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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廢物的建議

2026-08-03 11:18:15 作者: 蜻蜓隊長就是我

  破昌河麵包車行駛在深夜的縣城公路上。

  夏夜的風夾著沙土,從半開的車窗里灌進來,吹得人臉上發緊。

  黃毛雙手握著方向盤,掌心全是汗。

  劣質塑料方向盤套都被浸得有些打滑。

  剛才在劉志明家裡發生的事,像塊石頭死死壓在他胸口。

  全省A級通緝犯。

  省廳異地調警。

  十二個場子被端。

  黑帳本。

  這些詞,他以前只在港片裡聽過。現在卻真真切切砸到了眼前。

  黃毛偷偷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

  林風坐在副駕駛,靠著椅背,側臉在路燈下忽明忽暗,他右手輕輕摩挲著那個黑色塑料包。

  臉上沒什麼表情。

  就好像剛才不是見了個走投無路的黑道大梟,而是去鄰居家坐了一會兒。

  黃毛心裡那口氣,莫名鬆了一點。

  車子繞過老城區一段坑坑窪窪的土路。

  林風忽然問:「讓你給廠里找的律師,找得怎麼樣了?」

  黃毛立刻打起精神。

  「找了兩個。」

  「縣裡那個吳律師,已經簽了常年顧問合同,現在吃住都在廠里的後勤宿舍。合同糾紛、採購合同、工人鬧事、工傷賠償這些事,他還算門兒清。」

  「東海市那邊,我們還找了一個特別顧問。」

  林風轉頭看他。

  「陳明遠?」

  「對,就是他!」

  黃毛一拍方向盤,差點把車開進溝里,趕緊又扶正。

  「這人是梁記者幫咱們牽的線。他先在報業圈裡放了消息,又託了東海市的熟人,才聯繫上這尊大佛。」

  黃毛提起這個名字,語氣里不自覺帶著幾分敬畏。

  

