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拿起電話,照著名片上的號碼撥了出去。
嘟——
嘟——
嘟——
一連響了七聲,電話才終於接通。
聽筒里傳來一個男人略帶沙啞的聲音。
像是剛從睡夢中被人吵醒,帶著幾分不耐煩,聲線卻很穩。
「哪位?」
「陳律師嗎?」
林風靠進椅背里。
「我是海平縣前進食品廠的林風。」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緊接著,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像是有人翻身坐起,又摸到了床頭柜上的眼鏡。
「林總。」
陳明遠的聲音清醒了不少,卻依舊沒什麼感情。
「我的諮詢費,一小時三百。」
「不足一小時,按一小時算。」
「現在開始計時。」
黃毛站在一旁,聽得直咧嘴。
三百塊。
縣裡正式工干半個月,都未必能掙這麼多。
這位陳大律師倒是真跟傳聞里一樣。
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先把錢算明白。
「沒問題。」
林風笑了笑。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
陳明遠隨即問道:「這麼晚打來,是廠里出了什麼事?」
「工人打架,還是供應商鬧事?」
「又或者,是前進廠重組的合同出了問題?」
「都不是。」
林風手指輕輕敲著桌沿。
「我想諮詢點別的事。」
「您說。」
「我有一個朋友。」
林風用了個再經典不過的開頭。
黃毛眼皮跳了一下。
蔣梅低頭吸了口煙,沒有出聲。
電話那頭的陳明遠也沒表現出任何異樣。
「您這位朋友,遇到什麼麻煩了?」
「年輕時候不懂事。」
林風語氣平緩。
「跟過一些道上的人,也幫著做過點不太乾淨的髒活。」
「現在上面查得嚴,他怕以前的舊帳被翻出來,一起算總帳。」
「他想問問,怎麼做才能最大程度減輕處罰,或者爭取豁免。」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陳明遠的語氣仍舊公式化。
「林總,您這個問題太籠統。」
「您這位朋友以前跟的是哪路人?」
「具體做過什麼?」
「是尋釁滋事,還是聚眾鬥毆?」
「開賭場,放高利貸,還是幫人看場收帳?」
「手上有沒有案底?」
「有沒有造成過人員傷亡?」
他說得很快,卻條理清楚。
「不同的罪名,不同的情節,辯護思路和量刑標準天差地別。」
「如果只是年輕時候跟著某個大哥混口飯吃,沒幹過什麼傷天害理的大事,事情並不難辦。」
「先查是哪個部門負責,誰經辦。」
「再根據案情走程序,爭取取保候審,或者判個緩刑。」
陳明遠頓了一下。
「必要時找找關係,活動一下,也有操作餘地。」
黃毛和蔣梅對視了一眼。
剛才吳律師說的,也差不多是這個路子。
區別無非是吳律師張嘴就是兩條中華、兩瓶茅台。
陳明遠說得更專業,更體面一些。
黃毛眼裡的期待淡了幾分。
蔣梅也輕輕皺起眉頭。
林風卻不急。
他靠在椅背上,繼續往下說。
「我這個朋友,手裡好像還握著一份證據。」
「據說,對偵破他那位大哥的案子,有非常重大的價值。」
電話那頭停了片刻。
陳明遠的語氣終於提起了幾分興趣。
「重大證據?」
「如果是真的,那可能構成重大立功表現。」
「刑法第六十八條規定,有重大立功表現的,可以減輕或者免除處罰。」
他的聲音依舊從容。
像是在處理一道普通的法律應用題。
「不過,關鍵在於這份證據,它對案情到底有沒有實質作用。」
「能不能幫助警方抓到主要犯罪嫌疑人?」
「能不能推動偵破重大案件?」
「還是說……」
陳明遠停了一下。
「能挖出更大的保護傘?」
陳明遠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林風手指敲擊桌面的動作停了。
「保護傘,好像是有的。」
他慢悠悠拋出了最後一個餌。
「我這個朋友以前在海平縣混過。」
「他跟的那位大哥,這兩天出了點事。」
「省廳和市局剛搞了一次聯合行動,異地用警,把那位大哥在東海市的十幾個場子全端了。」
「聽說,那個人現在正在全省通緝。」
話音落下。
聽筒里,陳明遠的聲音戛然而止。
下一秒。
啪!
