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坐在沙發上沒動,目光落在那串黑木佛珠上。
他腦子裡閃過蘇振國剛才的話,A級協查,異地調警。
龍健能從省城那種天羅地網裡跑出來,一路潛逃回海平縣,還要從層層設卡的公路上摸到劉志明家裡,這份心機和能耐,確實稱得上一代梟雄。
「林老闆,這麼晚了,還來串門啊?」
龍爺的聲音太平靜,聽不出半點慌張。
林風靠在沙發背上,手指輕輕敲了一下膝蓋。
「龍爺,蘇隊長前腳剛從我家走,我後腳趕緊過來探病,倒真沒想到能跟您碰上。」
此話一出,劉志明猛的衝過去,一把抓住龍爺的胳膊,嘴唇直哆嗦。
「龍爺,您怎麼出來了?您快回屋,快回屋待著!」
李秀芬癱軟在地,死死捂著嘴,眼淚止不住的流,生怕發出一丁點聲音。
黃毛手還摸在後腰上,汗水順著脖頸往下淌。
龍爺嘆了口氣,推開劉志明的手,慢慢走到林風對面的沙發坐下。
他拿起茶几上的紅塔山,抽出一根咬在嘴裡。
「老了,眼力不行,心也軟了。」龍爺按著打火機,火苗跳動,照著他眼底的疲態。
「要是擱在十年前,那幫孫子還沒踹門,我早就已經到省外了。」
他抽了一口煙,仰起頭吐出煙霧。
「這次老子算是栽了,爬不起來那種。我那個在省里的大靠山,連個電話都沒能打出來,人就被紀委按住了。我知道,樹倒了。」
劉志明突然雙膝一彎,撲通一聲跪在林風面前。
「風哥!」劉志明嗓音全啞了。
林風沒躲,受了他這一跪。
「三爺,你這又是何必?」
「風哥……我劉三這輩子沒求過誰。」劉志明聲音發著顫,眼眶紅的發脹。
他指著龍爺。
「當年我惹了事,人家要砍我全家,是龍爺單槍匹馬去替我平的帳。他現在落了難,跑到我這,我特麼要是把他交出去,我還是個人嗎?」
劉志明又看向林風。
「可你對我也有大恩。聯運部百十號兄弟跟著你吃飯,你幫我洗白,給我一條活路。我特麼要是拖累了你和廠子,我這輩子也還不清。」
他低下頭,眼淚砸在玻璃茶几的底座上。
「風哥,我求你。你當沒看見他。不管上面查出什麼,我劉三一個人扛,絕對不連累你!」
龍爺看著跪在地上的劉志明,搖了搖頭。
「三兒,起來。」
劉志明沒動。
龍爺夾著煙,聲音沉了下來。
「我讓你起來。幾十歲的人了,跪一個十八歲的小兄弟,你嫌我這張老臉丟的不夠?」
劉志明咬著牙,慢慢站起身,背還是佝僂著。
龍爺轉向林風,目光深邃。
「林老闆,三兒腦子軸,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他磕了磕菸灰。
「其實我來海平,沒指望三兒能護住我。外頭布下天羅地網,我早晚是別人的盤中餐。來這,就是最後看一眼他們這些舊人,順便把手裡點爛攤子收拾收拾。」
龍爺看著林風的眼睛,嘴角扯出一絲笑。
「林老闆,既然今天咱們碰上了,這也許是老天爺給的緣分。你現在給蘇振國打個電話,讓他帶人來抓我。」
劉志明猛的抬頭。
「龍爺!您說什麼呢!」
「閉嘴!」龍爺冷喝一聲,隨即又看向林風。
「我反正跑不掉。與其便宜了別人,不如讓你那個准岳父拿個大功勞。你把他這份人情做實了,以後在海平縣,在東海市,你林風走的路會更寬。」
他捻著那串佛珠,聲音變的輕柔了一些。
「我只有兩個要求。第一,蔣梅那丫頭,你替我看顧好,別讓人欺負她。我知道她心裡有你,只要你好,她就好。」
龍爺停頓了一下。
「第二,劉三這幫人,你得護著,給他們留碗飯吃。」
龍爺靠在沙發上,張開雙臂。
「反正事已至此,拿我這一條爛命給他們鋪路,划算。」
客廳里靜的落針可聞。
黃毛呼吸都重了。
這是天大的功勞,更是天大的麻煩。如果林風現在報了信,不僅自己能在蘇振國面前立個大功,還能讓劉志明也立個大功。
劉志明站在那,拳頭攥的發抖,眼睛通紅的看著林風。
只要林風拿起電話報警,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衝上去奪下來。
林風靜靜的看著龍爺。
十八歲的少年和混跡江湖幾十年的大佬對視。
林風腦子裡轉的飛快。
龍爺這份人情確實大。
抓了龍爺,蘇振國高升,自己也能跟著沾光。
可這種踩著別人骨頭往上爬的事,他林風乾不出來。
況且劉志明現在是他聯運部的核心,把龍爺交出去,劉志明嘴上不說,心裡那根刺這輩子都拔不掉。
聯運部要是亂了,前進廠和康樂廠的物流就會癱瘓。一旦物流斷了就得重新整,他時間本來就不夠,之前計劃的一個億產值肯定得黃。
蔣梅也是個問題,蔣梅跟龍爺認識這麼多年,自己要是賣了龍爺,蔣梅會怎麼想?