  「風哥,我以前跟市里那些人混的時候,就聽過陳明遠。」

  「這人四十多,瘦高個,一年四季就一套灰西裝,不抽菸,不喝酒,什麼不良嗜好都不沾。」

  「但他只認錢。」

  「只要錢給夠,他什麼案子都敢接。聽說以前有個大哥,被人設局,人證物證齊全,眼看就要進去十年。陳律師硬是從卷宗里扒出辦案程序漏洞,最後把人給弄出來了。」

  林風嘴角扯了一下。

  「聽說他收費要一小時三百?」

  「對。」

  黃毛咂了咂嘴。

  「一小時三百塊。咱們縣裡正式工半個月都未必掙這麼多。他平時不駐廠,一個月按合同來幾天,處理那些吳律師處理不了的麻煩。」

  「吳律師才是咱們廠,擺在檯面上的門臉。」

  林風看著窗外。

  「對了,那陳大律師現在……」」

  「這個點,估計在東海市的家裡睡覺吧。」

  黃毛說完,又忍不住問。

  「風哥,那東西……真要交給蘇隊嗎?」

  林風沒有立刻回答。

  麵包車拐過建設路。

  遠遠的,前進廠已經出現在夜色里。

  整座廠區燈火通明。

  像一頭蟄伏在縣城邊上的鋼鐵怪獸,喘著滾燙的粗氣。

  廠門徹底敞開著。

  十二輛解放卡車和東風大卡排成長龍,車斗上蓋著帆布,工人、叉車和聯運部的青年在燈下穿梭。

  探照燈把院子照得亮如白晝。

  二號、三號車間裡,四十條補腦液生產線火力全開。

  玻璃瓶碰撞聲。

  灌裝機的低沉轟鳴。

  傳送帶轉動的摩擦聲。

  工人扯著嗓子的交接聲。

  一箱箱印著「狀元補腦液」的成品被封箱、平碼、裝車,連夜發往全省十七個地市。

  空氣里混著糖漿的甜味、防腐劑的膩味、機器機油味,還有紙箱油墨的味道。


  數百個穿藍灰工裝的工人滿頭是汗,卻沒人抱怨。

  這都是錢。

  是飯碗。

  是他們以前不敢想的高工資。

  黃毛把車停到辦公樓前,忍不住看著眼前這副景象。

  「風哥,廠子真跟以前不一樣了。」

  林風下了車,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

  烈火烹油。

  這台印鈔機,已經真正轉起來了。

  只要給他幾個月時間,海平縣這點地方就再也困不住他。

  可他現在褲兜里揣著的東西,也足夠把這座剛搭起來的商業帝國,一把火燒個乾淨。

  「林總!」

  辦公樓門口,一個年輕姑娘快步跑來。

  是蔣梅新提起來的助理,小芹。

  「你怎麼來了?蔣廠長還在辦公室呢。」

  林風點了點頭。

  「黃毛,跟上。」

  一樓最裡面的廠長辦公室,厚木門隔開了外面機器的轟鳴。

  屋裡很安靜。

  只有頭頂那台舊吊扇,仍舊吱呀呀地轉。

  蔣梅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黑色長褲,袖口卷到手肘,頭髮利落地盤在腦後。

  她坐在辦公桌後,用紅藍鉛筆勾著一摞報表。

  顯然,她在加班。

  看見林風進門,蔣梅站起來。

  「林風?你怎麼來了?」

  林風沒回答,先看向黃毛。

  「去把門鎖了,百葉窗拉上,誰都別讓進。」

  黃毛點頭。

  「明白。」

  門鎖扣上。

  百葉窗被拉嚴。

  外面轟轟烈烈的生產聲,一下被隔絕在外。

  屋裡空氣驟然沉下來。

  林風走到茶几前,從褲兜里掏出黑色塑料包,隨手扔了上去。

  啪嗒。

  聲音不重。

  蔣梅的心,卻跟著跳了一下。

  「龍爺出事了。」

  林風拉開椅子坐下。

  「省廳和市局聯合動手,異地調警,他在東海市的十二個場子,一晚上全端了。」

  「二十多個核心骨幹被抓。」

  「他從省城跑出來了,現在是全省A級通緝犯。」

  蔣梅站在那裡,臉上的神情僵了一瞬。

  她沒有哭。

  也沒有尖叫。

  只是慢慢從兜里摸出一盒紅塔山,抽出一根,咬進嘴裡。

  「咔噠。」

  打火機按了一下,沒著。

  又按了一下。

  火苗跳了跳,滅了。

  第三下,火才終於著起來。

  火光映著她微微發抖的手指。

  蔣梅深深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口青灰色的霧。

  「他終究……還是走到這一步了。」

  她聲音有些啞。

  龍健是從小護著她,曾經替她趕過人、擋過事。

  可蔣梅也早就知道。

  走夜路的人,遲早會有一天,見不到太陽。

  她抬眼看向林風,眼神一下緊起來。

  「你呢?」

  「你沒被牽連吧?」

  林風指了指茶几上的包。

  「這是他塞給我的投名狀。」

  蔣梅一愣。

  林風伸手解開塑膠袋。

  裡面是一本邊角磨損、泛著陳舊油光的硬皮帳本。

  帳本底下,還壓著很多銀行流水、存摺和轉帳憑據複印件。

  林風翻開第一頁。


  昏黃燈光下,蔣梅和黃毛都湊了過來。

  第一條。

  「九五年三月,東海市公安局副局長周某,喜得貴子,賀禮三萬。」

  第二條。

  「九五年六月,省建設廳李副廳長,現金三十萬。過帳人:劉。」

  林風繼續往後翻。

  「九六年七月,東海市局治安處副處長王某,十萬,另附住房一套。」

  「九六年春節,省交通廳副廳長王某,借款八萬,用於省城別墅裝修。」

  「九七年一月,東海市建委副主任某某,現金五萬。」

  「九七年六月,市工商局副局長李某,其子出國留學,贊助五萬美金。」

  「九七年十月,省某廳副廳長……」

  一筆一筆。

  時間。

  地點。

  金額。

  辦事緣由。

  甚至連錢通過哪個空殼帳戶繞出去,又經誰的手洗乾淨,都記得清清楚楚。

  屋裡死一般安靜。

  黃毛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

