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的傍晚,海平縣熱得像個大蒸籠。
樹上的知了聲一陣高過一陣。
文化巷林家的小院裡,陳玉蘭正在廚房裡炒干豆角,油鍋刺啦作響,醬油和干辣椒嗆出的煙火氣順著窗戶縫直往外飄。
林風穿著件白色大背心,四仰八叉地躺在裡屋的竹蓆上。
角落裡的落地搖頭風扇嘎吱嘎吱地轉著,吹過來的風都是燙的。
他手裡捏著那三張梁建軍送來的全省媒體報價表,正拿著紅藍鉛筆在上面畫圈。
「哥——」
林小滿趿拉著塑料涼拖鞋,一屁股擠到涼蓆邊上,用腳丫子去蹭林風的小腿。
「幹嘛?」林風沒抬頭。
「你給我一百塊錢唄。」
林小滿趴在旁邊,圓臉湊過來,眼巴結地看著他。
林風筆尖停了,斜了她一眼。
「買什麼要一百?」
「隨身聽。」林小滿撇嘴,「王浩他們都有了,能塞磁帶那種。我買來聽英語聽力。」
「聽英語?」
林風嗤笑一聲,手裡的鉛筆在紙上敲了兩下。
「你要是能把新概念第一冊背下來,別說隨身聽,我連小虎隊的正版磁帶都給你配齊。現在給你,那也是給你天天聽歌耽誤你的學習。」
林小滿急了,「我真聽英語!」
旁邊一直沒吭聲的林小雅正趴在小方桌上做數學題,聞言頭也沒抬,幽幽補了一句:「她昨天還找趙成借了盤任賢齊的《心太軟》。」
「林小雅你找死是不是!」
林小滿臉漲得通紅,跳起來就要去掐妹妹的臉。
小雅靈活地一縮脖子躲開。
林風看著兩個妹妹鬧騰,把手裡的紙疊起來塞到枕頭底下,剛準備翻身下床,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熄火的聲音。
緊接著是沉重的車門開關聲。
林風探頭往外看,眉頭微微一挑。
蘇振國走進了院子。
他今天沒穿制服,換了件藏青色的短袖襯衫,下擺扎在西褲里。
天氣這麼熱,他平日裡習慣解開最上面兩顆扣子,今天卻反常地把領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顆。
整個人像是一張繃緊的弓,面部線條硬邦邦的,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冷冽。
陳玉蘭端著一盤干豆角從廚房出來,看見蘇振國,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侷促地打招呼:「蘇隊長來了?吃晚飯沒有?這菜剛出鍋……」
「不麻煩了嫂子,我吃過了。」
蘇振國客套地回了一句,聲音發沉。
他的視線越過院子,直接落在剛走出門檻的林風身上。
「出來一趟。」
蘇振國沒多廢話,轉身往巷子外走。
林風看懂了那個眼神。
他沒換衣服,趿拉著布鞋跟了出去。
黃毛正蹲在院牆根底下啃西瓜,看見這架勢,動作頓了一下,沒敢出聲。
文化巷外是一條死胡同,幾棵老槐樹把路燈的光遮得嚴嚴實實。
蘇振國停在車旁,從兜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咬在嘴裡。
林風注意到,他點火的時候,手指雖然穩,但捏著打火機的骨節有些發白。
林風沒說話,靠在車門上,等他先開口。
蘇振國抽了兩口煙,吐出一團濃霧,轉頭盯著林風。
「龍健,就是那個龍爺,事發了。」
林風眼神微微一凝,沒出聲。
「前天夜裡,省廳和市局聯合收網,異地調警。」
蘇振國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驚雷一樣砸下來。
「他在東海市的歌舞廳、洗浴中心、地下賭檔,十二個場子被同時突襲。連拔帶鏟,當場抓了二十三個核心骨幹,繳獲了三百多萬現金,還有大量違禁刀具和幾把槍。」
林風想起幾天前在舊糧站二樓,龍健還想用外圍場子和陳波做籌碼,跟他談條件。
「龍健人呢?也被抓了?」林風問。
「跑了。」
蘇振國咬著菸嘴,眼神冷得像冰。
「那天晚上他在省城。他那個引以為傲的保護傘,被省紀委和重案組的人在包廂里當場控制。龍健警覺,連包廂門都沒進,直接順著消防通道跑了。」
