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安到達軍事會議室時,宇文榮正背對著眾人,盯著攤在案上的一幅粗製地圖。
「大將軍。」秦安抱拳。
宇文榮沒回頭:「你來得正好。看看吧。」
秦安走上前去,目光落在地圖上。
那是附近方圓百餘里的水道山勢圖,幾條粗線標註著可通船的水路,幾處硃砂點則散在江城西面。
「這裡。」宇文榮用炭筆在其中一個硃砂點上重重一划,「平山縣,其境內有一座平山,正好坐落在運河的險要處。」
秦安瞬間聞弦歌而知雅意:「叛軍到了平山?」
「沒錯,」宇文榮聲音發沉,「剛傳回的消息,王沖殘部、李崗寨的主力,還有長樂軍的兩支偏師,還有南方的各路叛軍,甚至是一些綠林匪寇,全都冒了出來。」
秦安眉心跳了一下:「全都來了?」
「就是全都來了。」宇文榮把炭筆往案上一扔,「這一些反賊,看來是早就已經暗通款曲,組成了聯軍,想要在平山,狙擊我們了。」
雖然之前就已經預感到,那些叛軍恐怕是在醞釀一波大的。
可秦安也沒想到,皇帝的這一次巡遊,鬧出的動靜會如此之大,直接就將各路叛軍全都給釣了出來。
秦安深吸了一口氣,問出了一個關鍵的問題:「他們有多少人馬?」
「據探子來報,叛軍已經光明正大的打出了旗號,總共十八萬大軍,就在平山等著我們!」
秦安盯著地圖上那一片硃砂,只覺那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平山扼守著運河的必經之路險要之處,叛軍把兵力集中到那裡,並光明正大地打出了旗號,其意圖已經是不言而喻了。
他們就是要在那,狙擊皇帝的隊伍。
秦安不由朝主艙方向看了一眼。那裡燈火通明,隱約還有歌姬的笑聲傳來。
「陛下知道了嗎?」他問。
「我還沒來得及稟報。」宇文榮道,「先聽聽你的意思。」
秦安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緒。
和蕭媚接觸得多了,從其嘴裡了解到了不少的東西,他自然是不難了解到,皇帝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好大喜功、剛愎自用、獨斷專行……
只是瞬間,秦安的腦海中便閃過這一些詞語。
作為這樣的一個皇帝,在那些反賊已經是光明正大地打出了旗號,完全就是在正面挑釁的情況下,楊明又怎麼可能會退縮?
腦海中瞬間閃過諸多的念頭,秦安沉聲道:「叛軍已經光明正大地打出了旗號,等著我們過去,依陛下的性子,恐怕是不允許我們繞過去的,這一仗,怕是免不了。」
宇文榮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和我想到一處去了。」
他走到帳邊,掀開半幅帘子看向外頭沉黑的江面。
「我這便去稟報陛下,你今晚加派人手,把船隊前後巡仔細了,尤其是皇后那邊,不能有半點閃失。」
秦安抱拳:「末將明白。」
從宇文榮處出來,秦安沒有急著回蕭媚那邊。
他先尋了韓全,又召來幾個信得過的手下,重新安排了夜間巡防。
等一切布置妥當,才回到第三層船尾。
蕭媚的房裡還亮著燈。
秦安在門外站定,扣響了房門。
很快便有侍女出來,將他給請了進去。
蕭媚坐在榻上,肩上搭著一件薄衫,神色在燈下看不分明。
「秦將軍,本宮聽到船上的腳步聲比平日多了。」她看著秦安,「出事了?」
「的確是有些軍情,要向娘娘稟報。」在人前,秦安同樣顯得非常的正經和恭敬。
蕭媚揮了揮手。
周圍的侍女在聽到有軍情,也不敢多想,連忙退去。
只剩下兩人後,蕭媚瞬間就不裝了,直接衝到秦安的面前,緊緊地抓著他的手,「是不是叛軍來襲了?」
「是,也不是!」秦安壓低聲音,「只是前頭探到些動靜,有叛軍在前方等著我們,恐怕會少不了一場大戰。」
聽到會有大戰,蕭媚明顯地緊張了一下。
從秦安的慎重之中,她完全能夠感覺的出,這場仗,恐怕不是那麼好打的。
秦安沉默一瞬,將她給摟入懷中:「你別怕,有我在,不會有事的。」
蕭媚沒再說話,只是往他懷裡拱了拱。
沉默一會兒後,她這才開口說道:「要不,你就別上陣殺敵了,我……」
男女之間在有了親密的關係之後,心態總會發生點變化。
在這之前,蕭媚只是想要將秦安當成是自己的依靠,但現在,她的心裡卻是充滿了擔憂。
即便明知道秦安的實力很是強大,但戰場之上,刀劍無眼,蕭媚不想看到他出什麼意外。