一道清脆的碎裂聲,順著電話線傳來。
像是床頭的玻璃杯摔在了地上。
緊跟著,又是一陣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刺耳聲響。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黃毛猛地抬頭。
蔣梅夾著煙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足足過了十幾秒。
聽筒里才重新傳來聲音。
「林總。」
這一次,陳明遠的聲音壓得很低。
不再是剛才那種沒什麼感情的公式化語氣。
他的呼吸明顯變快了。
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您說的那個朋友……」
「是不是姓劉?」
林風沒有回答。
電話那邊呼吸又重了一分。
「他手裡那份證據,是不是跟東海市那位龍爺有關?」
林風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陳律師。」
「你猜得挺准。」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
五秒。
十秒。
緊接著,陳明遠的聲音徹底變了。
急促。
生硬。
甚至帶著一絲壓不住的驚恐和顫抖。
像一桿繃斷了弦的老槍,在瘋狂地往外傾瀉子彈。
「林總,你聽著!」
「我下面說的每一個字,你都給我記清楚!」
「這不是法律諮詢!」
「這是保命!」
黃毛臉上的失望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
蔣梅也下意識站直了身體。
「第一!」
陳明遠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
「讓你那個朋友現在、立刻、馬上,自己一個人去投案!」
「走進派出所或者公安局大門,第一句話就說——我來自首!」
「證據必須由他本人帶進去!」
「絕對不能由你,或者其他任何人代交!」
「誰代交,誰就會被專案組牽扯調查!」
「涉嫌包庇、窩藏、轉移證據,甚至會被懷疑和他們是一夥的!」
「林總,這趟渾水,你一滴都不能沾!」
林風坐直了身體。
眼神也沉了幾分。
「第二!」
陳明遠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如果那份證據真實有效,而且確實對案件偵破有重大推進意義,能夠幫助偵查機關破獲重大案件、抓獲主要犯罪嫌疑人,或者挖出更高層級的保護傘。」
「那就是重大立功!」
「按刑法第六十八條,可以減輕或者免除處罰!」
「注意,是可以!」
「不是一定!」
「最後怎麼認定,取決於證據價值和他自身犯過的罪!」
陳明遠的語速越來越快。
電話那頭甚至能聽見他急促的呼吸聲。
「第三!」
「讓他進去以後,把自己的問題全倒出來!」
「洗得乾淨的,洗不乾淨的,全部交代!」
「不能藏,不能漏,更不能抱僥倖心理!」
「專案組現在掌握的東西,遠比你們想像的多!」
「他只要隱瞞一件,後面又被別人供出來,前面的自首和立功都可能大打折扣,甚至直接作廢!」
黃毛額頭上的冷汗,一顆顆往下冒。
陳明遠每說一句,他的臉色就白一分。
「第四,量刑分檔!」
陳明遠聲音稍微停頓了一下。
像是在強迫自己冷靜。
「如果你那個朋友手上沒有命案,沒有重傷致殘。」
「主要是年輕時候跟著人看場子、收帳、管賭檔,或者參與過一些聚眾鬥毆、尋釁滋事之類的事。」
「主動投案,再加重大立功。」
「運氣好,能爭取緩刑,甚至免予刑事處罰。」
「但如果手上有血債,有人命,或者致人重傷致殘,那就別做無罪夢!」
「那份證據最多能保他不死,或者爭取從輕。」
「不可能把犯過的事一筆勾銷!」
蔣梅夾著煙的手輕輕抖了一下。
一截菸灰掉在桌邊。
她沒有去擦。
「第五!」
陳明遠的聲音陡然加重。
「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從你朋友踏進公安局大門的那一刻開始,你,林風,徹底退出!」
「不能送他進去!」
「不能替他交證據!」
「不能給他請律師!」
「不能去探視!」
「更不能替他和任何人傳話!」
「你只要參與一步,專案組立刻就會懷疑背後有人指使,或者有人提前串供!」
「到時候不光他有麻煩,你也會被盯上!」
「你的前進廠、康樂廠、聯運服務部,還有你身邊所有人的社會關係,都會被查個底朝天!」
辦公室里,吊扇還在轉。
吱呀。
吱呀。
黃毛聽得後背一陣發涼。
前進廠。
康樂廠。
聯運服務部。
這三個名字,現在就是上千人的飯碗。
真被專案組掀個底朝天,誰知道會翻出什麼陳年爛帳?
