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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牽一髮而動全身(上)

2026-08-03 11:18:27 作者: 蜻蜓隊長就是我

  東海市,臨江路十九號。

  凌晨一點三十七分。

  陳明遠家的臥室里,昏黃的床頭燈還亮著。

  窗外的路燈光從百葉窗縫隙里透進來,在席夢思大床上切出一道道灰白色的亮痕。

  陳明遠躺在床上,翻了個身。

  不到半分鐘,他又翻了個身。

  被子都快被他擰成麻花了。

  牆上的掛鍾滴答作響。

  陳明遠睜著眼,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細長裂紋,腦子亂得像一團扯不開的毛線。

  前進廠的法律顧問工作,他接得其實很順。

  林風年輕歸年輕,做事卻比很多混了幾十年的老闆都乾淨。

  合同規範。

  稅務清楚。

  帳目透明。

  原始流水、完稅憑證、貨運簽收單,一樣不缺。

  一年五萬的特約法律顧問費,對現在的陳明遠來說,絕對不是一筆小數。

  別看他張口就是一小時三百。

  可真正願意掏這個錢的人,並不多。

  這幾年經濟不景氣,生意越來越難做。

  再加上省里、市里一輪輪打黑,以前那些願意花大價錢請他的老闆,要麼進去了,要麼聽到風聲跑了。

  前進廠這五萬塊,對他來說就是一場及時雨。

  原本以為抱上林風這條大腿,接下來一年都能安安穩穩拿錢。

  誰知道還沒高興幾天,就整出這麼大一個要命的么蛾子。

  「林風要是折在這裡頭,兩個廠子一黃,我這五萬塊豈不是也打了水漂?」

  陳明遠煩躁地坐起身,拿起床頭柜上的涼水,一口灌下去大半杯。

  冰涼的水滑進肚子。

  人倒是清醒了,心裡卻更亂了。

  

  他接前進廠這份顧問合同前,專門摸過林風的底。

  父親早亡。

  母親以前是棉紡廠臨時工。

  兩個妹妹還在讀書。

  十八歲之前,林風和海平縣任何權貴都扯不上關係。

  可就是這樣一個從最底層爬起來的窮學生,短短一兩個月,先解決家裡高利貸,再盤活康樂廠,拿下前進廠,還考了一個全省第一。

  這不是運氣。

  每一步,都是算出來的。

  每一環,都扣著下一環。

  陳明遠在法律這行混了一輩子,見過太多聰明人,也見過不少自以為是的天才。

  可像林風這種奇人,他還是第一次見。

  這小子,絕對是真正能成大事的料。

  但陳明遠死活想不明白。

  這麼聰明的一個人,手底下怎麼儘是些麻煩精?

  前進廠廠長蔣梅,以前跟龍健關係不淺。

  負責整個產品運輸和流動的劉志明,更是跟了龍健二十多年的劉三爺。

  一個是龍健護了多年的女人。

  一個是龍健手底下最老的刀。

  現在龍健出事了。

  省廳和市局異地用警,十二個場子一夜之間全部被端,二十多個核心骨幹落網。

  龍健本人,更被列為全省A級通緝犯。

  偏偏這個節骨眼上,林風又拿到了龍健最要命的帳本。

  陳明遠重新躺下,閉上眼。

  那幾個詞,卻像一根根釘子往腦子裡鑽。

  龍健。

  黑帳。

  保護傘。

  全省A級通緝。

  這些東西連在一起,就是個必死局。

  誰碰,誰死。

  龍健在S省混了二十多年,早就把這片地面上的門道吃透了。

  送錢也不挑食。

  誰手裡有權,他就往誰手裡塞。


  真要問誰拿過龍健的好處,恐怕該換個問法。

  誰沒拿過?

  上面這次既然敢異地調警,連省里的人都提前控制,擺明了是鐵了心下死手。

  這種時候,龍健留下的帳本就是催命符。

  誰拿著,誰就會成為所有人的眼中釘。

  陳明遠罵了聲晦氣,再次翻身。

  片刻後,他猛地睜開眼。

  一個名字突然從腦子裡冒了出來。

  周德仁。

  S省高院副院長。

  也是他陳明遠的老師。

  陳明遠早年在省高院刑庭當書記員時,就是周德仁把他帶出來的。

  後來他下海做律師,敢接別人不敢接的案子,敢從警方卷宗里挑程序漏洞,敢在刀尖上掙錢,很大一部分底氣都來自周德仁。

  有這座靠山在,他才敢在S省的刑事辯護圈裡橫著走。

  可自己的老師,會不會也在龍健那本帳上?

  陳明遠心裡一沉。

  這個可能性不小。

  龍健在東海市經營二十多年,省里、市里、法院、公安、交通、建設,哪一條線沒打過交道?