最關鍵的是,林風做人的底線,不允許他拿一條走投無路的命去換自己的前程。
林風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褶皺。
「黃毛,走吧。」
黃毛愣了一下,張大了嘴巴:「啊?風哥,去哪?」
「回去了。大半夜的,廠里還一堆事。」林風頭也沒回的往門口走。
劉志明和龍爺都愣住了。
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林風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劉志明。
「劉經理,今天晚上我什麼都沒看見。」
他語氣平緩。
「我只看見你在家臥病在床,中暑中的挺厲害。明天車隊的排班你讓老趙多費點心,好好休息一天,後天別耽誤廠里出貨。」
劉志明眼眶再次一紅,嘴唇直哆嗦。
「風哥……」
「行了,別磨嘰。」
林風推開門。
「等等。」
龍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風停住腳步,沒回頭。
一陣腳步聲走近,龍爺站在了林風身後。
「林老闆,這份胸襟,我龍健服氣。」
龍爺的聲音里多了一絲真切的敬意。
他從寬大的短袖懷裡摸出一個用黑色塑膠袋裹的嚴嚴實實的小包,遞到林風面前。
「林老闆,這個你拿著。」
林風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包,沒接。
「我不收別人的錢。」
「這不是錢。」
龍爺把包硬塞到林風手裡。
「三兒以前跟著我,幹過一些見不得光的髒活。我已經儘量幫他把帳平了,但難保以後會有亂咬的或者上面的人翻舊帳。」
龍爺壓低聲音。
「這裡面,是我這些年跟東海市、省里那些官面上的人往來的底帳。每一筆資金,每一個關係,都記的清清楚楚。」
林風眼神一凜。
這是龍爺最大的底牌,也是個能捅破天的炸彈。
「你給我這個幹什麼?」林風問。
龍爺笑了笑。
「你是蘇振國的准女婿,你把這個交給他。」
「蘇振國是個聰明人,也是個做好官的料。有了這個東西,他能順藤摸瓜立更大的功,也能拿來做護身符。」
龍爺回頭看了一眼眼淚狂流的劉志明。
「我龍健不欠別人人情。你今天放我一馬,我不連累你。這帳本交上去,就算以後真有人查三兒的舊帳,蘇振國看在這個面子上,也能拉他一把。」
龍爺拍了拍林風的肩膀。
「拜託了。」
林風拿著那個並不重的塑料包,感覺手裡像托著一塊烙鐵。
他看著龍爺。
對方臉上那種認命的坦然,透著一種屬於江湖人最後的體面。
「龍爺,保重。」林風沒有多說,把包塞進褲兜,轉身出了門。
黃毛緊緊跟在後面。
院子門關上,破昌河麵包車再次發動,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屋裡,劉志明終於忍不住,眼淚大顆大顆的往下掉。
「龍爺,我送您走!水路那邊我還有認識的兄弟!」
龍爺擺擺手,拿起茶几上的佛珠重新戴在手上。
「不用了,我自有打算。」
他走到窗前,看著麵包車離去的方向。
「三兒,你跟對人了。這小子,未來不可限量。」
麵包車上,夜風順著車窗吹進來。
林風坐在副駕駛上,手插在褲兜里,摸著那個黑色塑料包。
黃毛握著方向盤,額頭上全是汗,連大氣都不敢喘。
剛才屋裡發生的事,夠他消化半個月。
「風哥……」黃毛咽了口唾沫,「咱……咱現在去哪?去找蘇隊嗎?」
林風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先回廠里。」
夏夜的風,刮的更猛烈了,捲起地上的沙塵。
這場席捲全省的打黑風暴,比林風預想的來的更快。
而他現在,拿著最核心的籌碼,徹底站在了風暴的正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