「第六!」
陳明遠幾乎是吼出來的。
「讓他別瞎攀咬!」
「有一說一,有二說二!」
「一旦查證他說了假話,就會被認定認罪態度惡劣!」
「不但立功可能不認,還會直接影響量刑和減刑!」
六條說完。
電話那頭只剩粗重的呼吸聲。
像是陳明遠剛一口氣跑完了一千米。
他停了十幾秒。
隨後傳來撿拾玻璃碎片的輕響。
又過了一會兒,像是重新拿了只杯子,喝了口水。
再開口時,陳明遠的語氣重新變得冰冷、生硬。
可那份刻意維持的克制,反而更顯得緊張。
「林總。」
「我今晚是以企業法律顧問的身份,和您溝通企業如何防範員工歷史問題帶來的法律風險。」
「剛才那六條,是基本法律常識。」
「不是具體的刑事辯護方案。」
「您說的那個朋友是誰,我不認識。」
「我今天也沒聽過。」
「假如您的哪位朋友真的出了事,這個刑事案子,我不接。」
「請他另請高明。」
陳明遠停頓了一下。
聲音壓得更低。
「還有。」
「別再跟我談這件事,今天的諮詢費我也不要了。」
「就這樣。」
啪!
電話被猛地掛斷。
聽筒里只剩冰冷而急促的忙音。
嘟——
嘟——
嘟——
林風拿著話筒,沒有立刻放下。
辦公室里死一般安靜。
吊扇依舊吱呀呀轉著。
吹出來的風,卻像是從冰窖里刮出來的,貼著人的後頸往衣服里鑽。
黃毛臉色煞白。
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呆呆看著林風手裡的電話,半天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蔣梅夾煙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菸頭上的火星明明滅滅,映著她有些發白的臉。
剛才陳明遠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他們心上。
那不是普通建議。
更不是律師為了嚇唬委託人抬高價碼。
那是一個長期在法律刀尖上跳舞的人,發出的保命警告。
「這……這不對啊。」
黃毛終於回過神。
他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壓著嗓子罵道:
「這姓陳的平時不是只要錢給夠,什麼案子都敢接嗎?」
「我以前就聽人說過,殺人放火的案子,他都敢從卷宗里找窟窿。」
「今天這是怎麼了?」
「慫了?」
黃毛一把抓向電話。
「不行!」
「風哥,你把電話再打回去,我來說!」
「錢不夠就加錢!」
「收了咱們廠的顧問費,出事就往後縮,算什麼東西?」
「不用打了。」
林風抬手,按住了黃毛的手。
他將聽筒緩緩放回原位。
咔噠。
聲音很輕。
黃毛急道:「風哥——」
「他不是慫了。」
林風靠回椅背,看著滿臉不解的黃毛。
「他是被嚇破膽了。」
黃毛愣住。
林風語氣依舊平靜。
「龍爺這個案子背後牽扯的人,級別太高,水也太深。」
「陳明遠再厲害,也只是個靠法條和程序漏洞吃飯的律師。」
「普通案子,他敢接。」
「因為他知道邊界在哪,也知道花多少錢能把事辦到什麼程度。」
林風抬了抬眼。
「可這次,邊界已經不是他能看清的了。」
「他不是不想掙這筆錢。」
「他是怕有命掙,沒命花。」
黃毛張了張嘴。
半天沒能反駁。
蔣梅將菸頭狠狠按進菸灰缸。
火星熄滅。
她聲音有些發澀。
「那三爺這次,恐怕真完了。」
「他跟著龍健二十多年,過去管過賭檔,收過帳,也替龍健做過不少事。」
蔣梅抬頭看向林風。
「現在鬧這麼大,他進去怎麼也得十年八年吧?」
黃毛頹然坐到牆邊的椅子上。
剛才還想著加錢請律師。
現在才明白,這根本不是錢能解決的事。
龍爺跑了。
專案組正在全省抓人。
東海市那些場子裡的骨幹已經進去二十多個。
只要有一個人開口咬出劉志明,聯運服務部的劉經理,就會立刻變回當年那個劉三爺。
在他們看來,這已經是死局。
林風卻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牆角的保險柜前。
鑰匙插進鎖孔。
轉動。
咔噠。
沉重的鐵門緩緩打開。
那隻黑色塑料包,靜靜躺在最裡面。
林風伸手將它取出來,放到桌上。
塑膠袋一層層打開。
露出裡面那本邊角磨損、泛著油光的黑色硬皮帳本。
黃毛和蔣梅同時看了過去。
林風翻開帳本。
一頁。
兩頁。
三頁。
時間。
地點。
金額。
經手人。
辦事緣由。
每一頁上的名字和數字,都足以讓東海市官場抖三抖。
林風合上帳本。
抬頭看向蔣梅和黃毛。
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誰也看不懂的弧度。
「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