  他看了幾頁,喉結動了動,下意識往後退。

  最後一屁股跌坐到牆邊。

  「這……這他媽……」

  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蔣梅夾煙的手也僵住了。

  半截菸灰掉在茶几上。

  她猛吸了一口,直接嗆得咳嗽起來,眼眶都紅了。

  這哪裡是帳本。

  這是一顆核彈。

  一顆足夠把東海市,甚至整個S省官場炸翻的核彈。

  帳本里隨便拎出一個名字,都不是他們這種人現在能碰的。

  「風子。」

  蔣梅壓低聲音。

  「這東西不能亂交。」

  「蘇振國是治安大隊長,正是正,但這裡頭的人,有的級別比他高得多。」

  「咱們要是直接把東西遞過去,這到底是送功勞,還是送命?」

  林風合上帳本。

  「先找個懂行的問問吧。」

  他把帳本重新裝回塑膠袋,又拉開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

  保險柜門打開。

  黑塑料包被塞進去。

  咔噠一聲。

  櫃門鎖死。

  鑰匙被林風揣進褲兜。

  「黃毛。」

  「在。」

  黃毛連忙從地上爬起來。

  「去把吳律師叫來。」

  「現在?」

  「現在。」

  十分鐘後。

  吳律師被黃毛半拖半拽地弄進辦公室。

  他裡面穿著皺巴巴的睡衣,外頭胡亂披著一件不太合體的灰夾克,頭髮亂得像雞窩,鼻樑上的黑框眼鏡都歪了。

  「林總,蔣廠長。」

  吳律師打著哈欠。

  「這麼晚了,出什麼事了?哪批供貨商合同有問題,還是工人又打架了?」

  林風沒讓他看到保險柜。

  只是給他倒了杯水,遞過去。

  「吳律師,坐。」

  吳律師受寵若驚,趕緊坐下。

  「林總,您說。」

  林風語氣平靜。

  「我有個朋友,以前年輕不懂事,跟過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幫著做過點髒活。」

  「現在上面風聲很緊,要翻舊帳。」

  「他手裡還留著一些不太乾淨的帳目。」

  「你說,這種事,怎麼走最穩妥?」

  吳律師原本還有些迷糊。

  一聽這話,眼睛一下亮了。


  他以為這是年輕老闆在考驗他的能耐。

  吳律師清了清嗓子,身體前傾,擺出一副見多識廣的架勢。

  「林總,這事兒你問我,算問對人了。」

  「這年頭辦事,靠什麼?」

  「靠人情世故。」

  黃毛站在門邊,嘴角抽了一下。

  吳律師沒看見,繼續說。

  「首先,得查清楚是哪個部門查,是誰負責。」

  「然後托關係,找中間人,把人約出來吃頓飯。」

  「飯桌上,兩條硬中華先遞過去。要是對面級別高,再來兩瓶飛天茅台。」

  「酒過三巡,看對方什麼意思。」

  「該說好話說好話,該罰款罰款,該表示誠意就表示誠意。」

  吳律師一拍大腿。

  「只要人情做到位,再大的事,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實在不行,就走取保候審嘛。嚴打這種事,說到底也是一陣風,躲過去就好了。」

  他越說越有底氣。

  「縣裡公安、法院、檢察院,我老吳都有幾個能說上話的朋友。」

  「只要不是背了人命,尋釁滋事、聚眾鬥毆、開賭場這些舊帳,沒什麼好怕的。」

  「林總,您那個朋友要是真著急,我明天就去幫他打點打點,把關係給他活動起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蔣梅低頭撥弄打火機,連抬眼看他都懶得看。

  黃毛直翻白眼。

  兩條硬中華。

  兩瓶飛天茅台。

  一頓飯。

  去擺平一個全省A級通緝案,擺平省廳、市局聯合專案組,擺平帳本里那一串省市級保護傘?

  真按這個辦法去辦。

  菸酒還沒送出去,人就得被直接送進去了。

  林風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臉上沒有譏諷。

  「吳律師,辛苦了。」

  「這麼晚把你叫起來,沒什麼大事,就是替朋友問問。」

  「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廠里還有一堆合同要你過目。」

  吳律師愣了一下。

  隨即以為自己的建議得到了認可,臉上露出一絲得意。

  「哎,好。」

  「林總,以後廠里這些社會上的糾紛,您放心交給我。」

  「這種事,我熟。」

  說完,他夾著那根林風遞給他的煙,心滿意足地走了。

  辦公室門重新關上。

  黃毛忍不住罵了一句。

  「這老吳腦子是讓門夾了吧?」

  「拿兩條中華去平龍爺的案子,他真敢送,警察就真敢抓。」

  林風靠著椅背,手指敲了敲桌面。

  「他不是廢物。」

  「只是他的本事,只到縣城這口井。」

  「廠里的日常法務、合同、工傷、勞動糾紛這些小事,他去辦最合適。」

  「但今天這件事,不是他能碰的。」

  蔣梅抬起頭。

  「那現在怎麼辦?」

  林風目光落在保險柜上。

  「找陳明遠。」

  蔣梅伸手拉開抽屜,從裡面找出一張硬卡紙名片。

  名片上印著幾行字。

  東海市大正律師事務所。

  合伙人律師,陳明遠。

  蔣梅把名片遞給林風。

  「現在打?」

  「現在。」

  林風拿過名片,看了一眼號碼。

  「他睡了就把他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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