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昌河麵包車行駛在深夜的縣城公路上。
夏夜的風夾著沙土,從半開的車窗里灌進來,吹得人臉上發緊。
黃毛雙手握著方向盤,掌心全是汗。
劣質塑料方向盤套都被浸得有些打滑。
剛才在劉志明家裡發生的事,像塊石頭死死壓在他胸口。
全省A級通緝犯。
省廳異地調警。
十二個場子被端。
黑帳本。
這些詞,他以前只在港片裡聽過。現在卻真真切切砸到了眼前。
黃毛偷偷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
林風坐在副駕駛,靠著椅背,側臉在路燈下忽明忽暗,他右手輕輕摩挲著那個黑色塑料包。
臉上沒什麼表情。
就好像剛才不是見了個走投無路的黑道大梟,而是去鄰居家坐了一會兒。
黃毛心裡那口氣,莫名鬆了一點。
車子繞過老城區一段坑坑窪窪的土路。
林風忽然問:「讓你給廠里找的律師,找得怎麼樣了?」
黃毛立刻打起精神。
「找了兩個。」
「縣裡那個吳律師,已經簽了常年顧問合同,現在吃住都在廠里的後勤宿舍。合同糾紛、採購合同、工人鬧事、工傷賠償這些事,他還算門兒清。」
「東海市那邊,我們還找了一個特別顧問。」
林風轉頭看他。
「陳明遠?」
「對,就是他!」
黃毛一拍方向盤,差點把車開進溝里,趕緊又扶正。
「這人是梁記者幫咱們牽的線。他先在報業圈裡放了消息,又託了東海市的熟人,才聯繫上這尊大佛。」
黃毛提起這個名字,語氣里不自覺帶著幾分敬畏。
「風哥,我以前跟市里那些人混的時候,就聽過陳明遠。」
「這人四十多,瘦高個,一年四季就一套灰西裝,不抽菸,不喝酒,什麼不良嗜好都不沾。」
「但他只認錢。」
「只要錢給夠,他什麼案子都敢接。聽說以前有個大哥,被人設局,人證物證齊全,眼看就要進去十年。陳律師硬是從卷宗里扒出辦案程序漏洞,最後把人給弄出來了。」
林風嘴角扯了一下。
「聽說他收費要一小時三百?」
「對。」
黃毛咂了咂嘴。
「一小時三百塊。咱們縣裡正式工半個月都未必掙這麼多。他平時不駐廠,一個月按合同來幾天,處理那些吳律師處理不了的麻煩。」
「吳律師才是咱們廠,擺在檯面上的門臉。」
林風看著窗外。
「對了,那陳大律師現在……」」
「這個點,估計在東海市的家裡睡覺吧。」
黃毛說完,又忍不住問。
「風哥,那東西……真要交給蘇隊嗎?」
林風沒有立刻回答。
麵包車拐過建設路。
遠遠的,前進廠已經出現在夜色里。
整座廠區燈火通明。
像一頭蟄伏在縣城邊上的鋼鐵怪獸,喘著滾燙的粗氣。
廠門徹底敞開著。
十二輛解放卡車和東風大卡排成長龍,車斗上蓋著帆布,工人、叉車和聯運部的青年在燈下穿梭。
探照燈把院子照得亮如白晝。
二號、三號車間裡,四十條補腦液生產線火力全開。
玻璃瓶碰撞聲。
灌裝機的低沉轟鳴。
傳送帶轉動的摩擦聲。
工人扯著嗓子的交接聲。
一箱箱印著「狀元補腦液」的成品被封箱、平碼、裝車,連夜發往全省十七個地市。
空氣里混著糖漿的甜味、防腐劑的膩味、機器機油味,還有紙箱油墨的味道。
數百個穿藍灰工裝的工人滿頭是汗,卻沒人抱怨。
這都是錢。
是飯碗。
是他們以前不敢想的高工資。
黃毛把車停到辦公樓前,忍不住看著眼前這副景象。
「風哥,廠子真跟以前不一樣了。」
林風下了車,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
烈火烹油。
這台印鈔機,已經真正轉起來了。
只要給他幾個月時間,海平縣這點地方就再也困不住他。
可他現在褲兜里揣著的東西,也足夠把這座剛搭起來的商業帝國,一把火燒個乾淨。
「林總!」
辦公樓門口,一個年輕姑娘快步跑來。
是蔣梅新提起來的助理,小芹。
「你怎麼來了?蔣廠長還在辦公室呢。」
林風點了點頭。
「黃毛,跟上。」
一樓最裡面的廠長辦公室,厚木門隔開了外面機器的轟鳴。
屋裡很安靜。
