。
「上車,回家吃飯。」
麵包車發動,從康樂廠大門口駛出來。
暮色從東邊漫上來,建設路兩旁的楊樹葉子被晚風吹得嘩嘩響。
黃毛一隻手握方向盤,另一隻手不時碰一下胸口那塊工牌。
塑料片硬邦邦的,硌著胸口。
可那地方熱乎乎的。
麵包車經過縣廣場時,廣場上的紅色橫幅還沒拆。
暮色里看不清字,只剩一抹暗紅色在風裡晃。
今天早上排在這裡的上千號人,明天就會走進前進廠和康樂廠的車間。
機器會開滿。
貨會鋪遍全省。
稅會一筆接一筆地進縣財政的帳。
麵包車拐進文化巷時,林風透過車窗看見自家院子裡亮著燈。
陳玉蘭的身影在廚房窗戶後面晃動,油煙從窗縫裡飄出來,帶著紅燒肉的味道。
林小滿蹲在院門口,手裡舉著一根冰棍,沖麵包車揮了兩下。
「哥!今天吃什麼?」
林風推開車門,腳踩到青石板地面上。
「吃你媽做的。」
「哦。」林小滿咬了一口冰棍,含含糊糊地說,「那我去叫小雅。」
她跳起來,拖鞋啪嗒啪嗒跑進院子。
林風站在巷口,沒馬上進門。
暮色里的文化巷安安靜靜,誰家窗戶飄出收音機的聲音,在播晚間新聞。
他摸了摸襯衫口袋裡那兩本證書。
很薄。
可拿在手裡,比什麼都踏實。
他的目光越過低矮的院牆,看向西邊最後一線天光。夏天的日子長,太陽落下去也慢。
但他比誰都清楚——再長的夏天,也有盡頭。
九八年,十月,全國保健品市場整頓。
他在心裡默默數了一下。
從明天開始,每一天都是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