可她話語還沒有說完,便被秦安打斷:「我知道你是在擔心我,但作為一個軍人,上戰場是我的職責,眼下世道越來越亂,我不僅不能退縮,還要迎難而上,這樣才能更好的保護你。」
上一次面對宇文榮的全力出手,秦安便已經深刻地體會到了,自己現在的實力還遠遠不夠。
自己必須在大亂徹底到了之前,儘可能地提升自己的實力。
如此的戰場,自己自然是不能錯過。
蕭媚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麼,但秦安已經不給她說話的機會。
伸手替她拉緊外衫領口,低聲道:「你好好歇著就是,一切有我。」
蕭媚望著他的眼睛,片刻後,輕輕「嗯」了一聲。
……
接下來的事情發展,正如同秦安所料想的一般。
等宇文榮將叛軍集聚在平山那邊,準備阻擊皇駕的事稟報上去後,楊明非但不懼,反倒勃然大怒。
他當即將隨行文武全部召到主艙,劈頭蓋臉便是一通痛罵。
「你們不是說江南富庶,天下太平嗎?怎麼朕的龍船還沒到江城,就先冒出十八萬叛軍來?」
「這天下,究竟還是不是朕的天下了?難道那些賤民,都站出來反朕了嗎?」
艙中眾人跪了一地,誰也不敢抬頭,但也只是表面上的恭敬而已。
事實上,大興發展到這樣的一個地步,楊明這一個皇帝的威望,已經是蕩然無存了。
隨行的官員,幾乎都是宇文華的黨羽,對於楊明並沒有多少的畏懼。
有了一個過場後,剛還顫顫巍巍的一眾官員們,紛紛避重就輕的解釋了起來。
「陛下,據臣所知,那些叛賊是一群綠林匪寇齊聚而成,雖號稱十八萬大軍,想來只是虛報嚇唬人的,如同史料記載一般,動不動就是幾十萬大軍。」
「沒錯,在陛下的治理之下,大興現如今可謂是國泰民安,即將迎來大治,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的叛賊?無非就是一些暴民而已。」
「既然是綠林匪寇,想來是白日聚攏,夜間散夥,難以尋找,現在他們齊聚反倒是一個好事,正好可以將他們一網打盡。」
「的確是一個大好機會,說不定能徹底讓大興迎來太平,賊寇而已,想來都是老弱病殘混雜,全家齊上陣的那種,人再多也是一群烏合之眾。」
「戰場之上,虛報幾倍人數,那是常有之事,依臣估算,前方那些亂臣賊子,能聚集六萬之數,就已經是足夠高看他們的了,而這其中,真正能披甲持刀者,能湊足一萬便算是他們有本事了。」
「……」
不得不說,能在朝堂之上占據高位的,別的本事不說,睜眼說瞎話這一套,那是爐火純青。
在他們的口中,所謂的十八萬大軍,轉眼間就變成了執兵者不足一萬的烏合之眾。
秦安站在武將班列里,聽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的心裡很是清楚,這些人說得是都是有一點道理。
就比如臨戰虛報人數這點,確實存在。
但現在的情況,卻是完全的不一樣。
前方探子送來的線報,是他和宇文榮都確認過的。
平山一帶的叛軍不僅有王沖、李崗寨、長樂軍的主力,還有南邊七八支叛軍。
再加上,還有不知多少路的綠林豪強。
營帳綿延十餘里,炊煙蔽日。
這等陣勢,怎麼可能是他們嘴中所說的那種情況?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向了楊明。
本以為這樣的說辭,根本就糊弄不過去。
結果,楊明還真就吃了這一套。
「你們說的,倒也有些道理。」他的火氣居然真的壓下去了幾分,贊同的點了點頭,「諸位愛卿所言極是,如此看來,所謂的十八萬叛軍,都是一些虛張聲勢的臭魚爛蝦。」
見楊明還真的相信了,秦安頓時就瞪大了眼睛。
當今聖上,竟是這般昏聵至此了?
這一刻,秦安的腦海中,瞬間就浮現出蕭媚之前說過的話。
「只相信自己所願意相信的麼?」秦安對當今朝廷,頓時就不抱任何的希望了,心中冷笑不已不以:「有如此的皇帝,大興何愁不亡?」
楊明可不管秦安心裡怎麼想,原本勃然大怒的他,可聽得眾人都是這樣說後,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他冷笑一聲,往龍椅上一靠,「區區一些暴民,也敢擋朕的路,當真是不知死活。」
「朕有紫翎衛隨行,又有宇文榮這大興第一勇士,莫說他們號稱十八萬大軍,便是八十萬,朕也不懼。」
「他們既然自己想要找死,那朕就成全他們!」
顯然,楊明還是如同秦安所預料的那樣,並沒有想過退縮,反而決定要硬剛到底!