蘇振國夾著煙的手指點了點方向盤。
「現在,通緝令已經發到了全省各個地市縣。A級協查,公安部緊急行動。」
林風后背冒出一層細汗。
他知道嚴打的陣仗,也記得前世龍健確實栽了,但沒想到動作這麼快,級別這麼高。
這不是地方上掃黑除惡,這是從上到下直接把龍健這棵樹連根拔起。
「上次在貨場卡聯運部的人,不是普通的例行檢查吧?」林風立刻串聯起之前的線索。
「那叫外圍摸排。」蘇振國看著他,「上面早就掌握了龍健的關係網,正在排查外圍骨幹名單。劉志明,就在名單的前三排。」
胡同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樹上的知了還在沒完沒了地叫。
「龍健跑不掉。」
蘇振國語氣篤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這種級別的通緝,他最多能在外面藏一周到半個月。他只要一落網,或者下面那二十幾個骨幹有人為了減刑開口攀咬,舊案會被翻得底朝天。劉志明早年是龍健的左膀右臂,他幹過什麼事,局裡都有底。到時候,每一筆舊帳都會被清算。」
林風靠在車上,沒接話。他知道蘇振國大晚上跑這一趟,不是來跟他說閒話的。
「上次我給你指的路,現在是唯一的一條路了。」
「讓他主動到案,把能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交代龍健的場子,交代那些黑帳,配合指認。爭取一個立功、寬大處理的機會。」
蘇振國盯著林風的眼睛。
「這是自首。能從輕,甚至有免除部分處罰的可能。要是他頭鐵,或者心存僥倖等著上面被動抓捕,那就不是協助調查了。從犯量刑,五年起步,重的十年以上。」
林風喉結滾動了一下。
一條是死路,另一條可能也是死路。
擺在劉志明面前的,是一道送命題。
「時間窗口還有多久?」林風直起腰。
「三到五天。」蘇振國面無表情,「這是極限。隨時可能提前。一旦龍健落網,或者有人提前把他供出來,他再自首區別就大了。」
林風點頭。「我這就去找他。」
他剛轉過身,蘇振國突然伸出手,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手勁極大,捏得林風骨頭髮酸。
林風回頭,對上蘇振國那雙銳利到極點的眼睛。
蘇振國湊近了半步,聲音壓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字字如刀。
「林風,你帶話可以。但你告訴劉志明,如果從現在起,他跟龍健有任何接觸——不管是窩藏、通風報信,還是協助逃匿。只要坐實任何一條,他就徹底完了。」
蘇振國盯著他,「你也不許沾。你要是敢在這個時候替他們打掩護,別怪我親自動手收拾你。」
這話不是恐嚇,是警告,也是劃線。
林風直視著蘇振國的眼睛,沒有躲閃,也沒有辯解。
他知道這時候表決心沒用。
「明白。」
林風只說了兩個字。
蘇振國鬆開手,轉身拉開吉普車的車門。
引擎轟鳴,老吉普在窄巷裡倒了車,迅速消失在路口。
林風站在原地,被夏夜的熱風吹了一臉。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大步邁進院門。
黃毛還在屋檐下抱著半塊西瓜啃,林小滿剛拿著一百塊錢從屋裡蹦出來,看見林風的臉色,立刻噤了聲。
「黃毛。」林風喊了一聲。
「哎!風哥。」黃毛把西瓜皮一扔,胡亂抹了把嘴。
「開車。」
林風徑直走過院子,拉開院門外那輛破昌河麵包車的車門,坐進了副駕駛。
黃毛見他神色凝重,不敢耽擱,一路小跑跳上駕駛座,打火掛擋。
「風哥,去哪?」
林風看著前方黑洞洞的街道。
「去聯運部。」
麵包車的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輪胎在青石板上摩擦出一陣刺耳的聲音,猛地扎進了沉悶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