  周德仁雖然在高院,平時一樣要跟下面的人來往。

  萬一老師真在那本帳上,這次順藤摸瓜查上去,周德仁也得栽。

  老師一倒。

  他陳明遠以後在S省還怎麼混?

  陳明遠一把掀開被子,摸到床頭柜上的金絲眼鏡戴上,又抓起電話,翻出一串很少在深夜撥打的號碼。

  手指停了幾秒。

  最終,還是按了下去。

  嘟——

  嘟——

  嘟——

  電話響了很久。

  終於接通。

  「誰啊?」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睏倦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陳明遠腰板下意識挺直,語氣也立刻變得恭敬。

  「周老師,是我,陳明遠。」

  「大半夜的,什麼事?」

  那邊傳來翻身和摸眼鏡的聲音。

  陳明遠斟酌了一下。

  「周老師,我這邊剛接了個前進食品廠的特約法律顧問。」

  「嗯。」

  周德仁語氣冷淡。

  「知道了,然後呢?」

  「前進廠的老闆叫林風,今年十八歲,是咱們S省今年的理科狀元,總分七百三十六。」

  陳明遠停頓了一下。

  「這孩子前段時間盤活了康樂保健品廠,最近又接手了前進食品廠。合同和帳目,都是我在幫著看。」

  「說重點。」

  「是。」

  陳明遠深吸一口氣。

  「剛才林風半夜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他一個朋友手裡拿到了一份很重要的證據。」

  「什麼證據?」

  「跟龍健有關。」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陳明遠壓低聲音。

  「龍健前兩天出了事,省廳和市局聯合收網,十二個場子全端了,二十多個核心骨幹落網,他本人現在被全省A級通緝。」

  「這個我知道。」

  周德仁的聲音清醒了幾分。

  「繼續說。」

  「林風那個朋友手裡,好像拿到了龍健的一份帳本。」

  陳明遠頓了頓。

  「裡面應該詳細記了龍健這些年跟東海市,還有S省一些官員的經濟往來。」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下來。

  靜得陳明遠幾乎能聽見周德仁逐漸變粗的呼吸聲。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開口。


  「周老師,我就是擔心……」

  「龍健這個人以前在省里四處鑽營,見誰都塞錢。」

  「我怕您過去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跟他或者他手下的人有過什麼經濟上的接觸。」

  「或者說,您的名字會不會也在那本帳上?」

  「您放心,我問這個不是別的意思。」

  「我就是想提前提醒您一聲,咱們也好早做準備,免得有人借題發揮,胡亂攀咬您。」

  啪!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像是茶杯被狠狠砸在桌上。

  緊接著,周德仁的聲音猛地炸開。

  「陳明遠!」

  陳明遠被嚇得一哆嗦。

  「周老師……」

  「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周德仁又急又怒,聲音正氣凜然。

  「什麼龍健不龍健,什麼黑帳不黑帳!」

  「我周德仁在省高院幹了二十多年,清清白白,兩袖清風!」

  「我會跟那種下三濫的社會毒瘤有來往?」

  「你的思想簡直齷齪透頂!」

  「是不是在你眼裡,只要跟官場沾邊的人,就都收過黑錢?」

  「是不是連我這個老師,也是那種見錢眼開的人?」

  「陳明遠,我真是看錯你了!」

  陳明遠額頭一下冒出汗來。

  「周老師,您別生氣,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周德仁直接打斷。

  「你今天大半夜打電話,就是來懷疑我的?」

  「你的腦子讓門夾了?」

  「周老師,我錯了。」

  陳明遠趕緊賠不是。

  「我真不是懷疑您,我只是怕有人亂攀咬,提前給您提個醒。」

  「您行得正,坐得端,我當然知道。」

  「攀咬?」

  周德仁冷笑一聲。

  「我這輩子沒拿過一分錢不該拿的錢,誰敢攀咬我?」

  「就算那本帳上真有我的名字,那也是假的!」

  「假的東西,還能把我怎麼樣?」

  「是,是,我明白。」

  陳明遠連連點頭。

  「是我多慮了。」

  「周老師,還有一件事。」

  「這件事牽涉實在太大,您能不能替我保個密?千萬別往外傳。」

  「用你教?」

  周德仁聲音更冷。

  「該怎麼做,我自己心裡有數。」

  「你少操這些沒用的心!」

  啪!

  電話被直接掛斷。

  陳明遠拿著聽筒,聽著裡面傳來的忙音,愣了好幾秒。

  他慢慢把電話放回去,抬起右手。

  啪!

  一巴掌扇在自己臉上。

  聲音清脆。

  「我真是糊塗!」

  陳明遠罵了自己一句。

  「老師那么正直的一個人,我怎麼能這麼想他?」

  「陳明遠啊陳明遠,你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摘下眼鏡,重新躺回床上。

  胸口那塊石頭,終於落下去一點。

  而他不知道的是,電話另一頭的人,此刻已經徹底變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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