只有頭頂那台舊吊扇,仍舊吱呀呀地轉。
蔣梅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黑色長褲,袖口卷到手肘,頭髮利落地盤在腦後。
她坐在辦公桌後,用紅藍鉛筆勾著一摞報表。
顯然,她在加班。
看見林風進門,蔣梅站起來。
「林風?你怎麼來了?」
林風沒回答,先看向黃毛。
「去把門鎖了,百葉窗拉上,誰都別讓進。」
黃毛點頭。
「明白。」
門鎖扣上。
百葉窗被拉嚴。
外面轟轟烈烈的生產聲,一下被隔絕在外。
屋裡空氣驟然沉下來。
林風走到茶几前,從褲兜里掏出黑色塑料包,隨手扔了上去。
啪嗒。
聲音不重。
蔣梅的心,卻跟著跳了一下。
「龍爺出事了。」
林風拉開椅子坐下。
「省廳和市局聯合動手,異地調警,他在東海市的十二個場子,一晚上全端了。」
「二十多個核心骨幹被抓。」
「他從省城跑出來了,現在是全省A級通緝犯。」
蔣梅站在那裡,臉上的神情僵了一瞬。
她沒有哭。
也沒有尖叫。
只是慢慢從兜里摸出一盒紅塔山,抽出一根,咬進嘴裡。
「咔噠。」
打火機按了一下,沒著。
又按了一下。
火苗跳了跳,滅了。
第三下,火才終於著起來。
火光映著她微微發抖的手指。
蔣梅深深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口青灰色的霧。
「他終究……還是走到這一步了。」
她聲音有些啞。
龍健是從小護著她,曾經替她趕過人、擋過事。
可蔣梅也早就知道。
走夜路的人,遲早會有一天,見不到太陽。
她抬眼看向林風,眼神一下緊起來。
「你呢?」
「你沒被牽連吧?」
林風指了指茶几上的包。
「這是他塞給我的投名狀。」
蔣梅一愣。
林風伸手解開塑膠袋。
裡面是一本邊角磨損、泛著陳舊油光的硬皮帳本。
帳本底下,還壓著很多銀行流水、存摺和轉帳憑據複印件。
林風翻開第一頁。
昏黃燈光下,蔣梅和黃毛都湊了過來。
第一條。
「九五年三月,東海市公安局副局長周某,喜得貴子,賀禮三萬。」
第二條。
「九五年六月,省建設廳李副廳長,現金三十萬。過帳人:劉。」
林風繼續往後翻。
「九六年七月,東海市局治安處副處長王某,十萬,另附住房一套。」
「九六年春節,省交通廳副廳長王某,借款八萬,用於省城別墅裝修。」
「九七年一月,東海市建委副主任某某,現金五萬。」
「九七年六月,市工商局副局長李某,其子出國留學,贊助五萬美金。」
「九七年十月,省某廳副廳長……」
一筆一筆。
時間。
地點。
金額。
辦事緣由。
甚至連錢通過哪個空殼帳戶繞出去,又經誰的手洗乾淨,都記得清清楚楚。
屋裡死一般安靜。
黃毛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
他看了幾頁,喉結動了動,下意識往後退。
最後一屁股跌坐到牆邊。
「這……這他媽……」
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蔣梅夾煙的手也僵住了。
半截菸灰掉在茶几上。
她猛吸了一口,直接嗆得咳嗽起來,眼眶都紅了。
這哪裡是帳本。
這是一顆核彈。
一顆足夠把東海市,甚至整個S省官場炸翻的核彈。
帳本里隨便拎出一個名字,都不是他們這種人現在能碰的。
「風子。」
蔣梅壓低聲音。
「這東西不能亂交。」
「蘇振國是治安大隊長,正是正,但這裡頭的人,有的級別比他高得多。」
「咱們要是直接把東西遞過去,這到底是送功勞,還是送命?」
林風合上帳本。
「先找個懂行的問問吧。」
他把帳本重新裝回塑膠袋,又拉開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
保險柜門打開。
黑塑料包被塞進去。
咔噠一聲。
櫃門鎖死。
鑰匙被林風揣進褲兜。
「黃毛。」
「在。」
黃毛連忙從地上爬起來。
「去把吳律師叫來。」
「現在?」
