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昌河麵包車在夜色中一路狂奔,排氣管噴出一股難聞的黑煙,輪胎碾過建設路坑窪不平的柏油路面,顛得車廂里哐當直響。
夏夜的風順著搖下的車窗灌進來,全是悶熱的土腥味。
黃毛把方向盤打得飛快,一言不發地盯著前面的路,林風坐在副駕駛上,右手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昏黃路燈上。
二十分鐘後,麵包車嘎吱一聲停在城西貨場大門外。
貨場裡燈火通明,幾輛滿載狀元補腦液的東風大卡正排隊往外走,裝卸工光著膀子在卡車之間穿梭,汗水在背上反著光。
黃毛跳下車,帶著林風直奔調度室。
調度室門敞著,只有老趙光著膀子靠在藤椅上,手裡搖著把蒲扇,桌上的舊風扇呼啦啦地吹著幾張貨運簽收單。
「老趙。」黃毛敲了一下門框,「劉經理呢?」
老趙抬頭一看是林風和黃毛,趕緊坐直身子,「林總,黃隊長,劉經理中午就回去了。」
「回去了?」黃毛眉頭一皺。
「說是頭暈噁心,可能是在外頭曬太陽中了暑,下午兩點多交代完排班,他就騎摩托車回家了。」老趙一邊說,一邊拿起桌上的大茶缸灌了口水。
林風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晚上九點一刻。
「行,你忙著,盯著點出貨。」林風沒多問,轉身往外走。
黃毛趕緊跟上,兩人坐回麵包車裡。
車門一關,黃毛一邊擰鑰匙打火,一邊壓低聲音開了口。
「風哥,不對勁啊。」黃毛握著方向盤,沒急著掛擋。
「三爺那身體底子,別說中暑,前年冬天他發高燒燒到三十九度,還在場子裡盯著兄弟們辦事,硬是扛了三天沒吃藥。今天不過是太陽毒了點,他能撇下幾十輛車,自己回家躺著?」
林風把手裡那根煙咬在嘴裡,沒有點火,目光盯著前方黑漆漆的馬路。
黃毛在街面上混得久,對劉志明的了解比老趙深得多。
劉志明能在海平縣這片地頭混成三爺,靠的就是那股子刀砍身上都不皺眉的狠勁,中暑請假,這絕對不是劉志明的做派。
「去他家。」林風吐出三個字。
黃毛一腳油門,麵包車掉了個頭,朝著老城區開去。
老城區大多是低矮的平房,劉志明的家在這一帶算是扎眼。
那是一棟三層自建房,外牆貼著在當時算時髦的白瓷磚,二樓有個帶鐵欄杆的小陽台,上面晾著幾件短袖和褲衩。
院子門沒鎖,黃毛推開鐵柵欄門,一樓客廳的燈亮著。
厚重的木門緊閉,窗戶上拉著帶花的布窗簾,只透出一點光暈。
黃毛上前拍了拍門板。
「誰啊?」裡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聽著有些警惕。
「嫂子,是我,大強,風哥也來了。」黃毛喊了一聲。
門裡安靜了大概十來秒,隨即傳來拖鞋的腳步聲和門鎖扭動的動靜。
木門拉開,劉志明的老婆李秀芬站在門後。
她三十出頭,穿著一件印著小碎花的棉布裙,看見林風和黃毛,臉上的表情明顯僵了一瞬,眼神下意識地往屋裡瞟了一下,隨即才堆起笑臉。
「林總,黃毛,你們怎麼大晚上的過來了?快,快進屋。」李秀芬伸手把門拉大,讓出一條道,手緊緊摳著門框的邊緣,指節有些發白。
林風沒錯過她臉上那一閃而過的慌亂,沖李秀芬點了點頭,邁過門檻走進屋。
玄關處鋪著一塊舊地毯,上面散亂地放著幾雙鞋。林風彎腰換拖鞋的時候,餘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
一雙老式黑布鞋,鞋底沾著點泥,那是劉志明的。
一雙粉色塑料拖鞋,是他老婆的。
一雙回力舊運動鞋,尺碼偏小,應該是劉志明剛上初中的兒子的。
在這三雙鞋旁邊,還整整齊齊地擺著一雙棕色牛皮系帶皮鞋。
鞋型偏窄,款式講究,鞋面擦得鋥亮,沒沾一點灰。
劉志明這人平時除了布鞋就是解放鞋,這種講究的皮鞋根本不是他的尺碼,也不符合他的穿衣習慣。
這雙鞋的主人身份不一般,而且進門時從容不迫,甚至有心情把鞋擺正。
林風直起身,不動聲色地走進客廳。
客廳打掃得很乾淨,正中間擺著一張大茶几,上面放著一盤沒切的西瓜和幾個茶杯。
林風的視線越過果盤,落在茶几角落的一個透明玻璃菸灰缸上。
菸灰缸里有水,泡著七八個菸頭,細看是三種:最多的是紅塔山,菸嘴咬得扁扁的,這是劉志明常抽的牌子;兩根過濾嘴極短的硬殼煙,煙身偏細,這煙在海平縣沒得賣,多半是外地貨;最上面那根剛掐滅不久的,是一根帶金圈的細支煙,菸嘴很長,乾乾淨淨,沒有半點齒痕。
李秀芬根本不抽菸,劉志明的兒子還在上初中。
林風收回目光,在沙發上坐下。
「嫂子,劉經理呢?聽貨場那邊說他中暑了,我跟黃毛過來看看。」林風笑著問。
「啊……他在屋裡躺著呢。」李秀芬拿起桌上的抹布,胡亂擦著其實並不髒的茶几,「中午回來就吐了兩回,下午吃了點霍香正氣水,一直睡到現在。」
正說著,裡屋的門把手轉動,劉志明推開門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套灰色的睡衣,臉色確實有些發白,眼底帶著血絲。
「風哥。」劉志明走過來,嗓音有些沙啞。
「沒去醫院看看?」林風指了指旁邊的單人沙發,示意他坐。
「不用去醫院,就是在外頭盯裝車曬久了。」劉志明坐下,從茶几底下摸出紅塔山,抽出一根遞給林風,自己又叼上一根,拿起打火機點火。
李秀芬端著兩個陶瓷茶杯走過來,放在茶几上,「林總,小黃,喝口水,家裡沒什麼好茶,你們別嫌棄。」