「現在。」
十分鐘後。
吳律師被黃毛半拖半拽地弄進辦公室。
他裡面穿著皺巴巴的睡衣,外頭胡亂披著一件不太合體的灰夾克,頭髮亂得像雞窩,鼻樑上的黑框眼鏡都歪了。
「林總,蔣廠長。」
吳律師打著哈欠。
「這麼晚了,出什麼事了?哪批供貨商合同有問題,還是工人又打架了?」
林風沒讓他看到保險柜。
只是給他倒了杯水,遞過去。
「吳律師,坐。」
吳律師受寵若驚,趕緊坐下。
「林總,您說。」
林風語氣平靜。
「我有個朋友,以前年輕不懂事,跟過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幫著做過點髒活。」
「現在上面風聲很緊,要翻舊帳。」
「他手裡還留著一些不太乾淨的帳目。」
「你說,這種事,怎麼走最穩妥?」
吳律師原本還有些迷糊。
一聽這話,眼睛一下亮了。
他以為這是年輕老闆在考驗他的能耐。
吳律師清了清嗓子,身體前傾,擺出一副見多識廣的架勢。
「林總,這事兒你問我,算問對人了。」
「這年頭辦事,靠什麼?」
「靠人情世故。」
黃毛站在門邊,嘴角抽了一下。
吳律師沒看見,繼續說。
「首先,得查清楚是哪個部門查,是誰負責。」
「然後托關係,找中間人,把人約出來吃頓飯。」
「飯桌上,兩條硬中華先遞過去。要是對面級別高,再來兩瓶飛天茅台。」
「酒過三巡,看對方什麼意思。」
「該說好話說好話,該罰款罰款,該表示誠意就表示誠意。」
吳律師一拍大腿。
「只要人情做到位,再大的事,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實在不行,就走取保候審嘛。嚴打這種事,說到底也是一陣風,躲過去就好了。」
他越說越有底氣。
「縣裡公安、法院、檢察院,我老吳都有幾個能說上話的朋友。」
「只要不是背了人命,尋釁滋事、聚眾鬥毆、開賭場這些舊帳,沒什麼好怕的。」
「林總,您那個朋友要是真著急,我明天就去幫他打點打點,把關係給他活動起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蔣梅低頭撥弄打火機,連抬眼看他都懶得看。
黃毛直翻白眼。
兩條硬中華。
兩瓶飛天茅台。
一頓飯。
去擺平一個全省A級通緝案,擺平省廳、市局聯合專案組,擺平帳本里那一串省市級保護傘?
真按這個辦法去辦。
菸酒還沒送出去,人就得被直接送進去了。
林風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臉上沒有譏諷。
「吳律師,辛苦了。」
「這麼晚把你叫起來,沒什麼大事,就是替朋友問問。」
「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廠里還有一堆合同要你過目。」
吳律師愣了一下。
隨即以為自己的建議得到了認可,臉上露出一絲得意。
「哎,好。」
「林總,以後廠里這些社會上的糾紛,您放心交給我。」
「這種事,我熟。」
說完,他夾著那根林風遞給他的煙,心滿意足地走了。
辦公室門重新關上。
黃毛忍不住罵了一句。
「這老吳腦子是讓門夾了吧?」
「拿兩條中華去平龍爺的案子,他真敢送,警察就真敢抓。」
林風靠著椅背,手指敲了敲桌面。
「他不是廢物。」
「只是他的本事,只到縣城這口井。」
「廠里的日常法務、合同、工傷、勞動糾紛這些小事,他去辦最合適。」
「但今天這件事,不是他能碰的。」
蔣梅抬起頭。
「那現在怎麼辦?」
林風目光落在保險柜上。
「找陳明遠。」
蔣梅伸手拉開抽屜,從裡面找出一張硬卡紙名片。
名片上印著幾行字。
東海市大正律師事務所。
合伙人律師,陳明遠。
蔣梅把名片遞給林風。
「現在打?」
「現在。」
林風拿過名片,看了一眼號碼。
「他睡了就把他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