林風低頭看了眼茶杯,水面晃動得很厲害,幾根茶葉梗在水面上打著旋兒。
李秀芬剛才放茶杯的時候,手在抖,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嫂子別忙了,我坐坐就走。」林風笑著把茶杯往前推了推。
客廳里的氣氛有些微妙,誰也沒有主動挑起新話題,只有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
黃毛坐在林風旁邊,雖然平時大大咧咧,但此刻也察覺出這屋子裡的空氣似乎粘稠得讓人喘不過氣,他搓了搓膝蓋,沒敢插嘴。
林風像是完全沒察覺到這份壓抑,靠在沙發靠背上,語氣平緩地聊起廠里的事。
「這幾天前線吃緊,康樂廠那邊的出貨量又上了一個台階。梁記者那邊把省城幾個大台的GG排期都拿下來了,明天開始,全省十七個地市的報紙和電視會一起砸GG。」
林風看著劉志明,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著。
「這事離不開聯運部,劉經理,你的車隊得繼續擴,五十輛車不夠,還得再加。你要是缺錢,我讓財務那邊先提點錢給你當周轉。」
劉志明猛地吸了一口煙,吐出濃濃的煙霧,「風哥你放心,車隊絕不耽誤廠里出貨,我明天一早就去貨場……」
「不急。」林風打斷他,聲音不大,語速卻放慢了半拍。
他拿起茶几上的紅塔山,在手裡轉了轉。
「我剛才出門前,蘇振國去我那坐了會兒。」
這句話一出來,劉志明剛送到嘴邊的煙猛地停住了,指間夾著的菸灰簌簌掉在睡衣的褲腿上。
他像是沒察覺到,三角眼裡瞬間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正在旁邊拿抹布擦桌子的李秀芬動作一頓,抹布直接掉在了地上。
林風把手裡的煙放回煙盒,目光從劉志明臉上掃過,落在那扇緊閉的裡屋門上。
「他給我帶了個信。」林風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異常清晰。
「龍爺事發了,省廳異地調警,十二個場子連鍋端,二十三個核心骨幹全進去了,上面直接下的A級協查通報,全省通緝。」
劉志明把手裡的半截煙死死摁在菸灰缸里,那個力道大得幾乎要把玻璃缸底戳穿。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蹦了出來,手指在膝蓋上死死攥緊,又頹然鬆開。
黃毛在旁邊聽得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老大,他看了看林風,又看了看劉志明,硬是把快脫口而出的臥槽咽了回去。
林風沒有給劉志明緩衝的時間,他坐直身子,語氣漸漸加重,字字句句像釘子一樣砸下來。
「蘇振國讓我帶句話,如果龍健現在被人發現藏在海平縣哪個熟人家裡,那就叫窩藏。按現在的風頭,一家老小全部得從重處理,十年起步,誰也保不住。」
話音落下,客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外面的知了聲似乎都消失了,只有掛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放大。
李秀芬的臉已經徹底白了,她蹲在地上撿那塊抹布,手抖得怎麼也抓不住那一小塊布料。
劉志明死死咬著牙,臉上的刀疤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扭曲而猙獰,他看著林風,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一秒。
兩秒。
三秒。
客廳里安靜得讓人發慌。
就在這時,「咔噠」一聲輕響。
那扇正對著客廳的裡屋木門,從內側被人緩緩推開了。
門軸因為缺油發出輕微的乾澀聲,在這個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的客廳里,這聲音就像是在耳邊炸開的一聲驚雷。
黃毛條件反射般地猛地站了起來,手已經摸向了後腰。
劉志明猛地從沙發上彈起,速度快得帶倒了面前的茶杯。「哐當」一聲,李秀芬手裡的抹布再次掉地,她整個人癱軟著靠在了茶几上。
門框裡,站著一個人。
白色的唐裝已經換成了一件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圓領短袖,那串常年不離手的黑木佛珠依然纏在左手手腕上。
龍爺站在那裡。
他的臉頰明顯凹陷了下去,眼底帶著掩飾不住的烏青和疲態,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慘慘的胡茬。雖然顯得極其憔悴,但那雙眼睛卻依然深邃而平靜,沒有慌亂,也沒有窮途末路的癲狂。
甚至,他的嘴角還帶著一絲苦笑。
他沒有看面無人色的李秀芬,也沒有看渾身緊繃如拉滿弓弦的劉志明,目光越過茶几,直接落在坐在沙發上、始終沒有起身的林風身上。
「林老闆,這麼晚了,還來串門啊?」
龍爺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平緩得就像是在街頭遇見了一個老朋友,順口打了個最尋常不過的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